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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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分家 堂屋里挤满了人。 大队长宋国涛沉着脸坐在主位,旁边是几位被请来的族里老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宋老头和刘氏坐在下首,宋建业、王翠花、宋建林、李招娣分坐两边,神情各异。 院子里、门口,挤满了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村民,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焦点是西屋门口。 宋和平右腿打着简陋的夹板,脸色灰败,被两个平时还算相熟的社员搀扶着,艰难地挪到堂屋门口,坐在一张破旧的条凳上。 每挪一步,他都疼得龇牙咧嘴,额上冒出冷汗,却咬着牙没叫出声。 张英英抱着小七,带着六个枯瘦、穿着破烂补丁衣服的女儿,像一串受惊的小鹌鹑,默默地站在宋和平身后。 秀琴紧紧攥着娘的衣角,低着头。 最小的秀词懵懂地看着满院子的人,吓得往姐姐身后缩。 宋国涛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宣布分家开始。 “爹!娘!” 宋和平突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悲怆和不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不是装的,是腿疼和心寒交织的真实反应,“儿子不孝……腿摔断了,干不了活,成了家里的拖累……” 他声音哽咽,带着哭腔,用力捶了一下自己那条伤腿,疼得浑身一哆嗦,“儿子没用!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这突如其来的哭诉,让堂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宋老栓和刘氏脸色难看至极。 宋建业眉头紧锁。 院子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唉,和平也是可怜,累死累活多少年,说废就废了……” “看看那几个丫头,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老宋家这是真要把大房扫地出门啊?” 宋和平像是没听见议论,继续卖惨,他指着身后一排女儿,声音悲愤又无力: “可……可我这一大家子人,咋办啊?” “英英刚生完,身子虚。七个丫头,最大的秀琴才九岁!都张着嘴等饭吃啊!” “以前……以前我还能挣工分,贴补家里。现在……现在……” 他痛苦地抱住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我成了废人!啥也干不了了!还得拖累爹娘,拖累二弟三弟……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最后一句,带着绝望的嘶喊,听得人心里发酸。 张英英适时地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虽然没有哭出声,但那无声的眼泪和怀里小猫一样哼唧的婴儿,比任何哭嚎都更有冲击力。 几个小的女儿被爹的哭声吓到,也跟着小声抽泣起来,秀棋更是怯生生地拽着张英英的衣角,小声说:“娘……饿……” 这场景,活脱脱一幅被逼到绝境的孤儿寡母外加一个残废男人的凄惨画卷! 围观的村民彻底炸了锅: “我的老天!听听!听听!和平以前可是队里最能干的!养活一大家子,现在废了就被嫌弃了?” “七个丫头怎么了?那也是亲骨肉啊!看饿的像细麻杆似的!” “宋老师!你是体面人!你大哥都这样了,你们真忍心不管?” “刘婶!和平可是你亲儿子!打断骨头连着筋啊!” 宋建业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最在乎的就是名声和体面!村民这些指指点点和质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的老师光环正在迅速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刻薄寡恩的标签! “大哥!你……你别这样!” 宋建业急忙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试图挽回局面,“家里……家里怎么会不管你呢?分家……分家也是为了大家好,各过各的,清静些……” “清静?!” 宋和平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宋建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控诉,“二弟!你说清静?是嫌我这个废人,嫌你嫂子侄女们吵着你们了?拖累你们了?” 他用力拍着自己那条伤腿,“是!我现在是废了!可我以前呢?我起早贪黑,挣的工分哪次不是家里最多的?我省下口粮,让国俊、家俊他们吃饱穿暖去读书!我累得像条狗,供你宋建业在镇上当体面老师!现在……现在我腿断了,你们就嫌我吵?嫌我拖累了?” 这一连串的质问,句句都是实打实的大实话!像耳光一样扇在宋建业和王翠花脸上!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充满了鄙夷。 宋建业被噎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 王翠花想反驳,却被村民鄙夷的目光刺得不敢开口。 宋国涛看不下去了,重重咳了一声:“行了!都少说两句!分家就分家,按规矩来!老宋叔,刘婶,和平现在这样,家里该分的东西,不能少了他的!” 宋老头脸色铁青,刘氏更是跳了起来:“分什么分?家里哪还有东西?!粮食就那么点!钱也没几个!房子?房子是祖产!老大家的生了七个赔钱货,一个带把的都没有!凭什么分房子?没把他们赶出去睡大街就不错了!” 这话简直愚昧到了极点!连请来的族老都听不下去了,纷纷皱眉。 “娘!” 宋和平像是被彻底击垮了,痛苦地闭上眼,眼泪顺着黝黑粗糙的脸颊滚落下来,“您……您真这么绝情?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不给我们娘几个?让我们带着断腿和吃奶的孩子……去睡大街?我是您亲生的孩子吗?” 张英英抱着孩子,身体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流得更凶了。 几个女儿吓得抱在一起哭。 院子里群情激愤: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七个丫头就不是人了?!” “宋老师!你就看着你娘这么作贱你大哥?!” “大队长!您可得主持公道啊!” 宋老头感觉自己的脸皮被彻底撕下来踩在了地上!他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一拍桌子,对着刘氏吼道:“你少说两句!”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宋国涛和族老,不自然的笑了笑: “大队长,各位叔伯,刘氏是气糊涂了。房子……祖产确实不好分。这样,” 他飞快地盘算着,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让他颜面扫地的闹剧,“靠坡地上那三亩薄田,分给老大。另外……家里还有……还有五十块钱,也分给老大,算是一点心意,给他养伤。粮食……现在青黄不接,家里也不多,先分给老大一百斤粗粮应应急。” 五十块!三亩薄田!一百斤粗粮!这就是打发叫花子!而且没住处! 现在的土地都归集体,那坡地上的是宋和平自己一锹一锹挖出来试着种粮却根本种不出粮食的贫瘠地,集体都不愿意要,现在又被宋老头当做分家的资产给他。 宋和平低着头,肩膀还在抖动,像是绝望到了极点,不再争辩。 张英英也停止了哭泣,只是抱着孩子,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宋国涛和族老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满,但也知道这已经是宋老头在压力下能给出的极限了,再逼,刘氏可能又要闹了。 宋国涛叹了口气:“行吧。和平,英英,你们看……” 宋和平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灰败,他看着宋老栓和刘氏,又看看宋建业和王翠花,最后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 “分家……也好。” “爹,娘,儿子不孝,以后……不能伺候您二老了。” “二弟,三弟……以后爹娘,就靠你们了。” “三亩地……一百斤粮……五十块钱……” 他喃喃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我们……这就收拾东西走。”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腿伤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旁边的社员连忙扶住。 张英英默默地走上前,一只手抱着小七,另一只手费力地搀住宋和平的胳膊。 秀琴也赶紧扶住爹的另一边。 母女俩一左一右,支撑着那个瘸了腿的男人。 后面跟着五个枯瘦、还在抽泣的小丫头。 一家九口,瘸的瘸,小的小,相互搀扶着,带着那点可怜的家当,在满院子村民复杂的目光中——有同情,有鄙夷,有叹息,也有冷漠——一步一挪,艰难地、沉默地走出了老宋家那扇破败的院门。 身后,是刘氏压抑不住的、不知是愤怒还是解脱的哭嚎,是王翠花明显松了口气的低语,是宋建业铁青着脸、强装镇定的尴尬,还有村民更加响亮的议论: “啧啧,真狠心啊……” “那三亩地是坡地,之前不是没种出粮食?不属于集体的地吧?” “五十块钱够干啥?买药都不够吧?” “七个孩子呢!以后可咋活……” “老宋家……唉……” 宋建业听着这些议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知道,今天这场分家,他宋建业体面老师的脸面,算是彻底栽进泥里了。 他看着大房那凄惨离去的背影,心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烦躁和一丝被逼就范的厌恶。 分家,成了。 大房被彻底扫地出门,只带着象征性的、近乎羞辱的一点东西。 而老宋家刻薄寡恩的名声,也随着这场闹剧,在河湾村彻底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