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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女悲尘】41-50章 下克上、反差、凌辱

    第四十一章 绝境奔逃

    外头是条小路。路两边是林子,黑黢黢的,看不见底。月亮被树冠遮住了,路上暗得像条沟。她顺着路往前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腿上绑了沙袋。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起不来了。

    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声音。是顾老三的声音,又哑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她跑不远……追……”

    然后是动静——有人在地上爬,有人撑着墙站起来,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喘。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的。楚寒衣没回头,加快脚步。她跑不起来,只能快走。快走也不行,只能走得比刚才快一点。每一步都扯着伤口,疼得她冒冷汗。额头上全是汗,流进眼睛里,辣,她眨了几下,没擦。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她咬着牙,继续走。走了一段,前面是个林子。她钻进去,在树丛里穿行。树枝打在脸上,打在伤口上,疼得她直吸气。脚下是枯叶,踩上去沙沙响,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她藏不住。她不管了,继续跑。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扶着树挪。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有沉的,有轻的,有拖在地上走的,有踩在枯叶上沙沙响的。她听见有人在喊:“她在那边!追!”那声音离她不远,隔着一片林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几个黑影在树丛里晃,一高一矮,一前一后。顾老三居然也追来了,一瘸一拐的,鬼头刀拖在地上,刀尖刮着石头,刮出一串火星。

    她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那点力是从骨头里榨出来的,是她身上最后一点力气。她用尽了,不管了。脚踩在地上,人往前窜,比刚才快了。但快了也没用,毒还在身上,伤口还在流血,体力已经见底了。跑了几十丈,速度就慢下来了,慢得像是在走,甚至比走还慢。她的腿在抖,膝盖在打弯,随时会软下去。

    身后脚步声又近了。她听见有人在骂:“他妈的……跑得还挺快……”

    她咬着牙,继续跑。跑出林子,前面是片荒地。荒地里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草叶子干枯了,在月光下泛着白。她一头扎进去,在草丛里穿行。野草割在脸上,割在手上,割在伤口上,疼得像刀子在划。她没停,继续跑。草叶上的灰尘扬起来,呛得她直咳嗽,每咳一声胸口就疼一下。

    跑着跑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地方……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月光下,远处有座山,山脚下隐约能看见几点灯火。灯火不大,一点一点的,在暗夜里晃。她盯着那几点灯火看了好一会儿。

    是王五的村子。

    她不知道怎么跑到这儿来的。这离寒山寺几十里地,她跑了这么久,居然跑到这儿来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来的,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她只知道她的腿还在动,一直在动,从院子里动到路上,从路上动到林子里,从林子里动到荒地里。她没停过。

    她深吸一口气,往村子方向跑去。一步一步,像踩在泥里。每走一步,膝盖就弯一下,像随时会跪下去。

    走了没几步,腿一软,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尖上,一阵钻心的疼。她撑着地爬起来,手掌按在碎石子上,石子硌进肉里。她咬着牙,站起来,继续走。

    身后脚步声还在,但远了。那些黑影在荒地里乱窜,有人在喊“这边”,有人在喊“那边”,声音从不同方向传过来,像没头的苍蝇。他们在荒地里找她,没那么快找到。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村子走。

    灯火越来越近。她看见那棵老槐树了,树冠黑乎乎地罩在村口,像一把撑开的伞。她看见那间破庙了,庙门口立着的那尊像黑黢黢的,看不清脸,但轮廓在。她看见王五家的院子了。土墙,茅草顶,院门虚掩着,门板上刷的漆掉光了,露着底下的木头,从上到下裂了一道缝。

    她走到院门口,抬起手,敲门。

    指节叩在木板上,笃笃笃,三声。她敲得不重,但在这片死寂里每一响都像在敲自己的骨头。胳膊上的伤口被牵动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门槛上。

    院里没有动静。她又敲了三下,比刚才更急,手掌拍在门板上,整扇门都在晃。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是从别人的胸腔里挤出来的。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脚步声。很轻,很快。门闩咔哒一声,门开了。

    月光照在王五脸上。他披着件外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里端着盏油灯。他看见她,整个人僵住了。那盏油灯晃了一下,灯火差点灭了。

    “你——”

    楚寒衣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伸手想扶住门框,手却从木头上滑了下去,整个人往前栽。

    王五扔了油灯接住她。灯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她倒在他怀里,浑身是血,软得像摊泥。他的手指碰到她后背,摸到一片湿热,低头一看,满手是血。

    远处忽然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声。很远,隔着一片荒地,但那方向是往这边来的。有人在骂,有人在喊,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清具体内容,却像一根针从黑夜里扎过来。

    王五猛地抬头。他看着怀里浑身是血的楚寒衣,又听着夜风里那越来越近的隐约喊声,只愣了一瞬,随即抱着她进了院子,脚后跟一勾把门关上。

    第四十二章 地窖

    王五抱着楚寒衣,站在院子里,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喊声,只愣了一瞬,就动了。他把楚寒衣往肩上一扛,往后院走。后院有个地窖,是往年存菜用的。地窖口盖着块木板,上头堆着些烂柴火,看着不起眼。王五把柴火踢开,掀开木板,扛着人往下走。

    地窖不大,一人多深,三四步见方。里头黑咕隆咚的,潮气重,有股霉味。他把楚寒衣放下来,让她靠在墙上。楚寒衣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王五蹲下来,凑近她。“别说话,”他说,“你在这儿待着,别出声。”楚寒衣看着他,眼睛眨了眨。

    王五站起来,爬出地窖。他把木板盖好,把柴火堆回去,又在上头撒了些烂叶子,弄成没人动过的样子。他站在那儿看了看,觉得看不出什么,才转身往前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跑回自己屋,把被子褥子抱出来,又塞了几个馒头一壶水进地窖里。楚寒衣靠在墙上,看着他做这些,没说话。王五把东西放好,看着她。“外头那些人,是追你的?”楚寒衣点点头。“他们人多?”楚寒衣又点点头。王五想了想,说:“你就在这儿待着,别出声。外头的事我来应付。”楚寒衣看着他,想说什么。王五没让她说,爬出地窖,把木板盖上。

    他站在后院,把柴火堆好,又踩了几脚,踩实了。然后深吸一口气,往前院走。走到院子中间,他又停下来,转身进了灶房。翠儿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外头咋了?我刚才听见有人喊……”王五走到她跟前,蹲下来,看着她。翠儿被他看得发毛,缩了缩脖子。“你现在就走,”王五说,“去秀芹家,就说家里有事,借住几天。现在就走,别问为什么。”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王五没让她说,拉着她起来,推着她往外走。“快走,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翠儿被他推到后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王五站在那儿,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表情她从来没见过。她忽然有点害怕,但没再问,拉开门,钻进夜色里。

    王五把门关上,站在后院里,听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听不见了。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地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前院走。进了屋,他把门关上,吹了灯,坐在黑暗里。

    外头的喊声越来越近。他听着那声音,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楚寒衣躺在地窖里,浑身疼得像要散架,但意识还算清醒。她听见王五的脚步,听见他爬出去,听见他把木板盖上,然后是一片安静。她靠在墙上,喘着气,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能看清地窖里的东西——几个破筐,一堆烂菜,还有王五刚放下来的被褥和馒头。她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剑。剑还在。她握紧剑柄,闭上眼睛。

    外头有动静。很远的喊声,越来越近。她听不清喊什么,但她知道是什么。追兵来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块木板。木板盖得很严实。她咬着牙,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她站起来了。她把剑横在身前,背靠着墙,盯着那块木板。只要有人掀开,她就一剑刺过去。不管来几个。

    外头的喊声越来越近,近到她能听清那些人在喊什么。“搜!挨家挨户搜!”“她跑不远的!”“这边有血迹!”楚寒衣的心往下沉。血迹。她一路跑过来,流了多少血。那些人要是顺着血迹找过来……她握紧剑柄,手心全是汗。

    外头忽然安静了。安静得可怕。然后她听见脚步声,很近的脚步声,就在她头顶上。有人在院子里走。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起来。她听见有人说话。“这院子里有没有人?”“搜!”

    然后是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有人踹门,有人翻东西,有人骂骂咧咧。她听见王五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各、各位大人!这是咋了?小人、小人什么都没干啊……”他在装。楚寒衣听出来了。外头有人在骂:“少废话!你家有没有来过陌生人?”“没、没有啊大人!小人一家老老实实种地,哪敢……”“放屁!这有血迹!说,人藏哪儿了?”“大人冤枉啊!小、小人真不知道!那血迹、那血迹可能是野兔子的,前两天我打了一只兔子……”“放你娘的屁!”

    啪的一声,像是扇了一巴掌。楚寒衣的手一紧。王五的声音更抖了,带着哭腔:“大人饶命!大人饶命!真没人来过!不信你们搜!我家就这么大点地方,藏不了人的!”脚步声又乱起来,有人在翻东西,有人在砸东西。她听见有人喊:“这有个地窖!”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握紧剑,盯着那块木板。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然后王五的声音又响起:“那、那是存菜的地窖!大人要看看?小人打开给大人看!”她握紧剑,只要木板一掀开,她就刺。脚步声停在头顶。她听见王五在上头说:“大人,这地窖小得很,就放点烂菜,你看……”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掀开。但不是她头顶这块木板。是另一个方向。她愣了一下。地窖不止一个?还好。外头有人在骂:“就这点破菜?你他娘糊弄谁呢?”王五的声音又响起:“真、真就这么大点儿,大人你看,一眼就看全了,哪能藏人……”脚步声又乱起来,有人在院子里跑,有人在屋里翻。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喊:“没有!”又有人喊:“这边也没有!”然后是一个粗嗓门的声音——楚寒衣听出来,那是顾老三——“他妈的,真跑了?”“不可能!有血迹,多半在这儿!”“可搜遍了,没有啊。”

    顾老三沉默了一会儿。“把这房子烧了。”

    楚寒衣愣住了。王五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大人!大人使不得!这是我家的房子!烧了俺们住哪儿啊!”顾老三没理他。“烧。”外头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有人往墙上泼东西,是火油。王五还在喊,声音都劈了:“大人!大人求求你们!俺家三代人住这儿……”没人理他。然后是一声闷响,火起来了。楚寒衣在地窖里,闻到了烟味。她咬着牙,一动不动。

    外头火烧得噼啪响,有人喊,有人笑,有人在骂。王五的哭声夹在里头,时高时低。楚寒衣闭上眼睛。她知道他是在演,可那哭声听得她心里发堵。火烧了很久。她听见房子塌了的声音,轰的一声,震得地窖里簌簌往下掉土。然后脚步声远了,喊声远了,一切慢慢安静下来。只有火烧的声音,噼啪,噼啪。她睁开眼睛,看着那块木板。木板还在,上头盖着柴火,柴火上头是烧剩下的东西。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些人走了。王五还活着吗?她不知道。

    她靠着墙,喘着气,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上忽然有动静。有人在上头扒东西。她握紧剑。木板被掀开一条缝,月光照进来。一张脸凑过来,满脸黑灰,眼睛亮亮的。是王五。他看见她,咧嘴笑了笑,那笑容跟平时一模一样。楚寒衣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王五没说话,爬下来,走到她跟前,蹲下。他看了看她身上的伤,又看了看她的脸。“没事了,”他说,“他们走了。”

    楚寒衣看着他。他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头发烧焦了几缕,衣服上全是灰,嘴角破了,肿着。但他还在笑。

    “房子没了,”他小声说,“回头得重新盖。”

    楚寒衣没说话。王五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站起来往外爬。爬到一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饿不饿?我拿了馒头,你先吃点。天亮了我再想办法。”然后他爬出去了。

    楚寒衣看着他那张脸。黑灰混着汗,嘴角的血已经干了,肿着半边脸。可他在笑。房子烧了,他居然还笑得出来。她有些意外,但也多了一丝安心。至少这个人没被吓傻,没慌,没乱。她闭上眼睛。

    第四十三章

    外头安静了很久。

    楚寒衣靠在地窖的墙上,听着上头的动静。火烧的声音渐渐小了,偶尔有噼啪的响声,是烧剩下的木头在塌。那些人的喊声已经远了,彻底听不见了。

    她松了口气,闭上眼睛,想歇一会儿。身上还在疼,伤口还在流血,但比刚才好多了。她想着只要歇一歇,等天亮,等王五再想办法——

    外头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睁开眼睛。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烧剩下的废墟上,踩在焦黑的木头上,咯吱,咯吱。

    不是顾老三那些人。那些人走路不是这样的。

    是谁?

    她屏住呼吸,手按在剑柄上。

    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

    “师妹,你在这么?”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温和的,不急不慢的,像冬天里烧得正旺的炭火——你以为它是暖的,伸手去碰,烫掉一层皮。

    林彻。

    楚寒衣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不是一点一点地沉,是直直地坠下去,像有人在她胸口砸了一个洞。

    她听见王五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颤抖:“你……你又是谁?你们烧了我房子,还想干啥?”

    林彻没说话。

    楚寒衣在地窖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她听见王五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抽噎。她听见林彻的脚步声,很慢,很稳,一步一步往前走,像踩在她心口上。

    “房子烧了?”林彻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刚才那些人是神龙岛的,不是我的人。”

    王五哭得更厉害了:“我管你是谁的人!我房子没了!我啥都没了!你们赔我房子!”

    林彻没理他。脚步声又响起来,像是在绕着废墟走。靴底踩在碎瓦片上,咔嚓咔嚓的,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王五还在哭,一边哭一边喊:“你们这些天杀的!我一家三代住这儿!你们说烧就烧!我招谁惹谁了!”

    楚寒衣听着,心里头一阵发紧。她知道王五在装,可那哭声太真了,真得连她都差点信了。声音里的绝望不是假的——房子确实没了,家确实烧了。他只是在用真情绪演一场戏。这种哭法最骗人,哭是真的,只是原因不一样。

    林彻的脚步声停了。

    “你见过一个女人吗?”他问,“穿黑衣,受了伤。”

    王五的哭声顿了一下,然后又哭起来:“没见过!我啥都没见过!我就一个种地的,你们这些大人物的事跟我有啥关系!”

    林彻沉默了一会儿。废墟上的烟还在冒,一丝一丝的,在月光下灰蒙蒙的。

    然后他忽然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楚寒衣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听见王五的哭声也停了,停了一瞬。那一瞬长得像一刀砍下来之前的寂静。

    然后是一声尖叫。疯了一样的喊叫,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你见过我?你当然见过我!你们烧我房子的时候我就站在那儿!你们打我、踹我、把我往火里推!你现在装不认识我?!”

    脚步声乱起来。王五在跑,鞋底拍在焦土上,噗噗噗的。林彻的声音变了调:“你干什么——”

    “我跟你拼了!”

    一声闷响,像是人撞在一起。然后是林彻的闷哼,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很沉,像一袋粮食从车上翻下来。

    楚寒衣握紧剑柄,指甲掐进肉里。她听见林彻喘着气,声音变了,不再是温和的了,带着怒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找死。”

    脚步声快步走过去。然后是一声惨叫——是王五的惨叫,又尖又短,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血带痰。

    “说,”林彻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不远的地方,“那个女人在哪儿?”

    王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从水里冒出来的气泡:“什么女人……我不……不知道……”

    “不知道?”林彻的声音冷得像刀——他知道答案,只是要听王五说,“那我送你上路。”

    楚寒衣浑身发颤,那股想把一个人活活撕碎的怒意堵在胸口,却无处可泄。她想站起来,想冲出去,想一剑刺死林彻。可她动不了。腿像灌了铅,手抬都抬不起来,连站都站不起来。她只能听着。听着王五的声音越来越弱,听着林彻的脚步声,听着那一声闷响——脚踢在人身上,重重的,闷闷的,像踢在一团湿布上。然后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了一截,停下了。

    然后是安静。

    很长很长的安静。长到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长到她以为这世界上什么都灭了。

    然后是脚步声。不是林彻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两个,好几个。脚步声从废墟四周汇过来,聚在林彻站的地方,停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什么,听不清。然后一起往村外走。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掉了。

    楚寒衣坐在黑暗里,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是一个时辰。她只知道自己在发抖,一直在发抖,从里到外,从骨头到皮肉。外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没有风,没有虫叫,连火烧的噼啪声都灭了。死寂。

    她终于动了。

    她用剑撑着地,一点一点往上爬。每爬一步,伤口就像被撕开一次,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着牙,继续爬。膝盖磕在地窖的台阶上,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她没感觉。木板被她顶开。月光照下来,像一把刀劈在她脸上。

    她爬出地窖,趴在废墟边上,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躺在几丈开外的地方。

    一动不动。

    是王五。

    楚寒衣看着他,看着那张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不是人的那种白,是纸的白,是灰的白。眼睛闭着,嘴角有血,血已经干了,黑乎乎地挂在脸上。整个人像一堆破布一样摊在地上,胳膊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像是被人随手扔在那儿的。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动。

    他一直没有动。

    楚寒衣的眼泪流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哭过了。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干了,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底都干了。可那口井是假的。底下还有水,只是压得太深,一直没涌上来。现在涌上来了,挡不住。眼泪顺着脸往下流,流进嘴里,咸的,涩的。她尝到血的味道——不知道是脸上的血还是嘴里的血。

    她撑着地,想爬过去。爬了两步,就爬不动了。胳膊撑不住,肘弯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脸贴着泥土。泥土是凉的,焦糊味呛得她咳嗽,每咳一声胸口就疼一下。她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人,浑身都在抖。

    “王五……”她喊,声音又哑又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像人的声音。

    他没应。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应。

    她趴在废墟边上,眼泪流了一脸,流进泥土里,和灰混在一起,变成黑色的泥。

    楚寒衣咬着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爬回地窖里。她翻过地窖的边沿,整个人摔在干草上,后背砸在地上,疼得她喘不上气。她靠在

    墙上,喘着气,眼睛还盯着那块木板。月光从木板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手背上,凉的。

    她没哭出声,但眼泪在流,止不住地流。

    “林彻,”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磨过石头,“我会杀了你。”

    她闭上眼睛。

    她得活下来。她得养伤。她得报仇。为了王五。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夜,也许是快天亮了。楚寒衣靠在墙上,半睡半醒,意识像一盏快要灭的灯,火苗忽大忽小,随时会熄。她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她猛地睁开眼睛,盯着那块木板。

    声音越来越近。沙沙,沙沙,一点一点往这边挪。不是人的脚步声,是身体在地上拖的声音。布料蹭着焦土,皮肤刮着碎瓦。偶尔停一下,停几息,又继续。

    然后木板被掀开一条缝。

    一只手伸进来,扒在木板上。那只手上有血,有泥,有烧伤的痕迹,指甲断了两片,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手指在抖,抖得厉害,但扒得很紧。

    然后是另一只手。两只手撑着木板,把那块厚重的木板掀开了一半。月光涌进来,照亮了洞口。然后是那张脸。

    王五的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全是血和灰。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散着,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聚拢。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血丝。左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眶青紫,眼角有一道没干的血痕。

    但他还活着。

    他看着楚寒衣,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动得很费力,像是在推动一块很重的石头。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歪歪扭扭的,不完整,但确实是笑。那笑容,跟平时一模一样——傻乎乎的,不带任何算计。

    楚寒衣愣住了。

    她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以为他死了。她以为他躺在那片废墟里,再也起不来了。可他爬过来了。爬了那么远,爬了那么久,爬过来了。

    王五趴在洞口,喘着气。喘了很久,每喘一下胸口就鼓一下,像风箱破了洞,漏风。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下爬。他的动作很慢,很艰难。先把一条腿放下来,挂在洞口,停一下,再放另一条。

    他爬到她跟前,靠在她旁边,喘着气,看着她。

    楚寒衣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觉得自己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塌了。

    王五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哑,轻得像风和,哑得像锈铁:“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楚寒衣看着他。

    他身上到处都是伤。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左边胸口凹下去一块,呼吸的时候那地方不动,其他部分在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还在往外渗血。脖子上有一圈淤青,是被人掐过的,紫黑色的指印围成一圈。身上有烧伤——衣领烧没了,露出的锁骨下一片红,起了水泡。有踢伤——小腹上一个鞋印,黄土的印子,踢得很重,印子深得像刻上去的。

    他刚才被林彻那一脚踢出去那么远,还能活着爬回来,已经是命大。

    可他还能活多久?

    楚寒衣看着他。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她,等她说话。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就是看着她。像他以前蹲在院子里看她练功一样——缩着脖子,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想,就是看着。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碰到他肿起的脸颊时,他缩了一下,又伸回来,让她摸。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滑到下巴,摸到干了的血迹,粗糙的,扎手。

    她的手停在他下巴上,没动。

    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但他还活着。他还在喘气。他的手还攥着她的衣角——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攥上去的,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楚寒衣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

    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张惨白的脸有了一点颜色。他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丝笑容。

    她看着那丝笑,嘴角歪歪扭扭的,丑得很,但她觉得安心。

    他不会武功,什么都不懂。但他身上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力气,不是勇气。是一种更底层的、更结实的东西,像地底下看不见的根,火烧不着,水淹不死。他趴在她旁边,浑身是血,呼吸又轻又浅,脸上还挂着笑。她看着他,心里头像点了一盏灯。光不大,但够亮。够她在这片黑夜里看见一点东西。

    第四十四章 废墟之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窖里的光线慢慢变了。月光淡了,从木板的缝隙里一点一点退出去,像潮水落滩。天边开始发白,不是亮,是将亮未亮的那种灰,压在头顶上,沉甸甸的。

    楚寒衣动了动。她试着抬了抬腿,腿还是软的,但比昨晚好多了——至少能抬起来了。她扶着墙,慢慢站直了。墙上全是土,手指一按就是一个印子,潮气从砖缝里往外渗。身上那些伤口还在疼,但血已经止住了,没有新血流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黑衣,全是血。干了的血把衣服硬成一块一块的,动一下就沙沙响,像穿了一身铁皮。

    她慢慢走到王五身边,蹲下来,看着他。

    他还睡着。睡得很沉,呼吸很轻,轻得她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有,很弱,但还有。她的手指在他鼻子底下停了好一会儿,才确定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松了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

    她轻轻推了推他。

    “王五。”她喊。

    他没动。

    她又推了推,用力了些。

    “王五,醒醒。”

    他眉头皱了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梦话,又像在喊谁的名字。然后眉头又松开了,继续睡。

    楚寒衣想了想,从怀里掏出水壶。水壶是铁皮的,磕瘪了一块,壶盖拧得紧,她拧了两下才拧开。她往他脸上倒了一点水——不多,就几滴。

    他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地窖的土墙,头顶的木板的缝隙,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光。然后他看见她,愣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棉花。

    楚寒衣看着他,说:“天亮了。”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嘴唇动了好几次,一个字也没出来。

    楚寒衣没理他那点窘迫,说:“能动吗?”

    王五试着动了动。先是手指,蜷了一下,又伸开。然后是胳膊,撑着地想把自己撑起来,刚一动,眉头就皱起来,嘴里吸了口凉气——“嘶”的一声,又短又尖,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咬着牙,又试了一回。这回撑起来一点,上半身刚离开地面,就摔回去了。他躺在干草上,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楚寒衣看着他,心里头沉了沉,像有块石头压在胸口。他伤得比她想的还重。

    她想了想,说:“你在这儿等着,我上去看看。”

    王五点点头。

    楚寒衣慢慢爬出地窖。她爬得很慢,手撑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挪。每挪一级,肩膀上的伤口就扯一下,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着牙,没停。

    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不是亮,是那种将亮未亮的光,灰白色的,像洗过太多次的旧布,薄薄地铺在废墟上。她站在地窖口,看着眼前的一切,愣住了。

    房子没了。

    王五家的院子,那三间土坯房,东厢房,正屋,灶房,全没了。只剩一堆黑乎乎的废墟,烧焦的木头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还在冒烟,一丝一丝的,在晨风里飘散,像鬼魂从地里钻出来。土墙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截断壁歪在那儿,墙根底下堆着烧裂的土坯,碎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混着晨露的湿气,呛得人嗓子发紧。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这房子她住了两次,加起来快一个月了。那间东厢房,翠儿天天收拾,褥子晒得蓬松松的,桌上还放着她摘的野花,野花谢了也不扔,干了还插在那儿。那间灶房,翠儿天天做饭,灶膛里火烧得噼啪响,饭菜香飘得到处都是,混着柴火烟,呛得人流泪。那个院子,她每天早上起来练功。现在都没了。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爬回地窖里。王五还躺在那儿,看见她下来,撑着墙想坐起来,没撑起来,又躺回去了。“外头咋样?”他问。

    楚寒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墙上,又收回来。

    “房子全没了。”她说。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他的手指在干草上抠了两下,抠出一个浅坑,又抹平了。

    楚寒衣说:“那些人烧的。”

    王五还是没说话。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只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楚寒衣看着他,忽然问:“你有地方去吗?”

    王五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有。”他说。

    楚寒衣等着他说。

    “这附近有个地方,”他说,喘了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的,“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早就没人住了。房子破是破了点,但能住人。他们家的人死光了,就剩个空房子在那儿,没人管。”

    他又喘了口气,额头上沁出细汗:“离这儿不远,翻过两个山头就到了。我小时候去过几次,还记得路。”

    楚寒衣看着他,问:“你现在能走吗?”

    王五试着动了动。咬着牙,撑着墙,一点一点往上撑。胳膊在抖,像两根被风吹弯的树枝。撑到一半,手臂一软,整个人摔回去,后背砸在干草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喘着气,脸上全是汗。

    “走……走不了。”他说。

    楚寒衣想了想,说:“我背你。”

    王五愣住了。他看着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忘了合上。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比昨晚那些刀光剑影还不可思议。

    “你……你背我?”他说,“你自己也……”

    楚寒衣没理他。蹲下来,把他扶起来,往自己背上放。她稳住身形,等他把重心靠过来,然后慢慢站起来。腿晃了一下,膝盖弯了弯,但她稳住了。

    王五趴在她背上,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垂着,又攥着她的肩膀,又松开,又攥住。浑身在抖,从胳膊抖到腿,从腿抖到胸口。

    楚寒衣说:“搂着我脖子。”

    王五小心翼翼地搂住。他的胳膊圈在她脖子上,不紧,松松的,像一个怕弄碎瓷器的人捧着碗。他的脸贴着她的肩膀,呼吸扑在她脖子上,热的,有点湿。

    楚寒衣站起来。腿又晃了一下,但她站稳了,一步一步往外走。靴底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很慢,很稳。王五趴在她背上,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他只看见她的侧脸——那张脸还是冷冷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石头。但他趴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热的,透过衣裳传过来。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儿——血腥味,汗味,还有一点她自己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深秋早晨的霜。

    楚寒衣背着他爬出地窖,走过废墟,往后山走。废墟上的烟还在冒,从脚边飘过去,一缕一缕的,缠在靴子上。她绕开那些烧焦的木头,踩在碎瓦片上,咔嚓咔嚓的。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先是一线红,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然后是一片金,然后是整个太阳,圆圆的,红彤彤的,像一个烧红的铁饼,从山那边滚上来。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叠在一起。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脚尖先探出去,踩实了,再迈后脚。怕摔着。

    王五趴在她背上,闭着眼睛,昏昏沉沉的。他的脸贴着她的肩膀,呼吸一下一下的,慢慢的,像婴儿睡觉时的呼吸。走了一阵,他忽然小声说:“你累不累?”声音从她肩膀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

    楚寒衣没回应。

    他又说:“你身上还有伤呢。”

    楚寒衣还是没回应,或许她也没力气了。

    他不再说了。把脸贴在她背上,闭上眼睛。

    翻过两个山头,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人的影子缩成一团,踩在脚底下。

    王五说的那个地方在山坳里,几间土坯房,围着一圈破篱笆。篱笆倒了半边,剩下的那半边歪歪斜斜的,像一排站不稳的老人。房子确实破——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椽子,椽子黑乎乎的,像是被雨泡了又晒、晒了又泡,不知多少年。墙上裂着口子,最宽的一道能伸进一个拳头,从裂缝里能看见屋里的地。门也歪了,半掩着,门板上的漆掉光了,木头裂了缝,从缝里能看见里头黑漆漆的。但好歹是房子,能住人。

    楚寒衣背着王五走进去,把他放在屋里的一张破床上。床上积了厚厚的灰,她一放上去,灰就飞起来,在阳光里飞舞,呛得人直咳嗽。王五躺在灰里,灰扑了他一脸,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灰,咧嘴笑了笑。

    “有床就不错了。”他说。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上全是灰,灰底下是青紫的淤伤,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烧着的蜡烛,烛火在风里晃,看着随时会灭,但还亮着。

    她没说话,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捆干草进来。干草是外头堆着的,不知是哪一年的,晒得干透了,一碰就碎,但闻着还有股草的清香。她把床上的灰扫了扫——扫帚没有,用手扫的,灰扬起来,又落下去。她把干草铺上去,厚厚的铺了一层,然后把王五搬到干草上。他的身体很沉,她搬的时候扯到了伤口,疼得她额头上冒汗。

    王五躺在那儿,看着她忙进忙出。他不能动,但眼睛跟着她转——从门口转到床边,从床边转到墙角,从墙角转回她脸上。

    楚寒衣忙完了,坐在旁边,靠着墙,闭上眼。墙面不平整,土坯硌着后背,她没挪。她的呼吸慢慢匀了,从急促变得绵长。

    王五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晨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的细纹,照出她颧骨的轮廓,照出她嘴唇上干裂的死皮。她的脸很脏,血和灰混在一起,黑一块红一块的。

    他忽然说:“你歇会儿吧。忙一早上了。”

    楚寒衣没睁眼,但“嗯”了一声。那声“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门缝,但他听见了。

    王五不说话了,也闭上眼。

    两人就这么歇着。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外头的太阳慢慢移过来,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光里有灰尘在飘,一小粒一小粒的,在光里转,转着转着就飘上去了。也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楚寒衣歇了半天,体力恢复了不少。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上的伤口还在疼,但比昨天好多了。她练了这么多年的功夫,身子骨硬朗,只要没死,恢复起来就快。

    她看了看王五,他还躺着,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吓人。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

    她皱了皱眉,转身出去。在附近转了转,找到一条山溪,用大叶子捧了水回来,喂给他喝。王五迷迷糊糊的,喝了几口,又昏睡过去。她又去找了些草药——风老头教过她认伤药,说江湖人少不了这个。她采了一把,嚼碎了敷在他伤口上,用布条绑好。王五躺在那儿,任她摆弄,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她看着他,心里头忽然有点酸。

    她欠他的。从破庙里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他跟着她,从村里跟到京城,从京城跟到长白山,帮她找经书,毁龙脉,吸毒,挡刀。她从来没给过他什么好话,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可他还在。她不知道该怎么还他。

    第二天早上,翠儿来了,她知道这地方。

    楚寒衣正在外头熬药,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翠儿站在院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看着楚寒衣,又看着那几间破房子,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楚寒衣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翠儿走进来,站在她跟前。“你……”声音有点抖,“王五呢?”

    楚寒衣朝屋里努了努嘴。

    翠儿快步走进去,然后一声惊呼。楚寒衣没动,继续熬药。

    过了一会儿,翠儿出来了,脸色更白。“他……他伤成那样?”楚寒衣点点头。翠儿站在那儿,手攥着衣角。

    楚寒衣说:“房子被烧了。那些人干的。”

    翠儿愣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起来。楚寒衣看着她哭,没说话。

    哭了一会儿,翠儿抬起头,擦了擦眼泪:“都怪他。他要是不跟着你,不掺和那些事,家里能成这样?房子能烧了?他能在里头躺着?”楚寒衣没说话。翠儿继续说:“我跟他说过多少回,别惹那些事。他不听,非要去。现在好了,房子没了,他也快死了,我怎么办?”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楚寒衣坐在那儿,听着她哭,心里头有点堵。

    翠儿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她:“你没事吧?你伤着没?要不要我去找郎中?”楚寒衣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翠儿擦着眼泪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脸色也不好,是不是也受伤了?”

    楚寒衣摇摇头:“我没事。”

    翠儿松了口气,又看了看屋里,进去了一会儿,出来了。“还活着。”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点碎银子递过去:“山那边有个镇子,有个老郎中。你去找他来。”

    翠儿接过银子,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那天下午,郎中来了。六十来岁,胡子花白,背着药箱,喘着气。翠儿跟在旁边,脸走得通红。

    郎中进屋看了看王五,把了把脉,翻了翻眼皮,看了那些伤口。看了很久。

    楚寒衣站在旁边,等着。

    郎中终于站起来,走到外头。楚寒衣跟出去。郎中摇了摇头。

    楚寒衣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人伤得太重了。肋骨断了三根,内腑移位,又发着烧。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命大。”楚寒衣问:“能活吗?”郎中看了她一眼:“难。”

    他打开药箱,拿出几包药递给翠儿:“这些药煎给他喝。能不能挺过去,看他自己的命了。”顿了顿,“九死一生吧。”

    郎中收了银子,走了。翠儿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包药,又看着屋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楚寒衣看着她,忽然问:“你不进去照顾他?”

    翠儿愣了一下:“我去熬药。”转身往灶房走。

    楚寒衣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翠儿对王五,好像一点都不上心。房子被烧了,她哭,哭的是自己没地方住了。王五快死了,她来看了一眼就出来了,眼泪都没掉。她问楚寒衣有没有事,问得比问王五还仔细。

    楚寒衣想起王五说过的话——“我跟她成亲八年了,没孩子。她人老实,能干活,就是不爱说话。两个人躺一张床上,跟睡两个被窝差不多。”她现在有点明白他为什么那么说了。翠儿不在乎他。她嫁给他,是因为家里败了,没人要,只能嫁个庄稼汉。她跟他过,是因为只能跟他

    过。所以她要巴结楚寒衣。端水捶腿,变着法儿讨好,认干妈,当丫鬟,什么都愿意。楚寒衣以为她只是势利,想攀高枝。现在她才明白——不止是势利。翠儿不甘心。不甘心窝在这个破村子里,不甘心守着这个没出息的男人,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了。

    王五快死了,她都不怎么在意。

    楚寒衣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翠儿熬了药,端进去喂王五。王五迷迷糊糊的,喝几口吐一半。翠儿擦了擦,又喂,喂完了就出来了。

    楚寒衣坐在外头,看着月亮。翠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坐了一会儿,翠儿忽然说:“他要是死了,我怎么办?房子没了,他人也没了,我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就是个女人,什么都不会。”她低着头,声音很轻,“他要是死了,我只能去要饭了。”

    楚寒衣听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翠儿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光。“你……你会照顾我吗?你不是说要当尼姑吗?我可以跟你去。我给你当丫鬟。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楚寒衣看着她,没说话。翠儿等了一会儿,低下头,小声说:“我就是说说。你别当真。”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没死呢。等他好了再说。”

    翠儿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人坐在那儿,看着月亮,谁也没再开口。

    那天夜里,楚寒衣睡不着。她躺在干草上,看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些念头浮上来,又沉下去。

    她想起林彻。二十年前站在山门口的那个人,温和的,诚恳的,她以为那就是一辈子。如今那张脸跟寒山寺里给她下毒时的笑容叠在一起,人面兽心,四个字用来形容他都嫌不够。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躺在旁边的王五。他跟初见她时一模一样——傻乎乎的,什么也不会,躺在她旁边,呼吸又轻又浅,嘴角还挂着那丝没褪尽的笑。看着他,她心里莫名安定了几分。

    可安定了没一会儿,又泛起一阵酸。上回赶他走是为了见师哥,嫌他碍眼。那个背着包袱走出院门的背影,跟眼前这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也叠在一起。他如果知道那天她赶他走的真正缘由,应该会很难受吧。

    算了,不去想了。伤还在疼,头也沉,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四十五章

    王五这一躺,就躺了三天。

    头两天他一直在昏睡,眉头皱着,嘴里偶尔嘟囔几句,听不清说什么。楚寒衣守在他旁边,每隔一会儿就探探他的鼻息——怕他什么时候就没了。

    翠儿也在这破房子里待着,但她不怎么进王五那屋。她自己住外头,偶尔过来看一眼,站一会儿就走了。楚寒衣让她熬药,她就熬,熬好了端进来放在地上,转身出去。

    楚寒衣叫住她:“你不喂他?”

    翠儿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躺在那儿的王五:“他喝不了。”

    楚寒衣没说话。翠儿站了一会儿,走了。

    楚寒衣端起药碗,把王五扶起来一点,一点一点往他嘴里喂。他喝一半吐一半,她拿布擦干净,再喂,喂完了把他放回去,盖上被子。她坐在旁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烧还没退。郎中说过,烧退了就能活,烧不退人就没了。

    她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头有点慌。她这辈子见过太多死人,什么死法没见过。可看着王五躺在那儿,她心里头就是慌。

    第三天傍晚,烧得更厉害了。他浑身滚烫,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嘴里含含混混地嘟囔着什么,一个字也听不清。他翻来覆去的,眉头拧成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怎么也不肯松开。

    楚寒衣不知该怎么办。冷水敷了,药灌了,该做的都做了。她坐在床边,看着他攥紧被角的手指——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她在床沿上坐了片刻,伸过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烫得吓人,掌心里全是汗。她的手凉,握住他的时候,他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他的眉头也松了,嘴里不再嘟囔,呼吸渐渐匀下来。她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骨节粗硬,全是干活的茧子,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像一只终于落了地的鸟。

    她靠着墙,握着他的手,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她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汗涔涔的。又探了探鼻息——稳了,比昨天稳多了。她松了口气。

    王五还睡着,睡得很沉。太阳升起来了,光照进屋里。翠儿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灶房那边传来烧火的声音。

    楚寒衣低头看着王五,他脸色比昨天好多了,有了点血色。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往西偏了偏。王五在下午的阳光里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从屋顶的破洞移到墙角堆着的破筐,又移到她脸上。停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涩,“你一直在这儿?”

    楚寒衣站起来往外走:“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躺在那儿,眼睛跟着她转,亮亮的。她收回目光,出去了。

    王五躺了一会儿,慢慢撑着坐起来。身上还疼,到处都疼,但比之前好多了。他试着动了动胳膊腿,还能动。他想起昨晚上半夜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手上忽然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