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 08 移时者之语
ch 08 移时者之语 安赫立于岩丘之上,依靠精灵优越的视力,遥望远方一片人类的疆域—— 驻军、城墙与河道,还有沿街而行的行人与车队,构成了一座繁荣的城池。 她从未真正踏足人类的聚落,那里的气息太混浊、声音太杂乱、情感与思绪都变动得太快。 她并不讨厌,只是不习惯。 但她知道,森渝在那里。 那名人类离开幽光密林已过数日,她原以为自己会很快淡去对他的记忆,如过往那些曾与她交谈过的人一样,最终仅仅留下一些无关痛痒的纪录。 可他没有被淡忘。 森林依然保留着他的气息,被他轻抚过的苔蘚重新生长,他曾靠坐的古树内部残留他的呼吸;而在她的体内,一股流动过他的血脉的生机仍在低声作响。 「你看见了什么?」这句话浮出后,立刻被安赫压进心里。 她不该对人类產生这样的疑问。 她闭上眼睛,伸手贴上岩丘旁的枫树,感应着自然的脉动,以此来聆听城内的声音,铁甲的碰撞、商队的吆喝、炉火燃烧的劈啪声…… 她尝试去理解这些声音里,是否有什么她过去没听过的东西,否则为何自己也有所「不同」? ——突然,是纸片被风吹起的轻响。 被折叠成鹤形的纸张落在脚边,被她捡起。 纸质粗糙,摺线不齐,应该出自孩童之手。 纸背上写了几个字,已被湿气模糊,横竖她也不打算解读;但她想起了森渝在密林里教她「如何寄託思念」的方式,他说:「人类会把愿望摺进纸鹤里,丢向河流或风中,祈祷对方能够听见。」 ——「思念」是什么感觉?是需要被听见的吗? 当时她颇为不解,如今也依旧困惑。 但她还是把纸鹤收起,放进衣袍的口袋里。 这是观察得到的纪录实物。 安赫再次看向远方的城墙,那里人群熙来攘往,银松旗帜飞扬。 她曾以为,人类的生命时长极其短暂,因此总是匆忙迷惘、慾念丛生、易于遗忘。 可森渝在森林内停留时,态度却自在地彷彿时间不曾流逝;他不急不躁,也不刻意留下什么,只是坐于树下,感受风吹草动。 ——他离开之后,时间莫名感觉流动得慢了些...... 这不合理,因为精灵从不会对时间有感知上的落差。 ——除非,我不再是纯粹的观察者。 ——朋友......是吗? 她缓缓走下岩坡,转身往幽光密林的深处移动。 她想见见凯佩尔。 她曾在心里推演过:若人类短暂的生命,却在她的心中留下超出应有阀值的心绪波动,那么...... 她就有必要重新整理她对「时间与选择」的理解。 生机石让她知道,森渝将会走上与「时间」有关的道路——他的脉动改变了,他的选择已在改写未来的轨跡。 她无法阻止,也不该介入,但她想……继续观察下去,直到「观察」无法再以「旁观」来解释的时刻到来为止。 她行至林中一处结界前,那里枝条交织、苔蘚密布,仅一枚古旧的黑曜石吊坠悬浮于空中,隐约能够感受到时间的波纹。 她轻声呢喃:「移时者,我有疑问,您是否愿意予我方向?」 风瞬间止歇。 凯佩尔听见了。 安赫将双手交叠负于身前,静静地等待着。 无需敲门或呼喊,因为凯佩尔若不愿见你,你根本无从找到这里,只会在靠近时感觉到时间的停滞,然后......倒退到靠近前的节点。 但她知道,这次他会应声。 一道不带情绪的声音传来,「你不是来求问预言。」 安赫莞尔一笑,话语揉合了亲近和尊敬,「我姑且......算是您『时光理论』的好学生。我从不扣问未来,也不奢求无悔。」 「我想谈......一个变数。」 「你是指那个人类。」 「是。」 「你观察过他。」 「我观察过许多人。」 「但你记得他。」 安赫沉默了几息,点头。 「是什么让你在意?」 「他的......选择。他留下来学习,不是为了获得什么,即使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仍然选择记得这里……我想知道,这是否会改变他本来应该前往的未来。」 「未来不是等着被抵达的地方,是选择积叠的结果。他若改变,不是因为你观察了他,而是因为他观察了你。」 安赫垂下眼眸,指尖在口袋里轻轻碰触那只怀錶,「你曾说,人类的选择多半源于逃避,但他似乎……并非如此。」 「即使走得再远,若看不清代价,终究会回到原点。」凯佩尔的声音悠远而飘渺,彷彿阐述着某种定律,「时间不是赠与者,而是清算者。」 「我知道。我只是……不希望他在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付出代价。」 「你想保护他?」 「不。」她答得乾脆,「我只是还不想停止观察。」 「你已经将他定义为例外。」 安赫望向结界边缘的藤蔓,那些曾被时间停滞的植物,如今已重新抽芽。 她想起森渝临走前说「我们是朋友」时,那种既紧张又努力装得轻松的神情。 在精灵的词汇里,「朋友」并无具体的定义,通常只是种族之间的盟约。 但她现在愿意主动用这个词来记录他。 「他是我......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那么,他将成为你的变数。」 「我接受这个变数。」 结界发出剎那的光芒,缓缓划分出入口,传来凯佩尔感慨的叹息,「进来吧。」 这里既无冷热、也无空气流动,好似某种被时光本身避让的所在。 凯佩尔立于黑曜石平台上,长袍如灰雾般飘浮着,「你想知道,变数是否会创造出新的结果。」 移时者的话语向来如同他的存在本身—— 不判断、不承诺,只揭示。 他的眼底似有伤感,又立刻隐没,「你动摇了。」 「动摇……会让观察失真吗?」 「观察失真,不是因为动摇,而是当你选择记得,也就是『参与』的那一刻......」他慢慢走近她,「你已不再是中立者。」 「……那你呢?」安赫的语气不再全然是学生对老师的敬问,更接近一种平等的好奇,「你说过,时间是中立的。但你曾经选择留下,记住那场战争,记得那些选择。」 「我留下,不是为了参与,而是因为……无法遗忘。即便时间给予你遗忘的机会,你也不一定会如此选择。」 「所以,你也曾动摇?」 「不。我曾经想忘记,但发现自己早已因它而改变。」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这与参与无关,而与感受有关。」 安赫似懂非懂,「如果,他走上时间的道路,是否会……失去与我之间的纪录?」 「会。」凯佩尔不带迟疑地说,眼神深邃不明,但安赫看不懂其中意涵。 「即便我......记得?」 「那你会记得一段只有你记得的过往。这就是『选择』的代价——他选择重塑命运,你选择不去遗忘。」 「所以……我们之间,会变得什么都不是吗?」 「你们之间从来不是『什么』,是你把它视作某个座标,某种......意义。」 安赫凝视着他,神情难辨。 凯佩尔的口吻前所未有地透出一丝说服的意味,「但,座标也可以发光。哪怕它不指向你,也足以成为你继续观察的理由。」 他将手伸入身侧的黑曜石水盘中,水面泛起细微的波纹,一抹模糊的影像浮现其中—— 是森渝,站在幽光密林的外缘。 「他回来了。」 安赫没有出声。 仅仅只是「看见」,她的内心便已有了回应。 「你要见他吗?」这是凯佩尔的警告:你想介入他的选择吗?为了私情。 ……你不能如此。 「我知道代价,我也愿意记得它。」 「你确定吗?你曾问我,什么是『选择』。那时我告诉你:选择是种子,是累积。但我没告诉你的是——选择,会反噬观察者。」 「记得,不只是知晓,而是承担。」他的态度依旧平静,却多了些安赫从未从他口中听过的语调,类似于……轻微的不捨。 安赫握紧了拳头,「他是我第一次主动选择要『记住』的人。」 凯佩尔望着她许久,彷彿要牢牢记住此刻,「那么——无论他将来是否遗忘、背离、甚至伤害你,你都......不能后悔。」 「我观察过人心,知道这是常态。」 「……好。」凯佩尔收回了手,水盘回归寧静,「那么,去见他吧。」 「我会等他走近,再出现。朋友之间,不必太急。」 「——你不能干预他『如何选择未来』。」凯佩尔再次重申,这次不为警示或忠告,而是怜惜。 「我知道。我的出现,不是为了让他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只是为了证明——他回来过,而我记得。」 凯佩尔继而沉默地看着她。 他想起她刚成年时,总是安静地坐在结界外头、或者倚在身旁,听他述说歷史,那副生机勃勃的样子,让他沉寂无声的心灵少有地泛起温暖的涟漪。 安赫没有自觉,但......她其实不是为了答案而来,而是为了那名人类。 结界再次开啟,藤蔓让出道路,光线重新对齐成现实时序。 「凯佩尔,谢谢你愿意见我。」 凯佩尔淡然一笑,「我答应过你——当你不是只从自己提问时,我定会为你解答。」 安赫理解他的意思—— 她的问题不再只是「观察」,而是源自情感与选择,而凯佩尔会让她在足够冷静时,看见自己的路。 她也明白,自己不再只做等待故事结束的旁观者,而是选择记得某个人,见证他的前行。 当她转身准备离去时,凯佩尔再度开口:「安赫,记得提醒他——选择不是胜利,只是开始。」这是明知无谓的挣扎,但......为了安赫,他还是说出口了。 安赫脚步未停,应下一句:「我会的。」 「……愿你,不因记得而痛。」 回到空心老树一带时,阳光已过正午。 安赫伸手在生机结界上轻轻一点,一缕不同于森林常态的气流出现在感知之中—— 轻盈、笔直、目标明确的行动方向。 森渝回来了,带着某种决心。 她在苔毯路口微笑等候着,这也是她第一次在对方抵达之前,已然开始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