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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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主席台是水泥砌成的。 水泥抹得不均匀坑坑洼洼还有露底,边沿不是缺口就是缝隙。 锈迹斑斑的铁杆上蔫蔫耷拉着褪色的国旗。几根电线从旁边平屋扯出,用木条撑架着,连着个滋滋作响的破旧扩音器。 阳光毒辣,好似要把煤渣跑道晒化了。 此时操场上站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青春期特有的汗腥气息。 一个少年走向了主席台中央。 少年身型高大,迈向台阶的腿修长有力,宽松校服外套裹不住他骨子里的挺拔。 他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帽檐遮下的阴影挡住了他上半张脸,只能所见那高挺鼻梁的轮廓与紧抿的薄唇。 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握过主席台上的话筒时,台下掀起了一阵微澜。 雀跃与惋惜窃窃私语,少有好奇点缀其中。 少年刚要启声说话,一阵刺耳的杂音本随着剧烈的电流声从扩音器里传出。 惹得众人纷纷堵上了耳朵。 话筒坏了。 站在前排的老师吩咐着学生拿支新话筒递上去。 本要上台交予新话筒的同学突然被一个黄发少女拦住了脚步。 黄白发色的少女面化浓妆穿着超短裙,与周遭众人显得格格不入。 厚底皮鞋在水泥台阶上踏出闷响。 她手里拿着话筒,几步迈向台上,来到了少年身旁。 起初他是错愕的。 错愕过后他侧偏过头,像是在刻意躲闪她的注视范围。 帽檐更深程度遮住了他的脸。 只剩下失了些血色的唇咬在齿间,紧绷出了清晰的下颌线。 他伸出手。 就在指尖即将碰触到那冰冷金属的瞬间 她将话筒收了回去。 紧接着。 少女踮起脚尖一把拽下了他头顶的鸭舌帽。 撕扯下保留他最后体面的遮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阳光残忍地照亮了少年拼命藏匿的不堪。 浓显五官描绘出深邃的轮廓。 单看一侧,几乎能拼凑出一个英俊的面庞。 可所有美好在越过鼻梁中线后戛然而止。 暗红与深褐交错的增生疤痕组织爬满了眼周与侧额。 凹凸不平的疤痕拉扯着变形的皮肤,边沿结满了扭曲的肉芽。 “啊——” 零星女生尖叫声划破了倏然而至的寂静。 “我的妈呀……鬼啊!” 后排一个男生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哗然压也压不住了。 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惊呼声议论声铺天盖地。 无数道目光是惊恐是嫌恶是毫无遮掩的嘲笑,像针像箭,密密麻麻扎向台上那个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身影。 “看他的脸!” “好恶心……” “吓死人了!” “啧啧,真是可惜了那半边脸……” “哈哈,你看他那样儿!” 混乱刺耳的声音拉远又扭曲。 变得模糊不清。 逐渐被巨大鸣响所代替。 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又猛地放大。 里面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焦距,只剩下被抽干了灵魂般的一片空茫。 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着他的耳膜,撞击着他的太阳xue 。 那尖锐的刺痛混淆着晕眩令他几近窒息。 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怪物。” 少女笑着。 她一字一句,就像是从地狱传来的声音: “看到了吗?你活着,只会让人恶心。” 没哭。 他还是没哭。 连眼眶里一线丝润都寻不出来。 狭小窗口缠满了爬山虎。 光线投入废弃旱厕小小的空间里。 少年跪在水泥地面,遍湿的衣衫黏贴着皮肤勾画出明晰的精健身形。 站在他身前的少女掐着他的脖颈,迫使他高仰起首。 即便擦拭去了脏污,那张冷峻的脸上还是遗留着方才沾染的蛋液或食物残渣。 少女手握马克笔。 沿着他眼周烧伤的边缘,仔细描画。 终于完成了这幅佳作。 她捏着他的下巴左右摆动,满意地欣赏着。 “秦免,其实你很帅的。比我见过的所有男孩子都帅!毫不夸张,你就像电视里走出来的人。” 说着,她从口袋里抽出了一把生锈的匕首。 匕首尖轻轻滑过她在他脸上画下的线条: “要不我帮你把这恶心的东西切了?这样你就可以去当大明星了!” 空眸深处不见波澜。 散落的视线动都没动一下。 他像一个被她提着线的木偶,随她摆弄却毫无声息。 她有些不满他的反应。 “你以为我不敢让你见血吗?” 滑过下颌的刀刃一路向下。 落在那凸起的喉结上: “你以为跟我有了不可告人的亲密关系,我就会疼惜你怜悯你了?” 她执起了他的一只手。 打算以此示威: “要不,我先从你手上的那些疤割起?” 她笑着。 笑声尖锐而刺耳。 就在掀开他衣袖的那一刻。 那笑声突然停了下来。 只见。 他的手腕上深深浅浅布满了狰狞的划痕。 那显然不是她给他留下的惩戒。 而是出自他自己之手。 “我割过。” 轻描淡写而过的气音毫无情绪。 却足以惊得她落下了匕首。 “我割过的,在腰上。” 浓长的睫羽在他的皮肤上映出一行闪烁的阴影。 他用最淡然的声音,描绘出他噙着的一腔猩红: “从烧伤边沿割去了一大块皮,没用的,它又会长出新的肉结。” “或许我就是个怪物,或许……” 他望向她。 没有厌,没有恨。 没有伤痛,没有苦楚: “我就不应该活着。” 从梦中惊醒。 杨宝珍深吸了一口凉气。 黑暗吞噬了梦境中最后的画面。 在意识到刚才的一幕幕只是追忆过往的梦时,她松懈下了绷紧的神经。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然而惶恐并不因清醒而消逝。 她带着满目慌乱急忙爬起了床。 奔跑在微亮田野间的身影惊起了飞鸟。 惹得蛙虫向草丛中逃窜。 穿过屋群,跑过石桥,钻入木林。 一座小小的平屋越来越近。 门栏咿呀一声开启。 背着崭新书包的少年从中走出。 在看到眼前向他狂奔而来的身影时,他惊怔地愣在原地。 “你怎么……” 他话没说完。 发间凌乱的少女牵起了他的手,急迫着掀开了他的衣袖。 他腕上没有割伤。 好好的,一处割伤都不见。 “你干嘛。” 他的声音比往时轻绵。 “我……” 杨宝珍鼻子发酸,瘪着的嘴巴强忍着,终究敌不过眼眶里倾泻而出的热流: “我作噩梦了。” 她哽咽着,肩膀随之抽动。 握着他的手死命不愿撒: “我梦见你把手腕割得都是血印子……” 只听她哇一声哭了出来,话都说不下去了。 见这仗势秦免慌了。 僵在她手中的手不敢抽回,他近一步也不是,远一步也不是。 犹豫片刻只看四下无人,他索性伸出另一只手,用袖口擦过她脸颊上大滴大滴的眼泪。 “做梦而已。” 他安慰得有些笨拙: “都是假的。” “秦免。” 少女哭红了脸颊,鼻涕泡泡吹得越来越大: “你不要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啊,你死了我们乐乐怎么办啊……” “你哭丧啊……” 虽然听不明白乐乐是什么,但秦免哭笑不得。 轻轻一叹后,他显露出了从未所见的温柔: “别哭了,我袖子都湿透了。上边全是你的鼻涕眼泪,我今天还要上台说话呢。” 话音刚落,她真就不哭了。 只是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