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幻爱情拯救计划】(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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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会是很黄暴的一个文。 PS2:前面节奏会比较慢,不爱看可以不看。) ******** 第一章 初夏的夜,凉风习习,沙沙作响。 妻子夏琳在隔壁客厅打着电话;她是和毛小勤一个设计院的同事,只不过, 她是Hr。而自己呢,是主力出图的建筑设计师,俗称牛马。 这几年建筑设计院效益不好,所以呢大家也不会那么卷--说不卷,其实不 过是不在院里加班,带回家来做而已。 回家做的效率,必然不高。例如现在,毛小勤已经在书房枯坐了一个多小时 了;实际上没出几页图,却在手机上,打开了那个名为「随喵」的匿名聊天软件。 这个软件很特别。特别就特别在,第一大家都是匿名,甚至每次登陆每次匹 配,都会随机一个新的名字新的头像;除非和对方聊的不错,互相锁定,互相加 为好友。第二呢,软件严禁彼此问性别,如果开口就问性别,不管是直接问还是 变相套话,匹配对象可以举报。一经举报,会被系统直接拉黑,非常麻烦。 毛小勤匹配到了一个头像是贱贱加菲猫的人。男的还是女的啊?他心里泛着 嘀咕。他下意识地用食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 面前那台27寸的专业显示器因为久未操作,此时悄然一暗,自动跳出了色彩斑斓 的3D建筑管线穿梭屏保,在昏暗的书房里不断变幻着幽光,将他的脸,映得忽明 忽暗。 不可以问性别--很奇怪的规定,也意味着不可以一开始就撩骚--但居然 让这个软件变得相对干净;很多人上来真的是来聊天的,而不是来约炮的。 相对干净,又导致这个软件里的妹子还挺多的。而且很多都是那种简简单单, 有点心事的良家妹子。 良家妹子多了,则又勾出一大堆的老色胚出来;例如毛小勤这样的。他就是 为了妹子来的。30岁的男人了,谁不期待家里红旗之外的彩旗飘飘?哪怕是网恋, 哪怕是虚幻的爱情,也好呀。他有些烦躁地伸手扯了扯略微发紧的T恤领口,掌 心全是汗。挂在墙角的老式壁挂空调正发出单调而疲惫的低鸣,冷气断断续续地 吹在他光秃秃的后颈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这种夹杂着微凉与闷热的体 感,反而像细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着他那颗开始发痒的心。 当然,毛小勤不觉得自己是那批被勾来的老色胚。因为他注册得很早。见证 了这个软件从没人,到很多妹子,再到很多饥渴的老男人。 就好像一锅汤,本来嘛蛮赶紧的,汤多了加水,水多了加汤,结果现在,多 少有点大杂烩了。 不过,毛小勤算是个中老手了。他自信几句话之类就能试出对方是男是女。 女的,加之。男的,弃之。 「哈喽~这么晚了,是刚下班在回家的地铁上,还是跟我一样,牛马改方案 改得睡不着?」 上来就是这么一句单刀直入的问话。毛小勤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看上去完 全合规的一个问句,甚至妹子们看起来也觉得正常。 但是如果对方是男的,隔着三百米就能闻到这句话里的社畜牛马味。还是24 K纯男款的。 咋说呢?这就是撩骚的艺术第一课:主动劝退。 「你好,我在家呢。」 看到「在家呢」三个字,毛小勤挑了挑眉。回复很短,没带任何表情包或多 余的废话,也没反过来提问什么。看着有点高冷,但至少秒回了,说明对方现在 正闲着,手机就在手里;而且,没被劝退,还用了语气词,八成是个妹子。 在家好啊,在家的可操作空间就大了。毛小勤推测了一下,这么晚还在家刷 匿名软件,要么是单身无聊,要么是跟自己一样,有对象,同床异梦。得不露声 色地探探底细,顺便树立一下他高薪行业(虽然现在缩水了,但名头得亮出来) 的精英形象,再把话题往私密方向引引。 他嘴角噙着笑,飞快地打字: 「在家里好啊,实名羡慕。我就不行了,办公椅都快长到屁股上了。既然你 在家,那是已经躺在床上?还是在吃罪恶的夜宵?我猜……你手边有杯果汁或者 奶茶?」 「emmm,我在床上,躺着呢。晚饭后我一般不喝饮料了。我妈不让。」 毛小勤眼睛一亮。「在床上躺着」,说明对方姿势很放松,防备心在降低。 更重要的是「我妈不让」--这信息量太大了! 第一,绝对不是跟自己一样,是在和另一半同居,结了婚或者有同居男友的 人不可能冒出一句「我妈不让」; 第二,要么是刚毕业甚至还在上学的乖乖女,要么是本地跟父母同住,刚上 班没多久的姑娘。不管是哪种,基本可以排除是那种满身江湖气的网络老油条, 大概率是个心思单纯的单身妹子! 兴致「蹭」的一下就上来了。毛小勤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略微有点斜对着书 房门。他挪动了一下酸胀的腰椎,将整个人往工学椅的靠背里狠狠陷了陷,双腿 交叠架在桌边的抽屉边缘。隔壁客厅里,夏琳那尖锐、职业且充满掌控欲的说话 声隐隐约约飘进来,正和电话那头争论着「考核名额」和「绩效包」。这声音让 毛小勤心里升起一丝说不出的腻烦,他刻意把注意力往手机屏幕上聚了聚。这样, 如果夏琳进来,自己第一时间也可以看到。一个Hr,怎么每天有那么多的工作电 话! 嘿,不管她。重要的是网上这个妹子。对付这种乖乖女,得表现得成熟、体 贴,带点大哥哥的幽默,同时不着痕迹地继续套她的具体位置和年龄。毛小勤嘴 角含笑,啪啪打字。 「哈哈,这么听老妈的话,盲猜是一个超级自律的乖乖女?现在像你这样晚 上不喝奶茶的女生简直稀有……」 明显感觉到对方不是秒回,而是停顿了半分钟。 「这里的规则……应该不让问性别吧?我拒绝回答。」对面似乎查了下软件 公告。 得,套话失败。这妹子防备心挺重啊。毛小勤砸吧着嘴。他直起身子,端起 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甚至有些泛油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苦涩酸腥的滋味在舌尖荡 开,混着空调冷气,激得他太阳穴微微一跳。 可是,三句话下来,他已经基本断定,这九成九是个妹子了。 但知道是妹子是一回事。让妹子自己承认,是另外一回事。只有妹子自己承 认了,才有可能把话题往深水区引。 所以啊,这第一关还没过。 于是他飞快补了一个流汗的表情包:「哈~抱歉,聊忘了。那不聊性别,聊 别的?」 不等对方回复,他又补了一句:「听你口气,是跟父母住在一起?真羡慕你, 在外面工作一天回家还能有妈妈管着,像我们这种在外面写字楼里当牛马的,晚 上回出租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冷冷清清的。你是在哪个城市呀?」 上网撩骚第二课:无论如何,先装单身。正常情况下,妹子对有妇之夫毫无 兴趣。 「城市……这也是可以问的吗?好叭,我在上海。」 卧槽,居然同城!毛小勤深吸了一口气,哇今天这个匹配手气,绝了! 他玩随喵这么久,固聊也就三四个而已(当然,不用想,全是女的);其中 同城的仅仅一个,还是在上海金山乡下,还长相很普通。 眼光已经完全不顾着盯梢书房门了。回复得也没那么洒脱了。现在的毛小勤, 反而有点瞻前顾后了。因为按他的经验,如果三五句话之内,自己不能破局,对 方很有可能就冷处理,也就是已读不回了。或者,运气好一点,今晚晚上聊天还 能礼貌应对,但是到了明天,对方就不会理睬了。俗称「日抛」。 想了想,他先补了一句:「对不起,我不太熟这个软件的规则,你别举报啊, OK不?」 「咦?不会吧。我看到,你注册时间已经4年多了?」 该死!毛小勤暗恨,早知道就把自己的「喵龄」隐藏了。这个妹子,玩得很 6啊!而且,很聪明。而且,很不给自己留脸面。 「额,是这样的。可能好早之前我就注册了。但是中间我Afk了好长时间。 最近才又重新捡起来的。」 只能这么找补了吧! 「Afk是什么意思?」 「就是离开,不玩的意思,游戏黑话。」 对方「哦」了一声。 「好吗?帮帮忙,别举报我。咱们……聊点安全的,不问城市也不问性别。 既然你是在家躺平又这么自律,那你平时躺着的时候,一般喜欢刷点什么?剧、 动漫,还是跟我一样刷无脑搞笑视频?」 现在毛小勤的八百个心眼子,有七百九十九个都用来岔开话题;对面的这个 妹子,似乎真的在考虑举报自己。 举报了……就很麻烦。这个软件似乎不怕流失客户。被拉黑了就几乎不能再 注册。除非换个手机号。 良久~~久到毛小勤都看了两眼图纸了。书房里突然安静得有些诡异,连客 厅里夏琳的说话声也歇了,只剩下一阵窸窸窣窣拉窗帘的动静。电脑机箱发出低 沉而沉闷的嗡嗡声。毛小勤有些按捺不住,双手反撑在工学椅的扶手上,狠狠地 舒展脊椎伸了个懒腰,骨节爆出微弱的脆响。他不得不把视线硬生生投向屏幕上 那些密密麻麻、如同乱麻一般的Cad彩色线条,装模作样地鼠标点了几下,可耳 朵却始终高高竖着,捕捉着掌心里随时可能爆发的震动。对方回复了。 「行,乖。放你一马。我不太刷剧的,一般看看书吧。但是今天……书看完 了,还是睡不着,有点无聊。今天是周六吧,明天晚起也没关系。」 一看到「行,乖。放你一马」,毛小勤心里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同时一股莫 名的酥麻感直接从尾椎骨蹿了上来。 「乖」?卧槽,这妹子不仅没生气,反手还撩了自己一把。这种带着点御姐 范儿的掌控欲,瞬间把自己刚才的挫败感扫得一干二净。再看到后面,她说她 「看书」,在这个浮躁的年代,大半夜看书的女生,那气质绝对差不了,说不定 真是个高颜值高学历的女神! 毛小勤开始YY了。网恋嘛,就是这样的,老把最美好的东西往对方身上扣。 「看啥书?这个能问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可以。陀翁的卡拉马佐夫兄弟。」 说小众也不小众,但是绝对有点晦涩的一本书。西北糙汉子毛小勤自然是没 读过的。但是不怕啊,他有豆包! 一目十行让豆包给了简介。在一分钟之内,毛小勤自信满满地回复:「啊, 这本书啊,很不错的,宗教大法官那章是高潮嘛。」 马上,他又补了一句--豆包流式输出,刚刚才生成出来,妈的--「就是 里面人名有点绕~我看了几遍都很懵圈。」 对面马上就回复了:「哈~是嘛?抱歉,我上周刚刚开始看。还没看到那边 呢。」 毛小勤扶额,晕死,装逼装大了。眼瞅着这个话题,还是不能破局啊。 咋整?他有点没主意了。整整2分钟,他苦思冥想,咬秃了大拇指的指甲, 还是没想好接下去怎么聊。寂静的房间里,那台闲置已久的电脑屏幕再次黑了下 去,重新跳动起流动的彩色屏保,光影错落投射在泛黄的墙壁上,晃得人眼晕。 这时候,手机屏幕又浅浅地亮了下。毛小勤马上拿起手机,又马上激动得几 乎拿不动手机了。 --对面发过来一整段长长的语音,整整40秒。 第二章 「毛工,咋了,今天有啥好事,看你一直咧着嘴笑?」格子间的助理小李转 着办公椅,凑进了过来,问道:「难不成昨天嫂子给你吃好的了?」 格子间的中央空调吹着温吞乏味的冷风,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建筑图纸线条晃 得人眼晕,小李手肘撑在毛小勤工位隔断上,半个身子探过来,眼尾挑着几分促 狭的坏笑。 毛小勤脸上一红,连忙摆手:「去你妈的,啥叫吃好的。你图搞好了没有, 中午大李总催着要的!」 单位里有两个李鹏。小李是毛小勤手下的大头兵,但大李鹏总是单位二把手。 昨晚毛小勤痴痴迷迷地跟那个妹子聊High了,图是没画几张。好在他也不是一线 员工,下面还有兵。于是他早上就把活丢给了小李。小李呢,从一大早一直忙到 现在了。这就是牛马的生存之道,总有更下一级的牛马可以压榨。 而毛小勤呢?整个早上,都在砸吧嘴,回味着昨天妹子的那段语音。 语音内容本身平平无奇。妹子似乎是很认真,她讲了陀翁的那个啥啥啥兄弟 小说里,几个人名的关系:俄国的人名,是大名 小名 尊称,书里特绕,但基本 记小名就行;但偏偏二弟的小名,又不是家里给起的那个……巴拉巴拉巴拉~ 也难怪妹子发语音。语音都讲不清楚。打字费劲死。 但是这个重要吗?毛小勤心想,我他妈需要了解这几个俄国佬的名字关系吗? 不需要,根本不需要。我需要的是,这段语音,是妹子的声音。是一段极其 好听,极其悦耳的妹子声音。 那声音,怎么说呢。是那种少女音,很嫩,但又不是甜到发腻的那种。咬字 呢,脆生生、清朗朗的,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而最绝的,是鼻音。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最让毛小勤上头的,是女孩的鼻音。怎么说呢,有点像 轻微感冒后浅浅鼻塞的感觉,软糯酥麻,一到简单的语气词时,就是是极轻、薄 薄一层的鼻腔共鸣。 像是在撒娇。但关键是她其实没有。 听得毛小勤都快疯了。这简直比最好听的语音主播的声线,还好听。他之前 都不信什么ASMR,他现在总算……--额,他还是不信。昨晚睡觉前,40秒的语 音,他也就听了40来遍吧。根本没听睡着,直接把他听硬了。嗯,就是这么绝。 最绝的是,昨天女孩发完语音后的对话。 昨晚惊喜和享受之余,毛小勤意识到,所谓的破局也好,第一关也好,绝对 算是过了--虽然是妹子无心之举--于是他大咧咧地回复了个:「所以,你是 女生。」 对方秒回:「所以,你是男的?」 「当然。」毛小勤回复。 「那我也是男的。」对方回复。 毛小勤直接被逗乐了。都发语音了,你还给我装这个。他又开始摈弃御姐的 幻想,开始觉得对方就是个调皮任性的刚毕业女大了。 但是那个妹子不依不饶,她说自己真的是个男的,只不过用了变声器,专业 变声100年。 毛小勤说,如果变声器能变出这么好听的声音,那网上那种语音主播,ASMR 也不用干了,直接找男的就能干…… ……两个人深夜后半段就在扯这个。 直到对面发了个哈欠的表情:「好无聊啊大哥,小弟困了,先下了。」 留下毛小勤哭笑不得,怎么聊了一整晚,变成了大哥和小弟的聊天了? 好在,「先下了~」;看来明天,她还是会理我。 *** *** *** 毛小勤的痴汉样,在中午吃饭前,终于荡然无存。 原因嘛,中午雷打不动,他是跟妻子夏琳吃饭的。 这家单位,是家国企。并不太忌讳同事夫妻档这种组合;而且,毛小勤是业 务(牛马),夏琳是HR,风马牛不相及,那就更不会有人管了。 例如这个中午,夏琳就没有和毛小勤在食堂吃饭。而是两个人牵着手,来到 了不远的彰武路上,坐进张亮麻辣烫里。两个人一共点了六七十块的骨汤,这让 毛小勤有点心痛。他龇牙咧嘴的。如果在食堂吃,有补贴的,二三十撑死了。 夏琳看他龇牙咧嘴的样子,白了他一眼,抢先把单买了。然后把两份骨汤端 到餐厅的一个僻静角落坐下了。看来妻子有话要说。毛小勤心里咯噔一下。 「你最近成天的偷偷摸摸躲书房里,整啥呢?」夏琳是东北人,毛小勤是西 北人,算是天南海北聚在上海。 要糟。毛小勤不动声色。难道她发现我撩骚了? 「没啥啊,加班嘛。你知道的。」他说道。 「让你准备一建考试,准备了吗?」夏琳有点急,毛小勤却松了一口气。 「听说那个过了,挂靠能拿很多钱。现在行情再不好,一个月三四千总归是 有的吧?」她又急急说道。 「在准备啦!那个,慢慢来嘛,急不得。」 「还慢慢来?!」妻子夏琳更急了,她咬着嘴唇,「你算过没有,咱俩在政 立路买的这套房,一个月要还多少?扣掉公积金,还要1万1;你现在一个月才挣 多少?5000有吗?证书挂靠,算你2000;我一个月也才1万出头。是,没错,还 房贷是够了。可是,积蓄呢?你还想不想要小孩……」 巴拉巴拉,她讲了一大堆。 毛小勤想,唉这些我能不知道吗?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就我这样,能要小 孩吗?没看到,吃个张亮,我都得大小脑互搏一下吗? 他出神了。盯着妻子的嘴看。妻子今天涂了红唇膏,两片略厚的嘴唇,上下 飞舞,翻碰着,就像……两个蝴蝶在相扑? 他以手支颐。妻子年轻的时候,也算是个小美女。之所以是小美女,是因为 个子不高,将将160cm出头。而如今,她也和自己一样,过30岁了。 曾几何时,自己血气方刚,想把自己勃起到最大的阳具,塞入现在正在上下 飞舞的蝴蝶里,但是……被妻子拒绝了。 曾几何时,妻子的声音还很温柔,不像现在那么尖刻,声线也收得没那么紧, 语速也没那么快,跟倒豆子似的。 想到温柔,想到声音,毛小勤又想起了那40秒的语音。 「所以呀,米佳就是米佳,阿廖沙就是阿廖沙,但万尼亚不叫万尼亚,叫伊 万~」 「哈哈,所以你懂了吗?不懂也没关系。因为我也懒得再讲一遍了。笨死了 你~」 …… 「声音真好听。」毛小勤突然抬起头,跟妻子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什么?你说什么?」妻子错愕。 「我说,声音真好听。」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夏琳对于夸赞完全不领情。她变得有些歇斯 底里。她重重地把手里的塑料勺子扔进碗里,溅起几点泛着红油的骨汤。「我再 说一遍,单位马上又要裁员了!」 「哦?这一轮,裁我?」毛小勤平静地问道。第一轮裁员的时候,他还有点 心惊肉跳。可是,这两年都裁过多少轮了?迟早轮到自己。 「怎么可能?」夏琳声线更尖利了:「我在HR呢,怎么可能让他们裁你?不 是说了嘛,这一轮,裁小李。」 哦,这一轮裁小李。 那以后,公司就只有一个李鹏了。 那以后,所有的活就只能我自己抗了。毛小勤心想。 吃完张亮,夫妻二人沉默着走下二楼。外面居然淅淅沥沥开始下起了雨。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天呢,跟锅盖似的,现在看起来雨不大,但是走回单 位,有500多米的距离,万一突然下大了呢? 「伞给你吧。」毛小勤把唯一的一把伞递给妻子说道:「你先回去。」 「那你呢?午休时间快结束了。」妻子问道,「挤一挤,一起走吧。」 「不了,我躲会雨,顺便抽根烟,消化消化。」毛小勤摆摆手,那一瞬间, 他觉得自己蛮有领导的风范。 妻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别担心。小李都被裁了。还能裁我?」毛小勤说道:「那谁干活?你先走 吧。」 …… 妻子走了。 她撑开那把寒碜的格子伞,高跟鞋踩在积水里,走得又急又快,背影很快缩 成了一个模糊的点,融进灰蒙蒙的街景里。 毛小勤吐出一口气,从裤兜里摸出一盒捏得有些变形的利群,抽出一根叼在 嘴里。他掏出那个印着某家建材商广告的防风打火机,大拇指用力一摁。 「啪。」一簇微弱的火苗闪了一下,还没凑近,就被风卷着雨星子一下子拍 灭了。 毛小勤眉头拧成了死结,有些烦躁地低骂了一声。他倒退几步,快步走到临 街楼梯口一个内凹的避风死角里。沉着脸,大拇指再次狠狠一蹭。 「啪。」第三下,火苗终于稳稳地窜了起来。他急切地凑上去,狠狠吸了两 口,劣质的烟草味混合着潮湿的泥腥气直冲肺部。可这辛辣的味道并没有让他好 受点,反而堵得胸口越发烦闷。 他夹着烟,眉头紧锁地从楼梯口重新走了出来,靠在斑驳的墙柱边看雨。 还没站定两秒,一阵裹挟着狂风的斜雨便横扫过来。几点冰凉的雨花精准地 砸在忽明忽暗的烟头上,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嗤」响,一缕青烟散去,烟头瞬 间变得漆黑死寂。 雨果然大了起来。原本只是淅淅沥沥的雨丝,眨眼间汇聚成瓢泼之势。头顶 的天空沉重得可怕,像是一个边缘生满锈迹、巨大无比的黑铁锅盖,严丝合缝地 扣在整个城市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狭窄的人行道上,行人们原本就走得匆 忙,此刻更是狼狈不堪。一把把红红绿绿的伞在狂风中被吹得东倒西移除,有的 甚至直接被吹得翻了过去,反转成一个滑稽的漏斗。街道上积水横流,那些穿着 美团饿了么塑料雨披的骑手们,在暴雨中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姿态:有的自知无处 可躲,只能弓着背佝偻着腰,拧着电门疯狂地在水花四溅的机动车道上逆行;而 有的则早早把电瓶车横在屋檐下,摘下满是水珠的头盔,蹲在马路牙子上,眼神 空洞地看着这场大雨,似乎在计算着这一单暴雨补贴到底值不值得跑。 很无厘头的天气,很无聊的下午,很无奈的生活。毛小勤苦笑着想。 就在他被这股阴霾压得快要窒息时,视线不经意地往对面一扫。 那是隔着一条马路、大约十米开外的地方,一家星巴克的绿色屋檐下。此时, 正蜷缩着五六个穿着统一招行制服的妹子。她们大概是刚吃完午饭被困在了那里, 灰色小西装和一步裙根本抵挡不住这初夏突如其来的冰雨。妹子们紧紧地挤在一 起,互相搂着胳膊取暖。可能是因为太冷,她们平日里在柜台前精致、红润的脸 色,此刻都被冻得有些发白,嘴唇也微微失去了血色。 毛小勤站在马路这头,隔着漫天的雨幕,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几个年轻的姑 娘。制服包裹出的曲线在雨天特有的阴暗光线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生动。他心 里默默评估着,确实,里面有一两个还真是长得比夏琳好看,皮肤更白,身段也 更青涩。而其中站在最中间、个子最高、长相也最好看的那个妹子,正有些无聊 地低头摆弄着手机。 毛小勤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他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驱使着,也 鬼使神差地掏出了自己那台屏幕上还沾着几点雨水的手机,看着亮起来的屏幕, 一个荒诞却又让他浑身过电般的想法猛地窜了出来: 会是你吗?昨天跟我聊天的妹子? 你会不会就在这栋写字楼里?会不会也正因为这场暴雨被困在某个屋檐下, 拿着手机,在随喵上无聊地刷新着? 大雨铺天盖地,整个世界都被嘈杂的雨声吞没。无数密集的雨点如同无数条 透明的鞭子,发疯般地抽打着街道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屋檐、每一个行人的 头顶。原本熟悉而繁华的街道瞬间变得模糊不清,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 的灰茫茫。那是一种让人感到窒息的灰色,仿佛是将所有的光亮、所有的色彩都 无情地吞噬了,只留下冷冰冰、毫无生气的混沌。 可毛小勤的手机是亮着的。他忽然觉得四周安静了下来。是了,自己的生活 就是这样,仿佛身处这浓得化不开的混沌之中。但内心深处,和那个妹子未尽的 聊天,是最后一点隐秘的期待--和工作无关,和房贷无关,和现实生活也无关-- 现在反而变成了他最在意的事情,也是支撑他在这昏暗一天,最强有力的支柱。 他点开了那个猫咪头像的软件,又点开了那段加菲猫的对话。 黑黑的。没有新的回复。 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