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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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晚会散场后四五点了,天都快亮了。 回去路上约翰爵士摇着手说这实在太晚了,他以为只是个晚宴,没想到后面还跳了那么多场舞。 “都快通宵了!” 他唉声叹气,告别后睡觉去了。 莉齐娅几乎想倒头就睡,勉强合着眼在贴身女仆服侍下卸了装束,洗漱后换上睡袍,埋进枕头后一动不动,闭眼就睡着了。 伯伦特府邸熄了灯,周围宅邸的聚会三三两两也散了,候着的马车接着尽兴的先生小姐。 他们要回去睡到十点起码,再懒懒起来用早餐,时髦热闹的伦敦生活。 有的人小睡一下,甚至要起来赴另一场聚会,约好的吃个早餐之类,没有工作的生活也能过得这么连轴转。 这些上等人刚进入梦乡,伦敦城的民众却醒了。 码头卸着渔民的存货,这个要分门别类,有的送往生鲜市场供太太女佣们挑选,有的则专门送到那些富人们的宅邸,死掉的那些放在这,等底层人特地过来,犹犹豫豫地买了一点。 也许家里生病的孩子想喝点鱼汤? 农民们带着他们的果蔬进城,这几年的收入越来越少,但是现在什么都要收税。他们盘算着收获是否能交的起佃租和养活一大家子。 拥有一小块自己土地的自耕农要稍微好些,但是战争的冲击下,不会好很多。 还有圈地的外来压力。 但好歹能自给自足,不像那些城里人要买越来越昂贵的蔬菜。 多吃点肉吧,屠宰场病死的那些,因为面包也快吃不起了。 失去土地被迫进城的那些前农民,流离失所,住在道路交错的贫民窟,喝得醉醺醺的爱尔兰人在打架斗殴,脏兮兮的巷子里,穿着破烂裙子的妓.女随处可见,“三个便士就行了,先生。”她们用嘶哑的声音说。 乞儿在跟野狗争食,他们最大的乐趣就是吃饱了在伦敦街道乱跑,一墙之隔就是那些高窄的联排宅邸,住着中等阶级的体面人,他们和妻子子女,连同女佣都穿着干净衣裳。 晚餐还要学着那些上等人换上晚装。 但是另一边的人,无家可归。 至于更高大华美的那些大宅,富人们住的,隔着栏杆,普通人进不去。 他们奔跑而过,好奇地看着宅邸四周围的宽阔广场,遮掩在栏杆边的树木灌木丛里。 这个时间看不到散步的绅士淑女,也有回来太晚的乘着四轮马车,被仆人簇拥着扶了下来,开门钻进那个巍峨像要吃人的大宅。 送货的那些只会出现在后门,在被遮掩的馬廄街,一旁是仆人会住的马房,下面养马上面住人,因为包吃包住他们也有种体面的错觉。 外貌端正,肤色均净,不能面黄肌瘦,至少要能让贵人看的过去。 托了关系才能找到这样一份工作。 男仆一年十二镑,女仆六镑。 年轻的女佣有时会是灾难,被男主人骚扰,被女主人辞退。 但又能怎么样,她们这样底层的女性除了女佣只能去当女工,现在只能进工厂了,比起手工匠人没多多少的工资和更恶劣的工作环境。 乞儿扒着栏杆好奇地看着,被巡逻交班的义务骑兵队发现驱赶。 拿的不是无害的警棍,而是实在的马刀,没有出鞘的。 他们笑着奔跑着,但是并不离开。 这里会有食物,晚宴舞会剩下的,被仆人榨干了油水丢出的残渣。 但是那么多的白面包!没有木屑! 他们不知道现在的富人很少吃面包,更愿意吃布丁蛋糕当主食。仆人们还用这些,但是比起其他剩下来的珍馐佳肴,面包也索然无味了。 现在流行一种便餐,叫三明治,俱乐部打牌的先生们吃的,配着加柑橘酱的鸡尾酒。 他们的一把赌局,赌资十几二十镑,有的几局输赢下来就是几百镑的变化。 也有些败家子,玩法国彩票之类,一晚上能输好几万镑。 吃的三明治,当然是切去面包边的。 这只是苏活区的小广场,普通富人住的边缘地带,但已经算是遥不可及。 这些小商人被更上层的乡绅,贵族看不太起,后者住的顶尖的马里波恩区和梅费尔区,就更难以想象了。 送出的食物放在专门的区域,富人们热衷参与济贫,定期去济贫院分发衣服食物,救济穷人是一种美德,但只是他们乐意,并不在意实际效果如何。 乞儿们上来哄抢,然后被驱散老老实实领着份额,前面有早就来排的,吃不起面包的穷苦人。 他们为什么不去济贫院?因为那里强制劳动,微薄的薪资不足以糊口。 失地的农民和失业的手工业者为什么不去工厂?因为没有任何制度保障,工作条件恶劣,一天十二个小时对他们来说都是恩典,许多工人们活不过三十五岁。 资本不会像那些受教义影响的庄园主,会对底下的佃农抱有责任和义务。 他们利益驱使,财产权至上,自由主义,国家不干涉的呼声,不在乎劳动的价值和应有的保障。 这些机器让他们失业,工厂里的压榨在那等候,那些失业者宁愿流浪乞讨也不愿意进工厂工作。 领着最低生活补助苟延残喘, 1795年政府颁布的制度,被新兴资本抨击认为是在“养懒汉”。 再过二十二年,无业游民问题越发严峻。新济贫法颁布,最低补助——为面包价格为基准取消,所有流民都要强制进济贫院劳动,父母子女进去都要分离,襁褓的婴儿也要离开母亲。 成了最后一道压榨穷人的场所。 多么荒谬的现在和未来。 宁静的梅费尔区,沿街的高级店铺还要等到八九点才开门,马车来来往往。 点灯人悄悄过来爬上梯子,熄灭了路旁的煤气灯。煤气灯已经逐渐取代了油灯,梅费尔区当然普及,确实要更亮些,但其他地方还是用油灯的多。 天快亮了。一位年轻先生在那步行,绕过街角,显得十分突兀,格格不入。 什么绅士会在这个时候散步呢。 哪怕是散会了也得坐马车啊。 他只是压着帽子,仰头看着浅蓝的天色和逐渐消失的星辰。 嘴角带着惯常的微笑。 他轻快地走着,满怀愉快。 街角有早起的商人,职员之类,他们让到一旁,脱下帽子向这位不是一类人的绅士致意。 他没有无视,手点帽子跟每个人回礼。 仍然微笑。 他实在亲和极了,丝毫不高高在上。 就这么一路走回了布尔多街的高级公寓。 布尔多街第二十一号。 看到这,他才觉得有些疲惫。 值班的门房打着招呼,“啊,莱克先生,您回来了。” “日安。”他看了一眼,点点头,“休斯先生。”忙有人过来开门,门房惊讶于他还记得自己的姓氏,不过一看是这位先生就不奇怪了。 公寓住的那些先生中,最好说话的。 一个人就住了整整一层。 他本该往更中心住去,为什么会住在这。 附近有四大律师协会和皇家美术学院,以及各类研究机构,有的富人儿子会选择租住在这,一年花一百多镑住公寓实在太败家子了,都可以换个地段租整栋住宅了,霍尔本区那边就行。 他们会选择合租,一层住三个,那样能少付一点,但也要六十英镑。 “我先去睡会。”他说了几句,“休斯先生,麻烦你十二点钟帮我叫辆马车,谢谢。” “早餐跟以往一样就行了,喝茶。” “不用叫醒服务了,谢谢。” 说着上了二楼,开了门。 他没有雇佣男仆,习惯一个人住。每天会有人打扫,而且这层公寓,里面陈设实在简洁,一切都是崭新的,但是整整齐齐,只有必须的物件。 住惯了大宅的人,会觉得太朴素了。 公寓,这么现代,谁会住公寓,只有一层,会客室和卧室都没分开,书房应该在一楼,怎么能跟卧室在一处呢。 来访的客人应该呆在哪?居然能看到卧室! 再时髦的年轻人,也不会想住在公寓,都没地方能打弹子球。 他往里面步去,手指修长,解开颈间的领结,放在应该去的地方。 帽子早已脱下,再是外套,马甲,拿出里面的怀表,放在桌上。 然后一朵……早已干巴巴的玫瑰。 他愣了一下,凑到鼻尖闻着,记住了这个味道。 他在想她。 插到他扣眼的指尖,还有手帕,他看着叠成方正的模样,她的眼泪,蓝眼睛。 身上的芬芳。 舞蹈搭在脊背的手,华尔兹,轻摇,她的裙摆划过他的腿侧。 放下。 昨天到今天好漫长,但又太短暂了。 他去了盥洗室,洗漱,洗了把脸后看着镜中的自己,晨曦的微光下,镜子里的人欲言又止,复杂纠结。 他笑了笑,回了卧室。 脱下马靴,马裤,不受束缚后只是一件衬衫,衬裤。他想到了一瓶古龙水,没有开封过。 他想了想打开,喷了喷,满满橙花柑橘的味道。 不是她。 他合着眼,从未有过的放松。 他摘下面具,弯着唇笑着。 决定在这股子芬芳中,长醉不醒。 …… 她梦到了他,查尔斯。 他身姿挺拔,穿着黑色燕尾服,他转过身,衣领是一朵洁白的栀子。 手中拿着香槟酒,他看到了她。 他离她那么远,欲言又止。 他一头黑发,高挑的鼻子,他的眼窝深邃。 她才发现他生得很英俊,他带着那个时代少有的绅士气,他喜欢古典学,熟读希腊文和拉丁文。 像个老学究。 来到百年前,她才发现这个气质是什么。 一种死去的欧洲旧时代的气息。 她想找他说话,但他只对她微笑。 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