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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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开业这几日至关重要, 经营者需从中筛选关键信息,以便及时调整销售策略。 眼下正值清明,长安客流如潮, 顾客会因一时新鲜进店选购, 但如何将这股势头长久维持下去, 却是关键。 此时便需借助数据分析。没有现代电脑, 只能依靠人工手动处理,所以祝明璃早先便教授了销售娘子与掌柜新式记账法,数据收集方面并无大碍,难点在于梳理与解读。 这只能靠她来做了。 首日营业结束,店内悬挂布帛的架子明显空了许多。 掌柜起初还因娘子前期投入巨大, 修葺所费不少而暗自担心。 待关上店门, 环顾店中情形时,他才彻底放下了无担忧, 真切感受到娘子的明智。 五位销售娘子虽不知店肆旧日光景, 但一日下来也精神振奋。因为卖得越多,她们的提成越高, 便越能凭本事在娘子手下长久做活。 闭店之后, 要忙的事不比开店时少, 空缺的布帛要补齐, 售出的佩囊、赠出的小物件要清点入账……最要紧的是, 柜台后已积了厚厚一叠订货单子,必须尽早理出,以免延误明日送货, 惹客人不快。 不过娘子说车马行那边都是熟手,只要单子没错,送货方面便不用担忧。 当时她还说, “卖的不仅是布,更是‘舒心’”。掌柜此前体会不深,直至今日亲眼见五位娘子在东家指点下,将不同脾性的贵客服侍得妥帖周到,凭此卖出不少货品,方才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兴奋劲儿还未过去,众人一时不觉疲倦,由设计师娘子分活儿,各理一摊。她们虽不擅长算学,但将单据整理清楚并非难事。 这般忙忙碌碌,待回过神来,才发觉时辰已晚,众人尚未用暮食。 掌柜那头也将今日售出的货品数目与进账理出了大概。如今的记账法虽比从前繁琐,却条理清晰,加之有五位娘子相助,倒也不算吃力。 最后一颗算珠归位,掌柜提笔在账册上落下数字,神色却有些复杂。 五位娘子见状,不禁问:“掌柜,怎么了?” 掌柜长吁一口气:“今日卖出的布,抵得上以往十日的量。这还只是头一日,客人不算最多,待明后两日名气传开……” 这便是数据直观的好处,能叫人一眼看清。 都这还未完,掌柜又拨了一通算盘,看看设计师娘子,又瞧瞧手中册子,反复核对。 都是宫里出来的老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众人都屏息凝神,不敢作声。 掌柜见她们这般,缓声道:“你们可知,仅这一日,你们每人能得多少工钱?” 年纪最轻的画师娘子耐不住性子:“您快说呀!” 掌柜一笑,将册子推了过去。 几人凑近一看,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从前在长安为贵人裁衣,一件工钱虽高,却要费时费神,常需挑灯赶工,还会时不时回忆起宫中噩梦般的日子,哪似今日…… 一时竟有些热泪盈眶,本以为出宫后只能靠裁衣谋生,谁曾想竟有这般新机遇。 凭本事挣钱,与宫中得赏滋味全然不同,一位娘子定了定神,道:“天色不早了,我去将暮食烧上。” “今日赚了这许多,明日去买些鸡子回来!” “正是,待到发工钱了,再买只鸡,炖汤好好补三日!” 连掌柜也跟着笑了。 有烧饭手艺的娘子去后头烧饭,余下几人忙着将库存布匹取出,按册补足缺货。 又将卖得好的料子调整位置,填满空位,重新规划搭配。 掌柜在一旁瞧着,啧啧称奇:“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真不知娘子当初怎么想到的。” 他提起放出宫的宫婢时,怎么都不会料到东家雇她们做工,竟不是为裁衣,而是这种本事。 长安城独此一家,其他布帛肆、布帛行想要效仿,难比登天。 此时绣娘们也来到前店。 祝明璃定下了新规,晚间不得点灯赶工,以免伤眼,缩短职业寿命。 所以不仅是前店的人感叹,后院绣娘也很感念。 她们的手艺比不上专精的绣庄,但凭着款式设计和搭配,足以弥补差距。 见店铺重整后生意大好,订单多,工钱自然也多,绣娘们皆由衷欢喜。 可接过掌柜递来的厚厚一叠单子图样,几人也不免愁眉:“这……做不完呀。” 掌柜也叹:“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要送到别家绣庄做?那样还得另付一份工钱,赚头少了,落在咱们手里就剩几个铜板。” 设计师娘子将被客人拉歪的人台重新摆正,又接过三妹递来的条帚,一面清扫,一面笑道:“何至于愁眉苦脸?娘子那边定要看账册,正好将此事一并禀了。咱们想不到的,娘子定有主意。” 经过今日,几人对祝明璃皆是心悦诚服。 从前见过最聪慧的,不过是宫里那些精于算计争斗的嬷嬷,如今才得见世上另一种聪慧。 掌柜一拍脑门:“说得是!瞧我,都忙糊涂了。” 有个愿意管事的东家,何须他们苦思冥想。 布帛肆首日生意这般红火,祝明璃尚且不知。 她这日正在陪老夫人赴宴。身份不再是长安城里低调聪慧的东家,而是一位孝顺体贴的主母。 生意归生意,人脉归人脉,两手都要抓。 此番陪老夫人出来,她做足了准备,事事周全,将对方府上背景打听得细致。 一进门,便能与老夫人一道,同主家闲话家常,家中几个子女,各自有着什么趣事儿,孙辈近况如何…… 她这般,倒像沈老夫人平日常在家中与她念叨这些般,亲近得很。 主家自然受用,觉得与沈家更亲密了。 对方府上老夫人更是拉着祝明璃的手,唏嘘感叹:“真是个顶好的孩子,你说当年,咱们家怎就没这个福气,同祝家定下这门亲?” 她的儿媳孙媳们都在旁边,但因关系融洽,知道是玩笑,无人介怀,反笑着凑趣:“您就是抢先,也‘先’不到哪儿去呢。三娘还在襁褓中时,就被沈侯相中了。” 众人都笑了。 如今祝明璃与严七娘合著的那本书在长安女眷间颇有名声,她的种种事迹也随之流传,和沈绩的传闻已经进阶到“年少定亲、青梅竹马”了。 祝明璃笑道:“是我有福气,能得阿娘这般疼惜。” 客套寒暄过后,方进入正题,自然少不了请教她调理老夫人身子的心得。 祝明璃并不藏私,实话实说:“还是得对症下药,从饮食、起居、心境多方着手,倒不全赖药石。比如说饮食上……” 她这般细致讲解,与书中那个心细心善的娘子形象全然契合,越发讨人喜欢。 于是便出现了每逢宴会常有的情形,年纪稍轻的娘子们都围拢过来,听她分享理家心得。 祝明璃也乐于分享,将气氛带得活络温馨。 一位小娘子见她温和可亲,宛如贴心阿姊,迷迷糊糊问道:“娘子心得这般多,那书……就只写两册便完了吗,不再多写些?” 席间顿时一静。 那书原是写给洛阳祝家女眷的手札,并非拿来赠人的,她们也是辗转托人才得了一二,这般摆在台面上说,很是不妥。 祝明璃假装一愣,随即面上露出恰好的欣喜,不过倒有几分真心:“原是闲笔,没想到竟真有益,再写些倒也无妨。只是并非正经著述,上不得台面,若堂而皇之四处赠人,未免显得自负了。” 这话一出,那几个将书当话本子、每夜睡前细读的“粉丝”却坐不住了,当即道:“娘子怎可妄自菲薄!难道只有四书五经才是好书,才‘上得了台面’?实打实有用的,怎就不是好书了?” 又有小娘子道:“因着娘子的书,我也开始学着管账治家,院里上下都好起来了。日后若有了庄子,定要学着娘子看重农事,帮扶弱小。田产增收,饿肚子的人便会少,所以何必拘泥这书是写给家中女眷,还是面向天下书生、官员?” 此言一出,家中长辈忙将她按下:“小孩子家,说话没轻重……” 祝明璃却目露欣赏,这般有志气的小娘子,她总格外喜欢。 她一伸手,对方立刻巴巴地靠过来,眼睛忽闪忽闪的,和沈令姝、沈令仪的动作习惯简直一模一样。 祝明璃心想,自己好像真有点吸引小娘子的体质。 她褪下手腕上一只玉镯,戴在对方腕上:“你说得好。我也未曾想到,这些琐碎心得竟能帮到这么多人。若真有用,又何须藏着?”她顿了顿,才道,“早前虽知晓有人问我阿兄,却不知有这么多人想要。既如此,我该与严家七娘商议,多写、多抄,让想要看的都能看。” 这就相当于新书发布会了,给了她一个极正当的由头,仿佛是被“催”着才肯走上四处传播售卖之路,顺理成章。 待雕版刻好开印,约莫六月便能批量出书。 开春商队开始动作,六月正是入京高峰期,正好连同其他杂货一并销往各地——和她规划中的时间节点,完全吻合。 正如这小娘子所言,她从不觉得自己的书只是“家长里短”。 可读性高、阅读门槛低,能更好传播农事心得,往后她还会继续钻研畜牧、灌溉、育种…… 小娘子得了玉镯,尽管她阿娘、阿姊眼神示意她推却,她却浑不在意,激动得几乎要晕过去,只望着祝明璃喃喃:“娘子,你真好,你若是我叔母便好了。” 眼下长安城便是这般情形。国子监中与沈令文交好的学子,谁不羡慕他有这般叔母?马球场上沈令衡的队友,哪个不羡慕他有这般叔母?便是与沈令仪、沈令姝相熟的小娘子们,也常常羡慕不已。 祝明璃轻点她额头:“说的什么话?”她可不想得罪人,玩笑道,“我在家中可严得很,府上皮猴若闯祸,家法可是要抽鞭子的,打得皮开肉绽。” 直将小娘子吓得脸色一白,却把席上长辈们都逗笑了。那一丝芥蒂和尴尬,立刻就消散了。 祝明璃这才将话题重新引回老年人身体调养上,不单老夫人受用,在座女眷谁不记挂自家母亲? 她愿大方分享,众人自然细听,又说了一会儿,她才取出护膝与羊毛袜:“春日腿脚易寒,穿上这两样能护着,否则疼起来实在难受。” 沈老夫人适时接话:“我今日便穿着这两样,走起路轻便许多,寒气也不觉得渗入骨子里了。” 旁人从未见过这等羊毛织物,皆惊讶不已。 府上老夫人接过细看,羊毛所织,弹性很好,又贵重体面,不免连声赞叹。 祝明璃带的不少,笑道:“老夫人若不嫌弃,这些便都收下罢。” “这如何使得?太贵重了。”真是个大气的娘子,难怪人人都喜欢。 “值不得多少钱,与西市那些毡毯并非一价。”祝明璃温声解释。 不少女眷想给自家阿娘也置办一套,便打听何处能买。 祝明璃本来无意带货,但既然话都递到这儿了,只好说明布帛肆所在的坊街位置。 没有人会想到这是她的铺子。因为她手稿前面附带了《南北市价录》,仿佛天南海北的物事她皆有门路。在众人想来,这等新奇货物,多半是她从西域商队那打听来的。 一边记下店肆位置,一边又盼着这位娘子何时再更新“买货指南”,春日过了,夏季又要来了,新一轮采买得提前筹划呢。 一整日的宴饮,祝明璃不仅为布帛肆带了一波货,更是提及上次大将军娘子的宴席,说到果酒,一副回味模样:“如今还惦着那滋味,可惜不知何处能得。” 引得众人纷纷附和:“是呢,也不好特意去打听。” 顺手将“酒”的热度续了一把。 祝明璃心下规划着自己的日程安排,待清明节过,酒坊那边也可逐步将酒品推入市了。 这是一项大工程,得费不少力气。所以她之前便规划着等布帛肆开业,稳住营生后,再转头来忙酒的事情,免得两头忙乱。 宴罢告辞离开,那府上女眷皆在心中想,得赶紧给娘家递个信,打听打听洛阳祝家可还有适龄的小娘子。 若能娶回这般媳妇,可是能撑起门户的,她们太清楚一位能干的主母有多要紧了。更何况,结了这门亲,也能与沈府拉拉关系,与风头正盛的沈将军做个连襟。 于是翌日,送往各府、打听洛阳祝家情况的书信,便已纷纷送出。 * 回到府中,应酬一日的祝明璃终于卸下社交姿态,露出一丝倦色——能让她觉着累的事,实在不多。 她先命人送老夫人回院,叮嘱务必让老夫人好生沐浴放松,按摩肩颈、腰腿……方回到自己院子。 沈绩也才回来不久,看着时辰,估摸着祝三娘等会儿也要回府了,便自觉去隔壁厢房沐浴,将东厢房的沐浴间留给她。 祝明璃沐浴出来后,婢子上前为她烘发。 绿绮过来禀事,见她疲惫,一时犹豫:“娘子,现下是歇一歇还是处理公务?” 祝明璃道:“先歇一个时辰,让茶水房熬些甜汤来。”她虽然很卷,但也很照顾自己的身体,如果状态不佳,强撑着反而会出错。 如今各项营生势头正好,更不容决策有失。 绿绮点头,合上册子默默退下。 沈绩在一旁听着,松了口气。 他也刚沐浴完,神清气爽,不想被带着办公。 此时慢慢踱进厢房,寻了一处坐下看书。 很快,甜汤奉上,祝明璃慢慢品着,疲惫消去了大半。 低头喝完小甜水,她下意识揉揉脖颈。今日发髻沉重,又戴了不少首饰,肩颈酸涩。 婢子很有眼色地问:“娘子可需揉揉?” 祝明璃点头。 婢子便上前按摩,不过手劲轻柔,按得不痛不痒。 沈绩瞧祝明璃此刻悠闲,便在对案坐下,与她闲聊起今日宴饮见闻。 夫妻二人将手上打听来的消息互相知会,理清、对齐。毕竟要把握京中动向,不仅要知晓朝堂关系,还得清楚后宅情形、女眷娘家脉络……这般细致入微,方能稳妥,日后交往、扩人脉,甚至是托人办事、站队之类的,心里都有个数。 不过说着说着,见婢子按揉总不得法,沈绩便开口道:“三娘,我于松筋解乏上倒有心得,若不嫌,容我试一试?” 祝明璃明白常年习武之人手法肯定靠谱,便颔首道:“那便有劳小将军了。” 于是沈绩接替了婢子的位置。 他果然不同,手下有力,透着几分专治跌打老师傅的味道。 只是……这氛围明明该是夫妻间亲昵揉肩、温言软语的旖旎时分,却硬生生被他按出了正骨理疗的架势。 不过祝明璃确实舒服了。 沈绩也很满意,因为他可以一边按,一边更好地和她闲聊了。 果然,大将军私授的“夫妻相处之道”颇为管用,郎君得放下身段,做些体贴事,时不时牵牵娘子手、揉揉娘子肩…… 当然,还有那句“要会夸娘子”。 不过大将军明明传授得时候眉飞色舞,努力暗示,但沈绩学来,却总透着一股认真禀报的意味。 比如他此刻便道:“三娘今日辛劳了。” 换来祝明璃一句:“谈不上,只是发髻太重罢了,多谢小将军体谅,你今日也劳累了。” 两人都觉得这番对话半点毛病也没有,很是和谐,一点儿也没发现学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