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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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不那么好的闻铮是什么样的? 闻铮自己都快忘了。 灯下,面前温柔而剔透的眼似有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像那天夜里向他伸来的那只手,让人失掉想要逃避的欲望。 “我特别不好。” 闻铮嘴角上翘,笑容看着还有几分轻松,相如澜看到他这个笑容,心就先揪了起来。 闻铮笑着摇头,“老师,别这个表情。” 相如澜努力调整,眨动眼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带私人情感。 闻铮向后退了一点,抿着唇还是笑,“算了,这是老师你最自然的样子,不勉强你。” “我想你不要误会,我也不是同情…… 你也对我有过类似的感觉,这不是同情,这是一种……” 相如澜没说下去,他看着闻铮,低声说:“你明白的。” 闻铮点头,“我明白,老师是说心疼。” “……嗯。” 闻铮笑容更大,“老师,你不觉得我们两个还挺有意思的吗?” “你指哪方面?” “在还不是特别了解对方经历了什么,就先心疼了。” 相如澜闻言,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本来挺沉重的气氛,说着说着就变得轻松起来。 人与人之间大概真的有所谓的气场,两个人凑在一起,就会不知不觉地互相感染。 是啊。 他没有跟闻铮诉说过与江檀的这段关系有多么疲惫,闻铮却感觉到了。 闻铮也没有跟他诉说过他的来时路有多么艰辛,相如澜却也能想象得到。 四目相对,又是互相傻傻地笑。 闻铮笑完,一本正经:“老师,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宵夜?” 很简单的问题,却又莫名牵扯出了相如澜第二个笑容。 热水沸腾,一把面条下锅,白气袅袅,两人并排站着,相如澜背靠着岛台,看着闻铮。 闻铮唇角带着笑,“我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为什么进专门学校?”相如澜好奇道。 “去商店抢钱。” “……” 锅内热气沸腾,闻铮扭头,看着明显被震到的相如澜,嘴角笑容更大,“未遂。” 相如澜还是很难想象,“为什么?” “没想真抢。” “我是说为什么会去……” 相如澜手比划了一下,略微有些词穷。 他接触过的艺术家里,大部分涉及到违法犯罪的,都多少和黄赌毒沾边,而且基本都是成年人,很多都是功成名就后陷进去的。 像闻铮这种未成年的情况,真的非常少。 闻铮拿筷子搅和锅里的面条,“那时候觉得自己反正没什么用,也算发挥点作用。” 相如澜眉头轻皱,“没什么用?” 算下来,也是六年前的事了,现在回忆起来,闻铮觉得那些事就像隔了一层似的,好像是另一个他做的。 闻铮从来没打算把这些事告诉任何人,没什么意义,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如果相如澜想知道。 闻铮道:“边吃边聊吧。” 面条加蛋,一把青翠的小葱,最简单的宵夜,相如澜切了几片火腿当佐餐。 “我爸是煤矿工人。” “哦,”相如澜马上想到那幅《锻》,“那他……” “煤矿事故。” 相如澜大概猜到,脸上也还是不免露出一点悲悯之色。 “没死,下半身瘫痪,捡回一条命。” 闻铮说这话时心情挺平静的,是真的平静。 “我从小就很少见到我爸,他一直都在外面打工,那次事故之后他才回了家。” “煤矿老板没给买保险,医药费太贵,家里实在负担不起,亲戚朋友那也都借光了,只能回家躺着,那年我九岁。” 相如澜安静地听着,丹凤眼流露出如水一般的疼惜。 闻铮瞥了一眼相如澜的碗,眼角带笑,“老师,别光听,吃面。” “哦、哦……” 相如澜赶紧挑动筷子,搅和了下面条,也低下头回避眼神,给闻铮一点空间。 “家里失去了重要劳动力,又欠了债,我妈只能起早贪黑地干活挣钱,照顾我爸的担子自然就落到了我头上。” 九岁的小孩照顾瘫痪在床的父亲,相如澜看着碗里的葱花,心说那一定是段极为艰难的日子。 “我照顾了他没多久,也就两三个月。” 闻铮轻飘飘地一句话带过,相如澜抿了下唇。 “那天学校开运动会,我放学回家,一进屋就发现我爸趴在地上。” 闻铮沉默了很长时间,这段沉默让相如澜的心又揪了起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闻铮点头。 他抬头,乌黑的眼,沉沉的,“像我们老家那种农村,每家每户都要种地,家里都有农药。” 相如澜明白了,心潮翻涌,抓着筷子的手指用力得发白,他情不自禁,对闻铮伸出手,闻铮却没伸手去握。 “左邻右舍,亲戚朋友都跟我妈说别怪孩子,像我这个年纪的孩子,贪玩回家晚了很正常,谁也想不到的事。” 相如澜道:“他们说得没错。” 闻铮定定地看着相如澜,“如果我说,我本来是有机会阻止的呢?” 相如澜怔住。 这件事,闻铮没告诉过任何人。 他妈问过他两次。 他爸下葬的时候,他妈一直看着他,等他也看过去的时候,他妈又回避了眼神。 后来,在漫长的岁月中,无声的质问延续了许多年。 闻铮也始终保持沉默。 另一次,是他妈再婚的时候。 他妈开口问了。 他还是保持沉默。 “那天晚上我没晚回家,”闻铮看着相如澜道,“相反的,办运动会不上课,我就早回家了一会儿,到家的时候,正好看见我爸手里抱着农药。” “如果我当时马上冲上去把那瓶农药抢下来……” 相如澜嘴唇微动,他想说,不是的,闻铮,你还那么小,你被吓坏了没反应过来,那不是你的错。 闻铮的眼神让相如澜没能把话说下去,他的眼神告诉他,故事不仅仅只是那样。 “因为长时间卧床休息,他的手已经没力气了,”闻铮抬起自己的右手,“可是他攥着那个农药瓶,用尽了全力,那是我见过最有力量的手。” 相如澜脑海中再次闪现那幅《锻》,那只攥着锤子的手,充满着那样强烈的生命力——那生命力的来源竟然是求死。 他耳边嗡嗡,强烈的震撼从大脑传到指尖,半边身体都发麻了,怔怔地看着闻铮。 “我不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从里屋爬出来,能够到窗台上那瓶农药。” “老师,我后来想过,他为什么那样做,是不想再拖累家里?” 闻铮原以为自己的情绪会很稳定,不会在相如澜面前表现出激动来,可他的手还是抖了。 “我没有阻止他,是不是因为我受不了每天照顾一个瘫痪病人?” 相如澜摇头,把自己的手不由分说地抓住闻铮颤抖的手。 “不是,”相如澜摇头,“不是的。” 相如澜不是当时场景的亲历者,可他见过那幅《锻》,并且深深地为它流露出来的气质着迷。 现在他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对那幅画一见倾心,不可自拔。 原来那里不仅仅只是蕴藏着丰富的生命力,阴影中还暗含着死亡,向死而生、向死而生……那只手,在手握死亡时才最活着。 小小的闻铮,不是被吓傻了,是被矛盾的生与死的界限抓住了。 他一定是个极其敏感的男孩子,他感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召唤,让尚还年幼的自己做出了抉择,安静地看着他的父亲决绝地走向死亡。 而闻铮到底花了多久才能够想明白,从迷雾般的牢笼里走出来? 在那之前,闻铮又独自承受了多少煎熬和痛苦?会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用? 相如澜紧紧地抓住闻铮的手,他受不了,还是垂下脸,试图屏住眼泪,却是做不到,只能任由眼泪落入碗中。 “老师……” 闻铮是笑着开口的,可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原来他也还是没忍住,“你这样,我都不敢说下去了。” 相如澜摇头,只是指尖用力抓住闻铮的手。 “反正那段时间很迷茫,一直都迷茫,上中学的时候,我妈还得病了,累的,得开刀,家里实在没钱,也再张不了口去借,还欠着大家不少。” “我不是想抢钱给我妈治病,那时候年纪太小太幼稚了,我想的是我要搞个大新闻,这样,全社会就都能看到我,看到我家里的情况……” 闻铮笑了笑,“结果事太小了,我还是未成年,得保护我,根本都没上新闻。” 相如澜笑不出来,吸了吸鼻子,抬头,眼眶红红的,“后来呢?” “后来就去专门学校,其实也折腾出了点效果,亲戚朋友们觉得我妈太惨了,老公死得早,儿子又这么没出息,怎么也得帮最后一把。” “老师,你给我那三万,不是还我爸的医药费,其实是还我妈的。” 相如澜这才轻轻皱了皱鼻子,挤出了个笑,“还好,你妈妈没事。” 闻铮点头,“是挺好的。” “在专门学校里,没事干,就开始画画了,画着画着,就想明白了很多事,就变成了老师你现在认识的闻铮。” 闻铮省略了许多许多,怀疑、冷眼、孤独……熬过的苦,再倒出来给他喜欢的人再品尝一遍,他不想。 而且,他知道,他根本不必说,现在的闻铮站在那里,他的过去,他的经历,相如澜都会知道,也都会懂。 相如澜平复了下心情,面对正在努力微笑的闻铮,轻声道:“我怎么觉得闻铮一直都很好呢?” “是吗?”闻铮扬起唇角,“那我美化了。” 相如澜笑了笑,另一手抚了下脸颊,“我好像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过。” “能想象得出来。” “你有想知道的事吗?对我?” “很多。” “比如呢?” “比如,老师……”闻铮侧了下脸,“你的戒指呢?” 相如澜这才落下眼神,他抓着闻铮的手上,无名指淡淡的痕迹。 “戒指,”相如澜抬眸,冲闻铮轻轻地笑了笑,“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