【侠女悲尘】31-40章 下克上、反差、凌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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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点明白她为什么那么说。她太累了。二十年的仇,二十年的杀,二十年的提心吊胆。现在仇报了,可她这一生也去了大半。 第三十四章 债 从坟地回来之后,楚寒衣沉默了好几天。 她不是那种话多的人,平时也不怎么说话,但那几天不一样。那几天她一句话也不说,就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一看就是一整天。窗外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影子从她脚下滑过去,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桌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她一口没喝。 王五不敢打扰她,就蹲在门口,该干嘛干嘛。他嘴上的肿消得差不多了,说话也利索了,但见她那样,他也不敢多说。早上起来,他把洗脸水端到门口,放下,敲敲门,退开。过一会儿门开了,水端进去,门又关上。他不知道她在里头做什么,只知道那把剑挂在墙上,没动过。 第五天早上,外头忽然乱起来。 街上有人跑,有人在喊,马蹄声震天响。王五从门口探出头,看见一队官兵从街那头冲过来,铁甲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挨家挨户踹门,见人就抓。哭喊声像炸开的锅,从街头滚到街尾。 他赶紧缩回来,把门关上,门闩插好,背靠着门板,心跳得咚咚响。 “朝廷的人。”他对楚寒衣说。 楚寒衣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上已经乱了。官兵到处抓人,不管你是干什么的,看着像江湖人就抓。有反抗的,当场就砍,刀光一闪,血溅在青石板路上,红得刺眼。哭喊声,惨叫声,骂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开的水。 楚寒衣看了一会儿,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转过身,从墙上摘下剑,挂在腰间,拿起桌上的包袱。 “走。”她说。 两人从后窗翻出去,钻进巷子里。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墙头上长着草,被晨风吹得东倒西歪。她走在前头,步子很快,靴底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响。王五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大气不敢出。七拐八绕,出了镇子,一头扎进山里。 走了一整天,天快黑的时候,两人找了个山洞歇脚。洞口朝南,能看见远处的山脊线,像一道锯齿割开暗红色的天。王五生了火,柴是湿的,烟大,呛得他直咳嗽。楚寒衣坐在洞口,背靠着石壁,看着外头的夜色。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但空空的,像两口枯井。 “这次朝廷是真疯了。”王五小声说,拨了拨柴火,让火烧得旺些。“抓那么多人。”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又说:“龙脉那事儿,他们肯定气疯了。找不到正主,就拿别人出气。” 楚寒衣还是没说话。她坐在那儿,一只腿伸着,另一只腿屈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剑横在脚边,剑鞘上的铜饰映着火光,一闪一闪的。 王五不再说了。 第二天,两人继续走。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条垂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楚寒衣走得快,王五跟得慢,一前一后,踩在枯叶上,沙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传得很远。 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前头有打斗声。 刀剑碰撞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离得不远,就在山那边,隔着一条溪沟。溪水哗哗响,盖不住那些声音。 楚寒衣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脸色变了。 她忽然往那个方向跑去。王五愣了一瞬,看见她的背影在林子里闪了两下,就消失在树丛后头。他赶紧跟上,树枝抽在脸上,他顾不上疼,踉踉跄跄地跑。 翻过山梁,下头是一片林子。松树和栎树混在一起,树干上长着青苔,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了一地碎金。林子里有人在打斗——准确说,是十几个人在围攻一个人。 那个被围攻的人,浑身是血,剑已经断了,拿着一截断剑还在拼。断剑的刃口卷了,刺不进肉里,他就用它劈,用它砸,用它当棍子使。他身上至少中了七八刀,衣裳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他还在杀,还在拼,一步不退。他的脸上全是血,头发散着,被血粘成一缕一缕的,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那双眼睛,红得像烧着的炭。 楚寒衣看清那张脸,愣住了。 是秦恒。 那个五年找她报仇五次的人。 他被围在中间,浑身是血,还在拼命。他的脚下已经躺了三具尸体,但围着他的人更多。刀从四面八方砍过来,他躲不开,只能用身体硬扛。每挨一刀,他就往前冲一步,像是不知道疼。 王五也看清了,脸色变了。 “是那个……”他话没说完,楚寒衣已经冲下去了。 剑出鞘,人往前冲。她像一支离弦的箭,从山坡上射下去,速度快得王五的眼睛跟不上。他只觉得眼前一花,她已经到了林子边上。 那些官兵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倒了三个。第一个捂着脖子倒下去,第二个后背中剑趴在地上,第三个被一脚踢飞,撞在树干上,滑下来,不动了。剩下的转过身,看见一个黑衣女人冲过来,剑快得看不清,一刀一个,一刀一个。 秦恒靠着树,喘着气。他看见楚寒衣,愣了一瞬,然后脸色变了。不是惊喜,是愤怒,是比面对那些官兵更深的愤怒。 “滚!”他喊,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哑又涩,“我不要你救!” 楚寒衣没理他,继续杀。她的剑在人群里翻飞,像一条银色的蛇,每一次出击都有人倒下。她的身法快得看不清,那些官兵的刀根本碰不到她的衣角。官兵越来越多,从林子里不断涌出来,铁甲哗哗响,刀光乱闪。楚寒衣一个人在人群里杀进杀出,剑光到处,就有人倒下。但她杀一个,出来两个,杀两个,出来四个。人太多,杀不完。 秦恒撑着树站起来,拿着那截断剑,又想冲上去。他的腿在抖,胳膊在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抖。但他咬着牙,往前迈了一步。 楚寒衣回头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声:“王五!” 王五从山上跑下来,跑到秦恒跟前,想扶他。他的手刚碰到秦恒的胳膊,就被一把推开。 “滚开!”秦恒喊,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要你们管!” 王五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站稳了,又上去扶他。秦恒又推他,可他身上伤太重,推不动了。他靠着树,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楚寒衣。那眼神里有恨,有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火,又像灰。 楚寒衣还在杀。她的黑衣上溅了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但剑没有慢。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剑一剑地杀,一步一步地往前推。 官兵越来越少,地上躺了一片。剩下的几个见势不妙,转身就跑。铁甲声远了,喊声远了,林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秦恒粗重的喘息。 楚寒衣没追。她转过身,看着秦恒。她的剑还提在手里,剑尖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秦恒靠着树,浑身是血,脸上全是汗。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恨。 “谁让你救的?”他问,声音又哑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谁让你救的?” 楚寒衣没说话。 秦恒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起来的时候牵动了脸上的伤,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找了你五年,”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喘气,“五次。一次都没赢过。我知道我打不过你,可能一辈子都打不过。可我至少有机会尝试。” 他喘着气,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前的衣裳上,和原来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新旧。 “可现在呢?”他说,“你要救我。让我欠你一条命。” 他盯着楚寒衣,眼睛里全是恨。那恨太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在他脸上。 “我爹死的时候,我才十岁。我看着他死在你手里。这十五年,我一直在想,怎么杀你,怎么报仇。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我以为总有一天能行。” 他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眼泪从脸上冲下来,在血迹里冲出两道白印子。 “如果你救了我。我连恨你都不配了。” 楚寒衣站在那儿,看着他。她的剑垂在身侧,剑尖上的血已经滴完了,在枯叶上留下一小摊暗红色的印子。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她的手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秦恒忽然撑着树,站直了。他的腿在抖,但他撑着。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子里还有动静,更多的官兵正在赶来。铁甲声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夹杂着吆喝声。 他看着楚寒衣,忽然说:“你走吧。” 楚寒衣没动。 秦恒说:“我不用你救。我宁可死在这儿。” 他转过身,拿起那截断剑,往林子深处走去。他的步子很慢,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但他的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那边,官兵的喊声越来越近。 “秦恒!”楚寒衣喊了一声。 秦恒没回头。他走进林子,走进那些喊声里。他的背影在树影间闪了几下,就被枝叶遮住了。 很快,喊声更近了,刀剑碰撞的声音响起来。有人在喊,有人在惨叫。那声音又尖又密,像有人在用刀子刮骨头。 然后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没有喊声,没有惨叫声,没有刀剑碰撞的声音。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只有溪水哗哗的流淌声。 楚寒衣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的剑还提在手里,但她没有举起来。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枯死的树。 王五站在旁边,也不敢动。他的手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他看见楚寒衣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的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林子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官兵,浑身是血,踉踉跄跄的。他的头盔掉了,头发散着,脸上全是血,看不清五官。他走了几步,看见楚寒衣,举起刀想冲过来。刀举到一半,手就软了,刀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楚寒衣一剑杀了他。剑从咽喉穿过去,又拔出来,血喷了一地。那官兵没来得及叫出声,就倒下去了。 她走过去,走进林子。 秦恒躺在地上,身上全是刀口,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块亮一块暗的。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他看见楚寒衣走过来,嘴角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楚寒衣看见了。 “这下……”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不欠你的。” 他看着楚寒衣,眼睛里全是恨。那恨到死都没有消。 “我爹等你……我也等你……” 他死了。 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瞳孔散开了,黑漆漆的,像两口枯井。 楚寒衣跪下去,伸手合上他的眼睛。她的手指碰到他眼皮的时候,他的眼皮还是温的,但已经没有生气了。她合了好几次,才合上。 她跪在那儿,一动不动。膝盖下面的土是湿的,渗着血,把她的裤腿洇湿了一片。 王五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见她的背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忍着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很久,楚寒衣站起来。她的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她稳住了。她看着地上的秦恒,看了很久。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秦恒脸上,照得那张脸白惨惨的。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一丝笑,像是在嘲笑什么,又像是在自嘲。 她转过身,往回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靴底踩在枯叶上,沙沙的,在安静的林子里听得格外清楚。 王五跟在后头。 走了几步,楚寒衣忽然停下来。她站在那儿,背对着王五,一动不动。 王五看见她肩膀在抖。不是那种轻轻的抖,是剧烈的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挣扎。他不敢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看着王五。月光还没有升起来,林子里暗沉沉的,只有天边还剩一抹灰白。她站在暗处,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王五看见她眼睛里有光。不是冷光,是湿的,是泪。 他从来没见过她哭。 “我这一辈子,”她说,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杀了多少人?多少人家因为我,家破人亡?我想报仇,报了二十年。可那些被我杀的人,他们的家人呢?他们也想报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老茧,有旧伤,有洗不掉的血迹。她把手指伸开,又攥起来,伸开,又攥起来。像是第一次看见这双手,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我以为仇报了,就完了。”她说,“可现在我知道了,完不了。”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山黑黢黢的,像一道墙,把天和地隔开。 王五站在旁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她这会儿很难受。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她一直是冷的,硬的,像一块铁。可这会儿她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表面还是硬的,里头已经软了。 “我知道他赢不了。我本来想,等我的事办完了,了无牵挂,死在他剑下算了,也算还他了。”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王五看见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解脱。 “可现在……” “我这辈子,造的孽,还不清了。” 王五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光从山脊上消失,林子里暗下来。她的黑衣融进夜色里,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一摇一晃的,像随时会倒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夜色里。 身后,林子里很安静。秦恒躺在那儿,眼睛闭上了。风吹过树梢,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第三十五章 荒唐 两人从山里出来,一路往南走。 走了五天,找了个小镇落脚。镇子不大,但清静,街上没几个人,客栈的幌子挂在门楣上,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楚寒衣租了个小院,两间房,一个小院子,够住了。院墙是土夯的,墙头上长着草,门板刷的漆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裂了几道缝。 安顿下来那天晚上,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腿伸着,剑横在脚边。王五蹲在院子中间的石墩上,也看着月亮,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蹲在墙头的猫。 看了一会儿,楚寒衣忽然开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王五愣了一下,从石墩上跳下来,蹲在她旁边。他想了想,说:“跟着你。” 楚寒衣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被晒得黑红,颧骨高,下巴方,嘴唇有点干,起了皮。他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像月亮底下的一汪水。他蹲在那儿,缩着脖子,像个等大人发话的孩子。 “我就想跟着你。”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虫叫了一阵,歇了一阵,又叫起来。 “我欠你的。”她说。 王五愣住了。他看着她,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亮,眼角的皱纹比白天看得更清楚,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她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着,没有笑意。 楚寒衣说:“龙脉是你毁的,炸药是你点的。那本来是我的事,你替我做了。还有山洞里那次,你给我吸毒,差点把命搭上。”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些,我得还你。” 王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楚寒衣没让他说,继续道:“债我还不清了,秦恒那笔,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恩,我得还。” 王五急了,声音大了些:“你救过我的命!八年前那回,要不是你,我早死了。要说恩,那也是我先欠你的。” 楚寒衣看着他,没接话。 王五说:“我不要你还。我就想跟着你,这还不行?” 楚寒衣摇摇头:“不行。” 王五愣住了。 “这么跟着,”她说,“不清不楚的。我得还你。” 王五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蚂蚁。蚂蚁从门槛底下爬出来,排着队,一只接一只,往墙根底下爬。他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两道,又停住了。 第二天一早,楚寒衣把王五叫到院子里。 太阳刚升起来,光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把夜的凉气一点一点赶走。楚寒衣站在院子中间,穿着一身旧黑衣,腰里没挂剑。她看着王五,王五站在她对面,缩着脖子,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不是一直羡慕我的功夫?”她说,“我教你。” 王五愣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 楚寒衣说:“从今天开始,我教你武功。能学多少是多少。以后你有了本事,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什么干什么。” 王五站在那儿,半天没动。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楚寒衣看着他:“怎么?不想学?” 王五挠挠头:“你不是说过么,武功这东西,天赋一眼看到头。我有没有天赋,你看不出来?” 楚寒衣沉默了一下。晨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 “那是你不肯吃苦。”她说,“先学学看。” 王五想了想,点点头。 那天开始,楚寒衣教王五武功。 从扎马步开始。 王五蹲在那儿,腿抖得跟筛子似的,膝盖往外撇,腰往下塌,屁股撅得老高。楚寒衣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让他往里收,又按了按他的腰,让他挺起来。他照做了,蹲了不到半盏茶,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 楚寒衣看着他。 王五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又蹲。这回蹲得稳了些,腿不抖那么厉害了,但半盏茶还没到,又坐下了。 楚寒衣教他出拳。他站在院子中间,两脚分开,腰挺直,一拳一拳地打出去。他的胳膊像面条,软绵绵的,拳头出去的时候手腕往下塌,打出去的拳没有力道,连风都带不动。楚寒衣握住他的手腕,往上抬了抬,让他用肩发力。他又打了几拳,胳膊还是不直,拳头还是歪的。 楚寒衣教他踢腿。他扶着墙,把一条腿抬起来,抬到膝盖的高度就抬不动了,大腿的筋绷得他龇牙咧嘴。他咬着牙往上抬,身子一歪,整个人摔在地上,把自己踢了个跟头。 折腾了三天,楚寒衣不教了。 王五蹲在墙角,讪讪地看着她。他的膝盖青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大腿根的筋还疼着,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缩着脖子,像一个做错了事等着挨罚的孩子。 楚寒衣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王五身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靴尖上沾着泥,靴帮上的裂口又大了些。 “你不是练功的料。”她说。 王五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尴尬,没有沮丧,就是简简单单地笑了:“我知道。” 楚寒衣转过身,看着他。 “那我给你钱。”她说,“我这些年攒的,够你买几十亩地,盖个大院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口扎得很紧。布包上的布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角发白,是她贴身揣了很久的。她把布包递过去,手停在半空中。 王五没接。 “给我了,你怎么办?”他问。 楚寒衣说:“我自有我的去处。” 王五看着她,忽然问:“我要钱的话,当初龙脉那些金银,我早拿了。用得着等到现在?” 楚寒衣的手顿了一下。 王五说:“那些东西,我连碰都没碰。我不要钱。” 楚寒衣看着他,眉头皱起来,眉心的那道竖纹更深了。 “那你要什么?” 王五站在那儿,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我就要跟着你。”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楚寒衣摇摇头:“这不算报恩。你提个别的。” 王五说:“我就想要这个。” 楚寒衣说:“这个不算。你不提,咱俩就这么不清不楚的。” 王五看着她,忽然问:“什么你都答应?”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的眉头舒展开,又皱起来。 “只要不是杀人,”她说,“不做伤天害理亏心事,都行。我不想再杀人了。” 她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五站在那儿,想了半天。他的眼睛看着地上的蚂蚁,蚂蚁还在爬,一只接一只,忙忙碌碌的。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又张开。 楚寒衣等着他。 王五忽然抬起头,脸憋得通红,从脸颊红到耳朵根,从耳朵根红到脖子。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那……”他说,“那是不是可以……” 楚寒衣看着他:“可以什么?” 王五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嘴,又闭上。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手心全是汗,攥着的衣角已经被揉皱了一团。 楚寒衣不耐烦了:“到底什么?” 王五鼓足勇气,一咬牙: “娶你。” 楚寒衣正端着碗喝茶。那是她早上倒的茶,一直没喝,端在手里忘了放下。她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一口茶喷出去,喷了王五一脸。茶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顺着鼻梁流进嘴里,他舔了舔,是苦的。 “荒唐!”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你胡说什么呢!” 王五被她喷得满脸是水,但没躲。他站在那儿,袖子擦了擦脸,下巴还滴着水,梗着脖子说:“是你让我提的。我提了。别的我都不要,就这个。” 楚寒衣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她的嘴张着,嘴唇上还沾着茶渍,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她看了他三息,又看了他三息。 王五被她瞪得有点心虚,但没退缩。他站在那儿,腿肚子在打颤,裤腿都在抖,但他的下巴抬着,眼睛瞪着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你不是成家了?”楚寒衣终于憋出一句。 王五说:“是成了。可孩子都没有,我跟她什么感情,你也看得出来。” 楚寒衣说:“我年龄都能当你妈了。” 王五说:“我不在乎。” 楚寒衣说:“我杀了那么多人,你不怕以后有鬼缠上你?” 王五说:“那正好,我帮你赎罪。让鬼找我报仇,我这人天生浑不吝,不怕这些。” 楚寒衣愣住了。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指攥着碗沿,攥得指节发白,碗里的茶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她手背上。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心里有人。” 王五站在那儿,没说话。院子里的虫叫了又叫,叫了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叫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知道。” 楚寒衣抬起头。 王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心里那人,”他说,声音很低,“没要你。” 楚寒衣愣住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当面戳她的伤疤。她站在那儿,手指攥紧了,又松开。她想起林彻,想起山门口那一夜,想起他站在师父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想起他追下山,劝她别报仇。想起他最后一次见面,说要成亲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 “我不在乎你以前喜欢谁!”王五在后头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就想以后对你好!” 楚寒衣脚步顿了一下。她的手搭在门板上,指尖碰到木头上的裂缝,粗糙的,凉飕飕的。她停了一息,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傻乎乎的脸上,照在他湿透的衣领上。他蹲下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扇门。门板上的漆掉光了,木头裂了缝,从缝里能看见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忽然开了。 楚寒衣站在门口,看着他。她换了身衣裳,还是黑的,但干净,头发也重新束过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跟平时一样冷。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他,看着院子里的石墩,看着墙头上的草,看着月亮,就是不看他。 王五抬起头,眼睛亮了。他的眼睛本来就亮,这会儿更亮了,像有人在里头点了一盏灯。 楚寒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 她眼角的皱纹,照出她眉心的那道竖纹,照出她嘴唇上那道被风吹干了的裂口。 “不可能。”她说。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说:“我一个能给你当妈的,杀人无数的女煞星,你脑子混了,非要跟我纠缠?” 王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楚寒衣没让他说。她往后退了半步,手搭在门板上,像是随时要把门关上。 “别想了。”她说,“睡吧。” 她把门关上了。门轴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然后是门闩落下的声音,咔哒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 王五蹲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愣了好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缩成一团,像一只蹲着的狗。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收住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自己那屋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什么也看不见。 月亮在天上,照着他。 第三十六章 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