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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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马车悠悠前进, 车内,两人对面而坐。 傅千妤一袭隆重的金柿拖尾长裙,斜斜侧坐在宽大的车榻上, 宽绣、裙摆堆叠, 铺满半边车榻, 金玉挂饰满身, 静静看着,就是一幅浓艳的贵女图。 而秦书穿着靛蓝色袍子,款式简单, 以方便保暖为主, 手袖收束,裤裙遮挡,底下一双靴子收腿,除了脑袋上的金簪子身上再无一饰品。 她有些不自在, 绷着神色, 脊背挺直, 本身又高, 坐在一旁, 倒像是女护卫一般。 傅千妤比她自然多了, 斜斜躺在一边,捏着手上长长甲护,漫不经心地开口:“我听说, 镇国公夫人和镇国公自小青梅竹马?” 秦书回神,腿下意识微抬, 想翘个二郎腿,又很快缩了回去,她道:“嗯, 对,我和阿兄,算是青梅竹马,我听慕六说,郡主和盛国公也是?” 傅千妤垂下眸:“嗯,我第一次见国公,还是五岁那会儿,那年我庆生,他跟着家里人过来……” 那时候的慕盛远,还只是没落侯府中一名不受宠的小子,倔头倔脑,他兄长摔了府中的花瓶嫁祸于他。 宴会上这么多人,一般人家小子被对待,多半也就忍气吞声了,尤其是他还不怎么受宠。但是慕盛远就不,当场就闹了起来,还和人打了起来。 那就是傅千妤和人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的她,还是上任长公主的长女,是上任陛下疼爱的外甥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喜欢他这种倔劲,很快就给人收为小弟,再后面十年里,也是一直把人当小弟对待的。 直到那日,她又一次让人去帮她送东西给新晋的俊俏进士,他第一次拒绝。再后面,他这个在家中并不受重视,无官无爵的侯府公子,毅然决然跑到了战场上,凭借着一腔热血和孤勇,硬是打出了些名号。 再后来,左右都是上门女婿,小白脸小黑脸都差不多。 傅千妤早就习惯有这么个小弟了,用着比谁都顺手,也就这么顺理成章成了婚,有了孩子…… 日子一切顺利。 除了那两个孩子。 傅千妤这辈子吃的最大的苦,也就是两个孩子了,一个生下来就没了,另一个,好不容易能跑能跳,眼看着比虎还皮实,也一眨眼就没了。 想着,她眸色又黯了黯,再看着眼前的秦书,说不上是该期许还是恼怒,按理来说,这些年日查夜查,所有的线索都告诉她们。 那个孩子早早就没了,死得不能再死。 一个连三岁都不到的孩子,想要在寒冬下跨过汹涌长河,独自去到千里外的吴巨县,有可能吗? 傅千妤不确定。 但那块玉佩,千真万确,就是她当年亲手给她做的那块,的翻版,除了玉料不同,其他细节一模一样,若没见过是刻不出来的。而秦书又刚好是那年被收养的,又有一对这般像他们的孩子…… 这若不是真的,那只能是一场来势汹汹的阴谋。 傅千妤不敢妄动,她打量着秦书的神色,状似不经意地问着:“镇国公夫人呢,听小六说,你是镇国公的童养媳?” “什么鬼,那死小子。”秦书嘴角一抽,下意识地咒骂两声,又想起对面人的身份,把话咽了下去,改口,“乱说的,什么童养媳不童养媳的,我和阿兄,我是阿兄捡回去的——” 那日正是寒冬,她穿得单薄,发着烧,躺在山林里。 秦书一直以为‘原身’是被拐了,发烧去世被扔下,现在回想,其实就是她当初被带走,潜意识里留下的记忆影响。 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她那会儿又迷糊不记事,想现在想起来也有些模糊,大致的,只记得那日是在宫里,她和祁缙那个小智障玩,把人逗哭了,她哄了很久,把自己给哄睡着了。 再醒来,就是在水里了。 按照这辈子的生活痕迹,她从没下过水,在汹涌的江水中肯定没了,但她上辈子水性好,也能憋气,运气也不错,好歹是游了过去,却也不知道游到哪儿了。 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情况不妙,不敢冒头,但两三岁的身体到底不行,她藏到个车队里面,偷了身衣服换上,再后面,就被发现了。 秦书又开始逃窜,最后就到了大秦镇这边,倒在山路边上。 等到醒了过来,那几年的记忆消失,她便以为自己是才穿越过来的,开始在乡下生活的日子。 若是没有那场袭击,没有幕后的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秦齐长大参加科举,在都城为官,她可能才会再次来都城。 到了那个时候,面前的人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想着,秦书又觉得,若是日后那日抓到那幕后之人,她可以让它死得稍微体面些。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的话,她得先应付面前的人。 诚然,她觉得,只要有幕后人在,她身世的事一定会被捅出来,但,怎么捅、什么时候捅又是个事。 至少现在,秦书暂时还不想面对这件事情。 马上过年了,他们一家四口才团圆,她就想清清静静过个年,不想掺和到皇室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秦书说得也尤为斟酌,三言两语简单说了她和阿兄的关系。 最开始,就是简单的兄妹。 阿爹阿娘结婚多年,膝下只有阿兄一个儿子,并不介意多养一个孩子,对她很是疼爱,当亲女儿样子。 只可惜年岁不好,夫妻俩身体也不行,后面相继去世了,兄妹俩就这么相依为命,一直到大了,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 什么童养媳的,简直就是在侮辱他们。 傅千妤一直注意着秦书的脸色,看得出她隐隐的不悦,就知道她说的真的,他们一家子以往的关系,定然极好。 傅千妤也不意外,她这么说,也只是为了引入话题,她接道:“慕六那小子说话口无遮拦,我回去定要收拾他,镇国公夫人别介意。” 秦书摆手:“倒也不用,我平日,和他说话也挺冒犯的。” 那小子现在还在被关禁闭,已经够惨了,再收拾下次见面真就成蔫白菜了。早说,他们年轻人打闹,她一个大人掺和进来,不太合适。 秦书论起来和慕流北才是一个辈的。 见她这么实诚,傅千妤不自觉扬起了笑,她摸了摸唇角,又道:“这么多年过去了,镇国公夫人有想过寻找亲生父母吗?我听慕六说,你应是富贵出身才是。” 秦书:“早年那个环境,想不到什么找人,现在的话,三十年过去了,找不找的,意义也不大了。” 傅千妤笑容顿住,喃喃:“意义不大吗?” 秦书多瞅了人两眼,又改口:“不说当年内情如何,就说这三十年过去了,我就是想找,也不知从何找起。” 傅千妤垂下眼眸,道:“你若想找,我可以帮你。我这些年,认识的人不少,天南海北,只要有名有姓的人家,多少能打探一些。” 那也用不着打探,她知道是谁。 秦书想着不太自然,扯扯嘴角:“这倒也不用,我再看看吧,什么也不知道的,也没法找。” 傅千妤压着心,缓声:“你被镇国公带回去那会儿,也两三岁了,可记得家里有什么人,大致是什么样子?你那会儿说的又是哪边的口音,身上可有特殊的信物和胎记,只要有,总能顺着找过去。” 秦书看着她热心肠的模样,本来的纠结和不自然消失,反而多了些疑虑。 她微微眯眼,斩钉截铁道:“没有,没有信物和胎记,我当时发烧烧坏了脑子,过了很久才学会说话。” 傅千妤抬眸,眸光锐利下来:“你说谎。” 好。 很好。 秦书心里有数了,她可算知道这宫里来的人怎么这么嚣张了,敢情不是那幕后人使力,是这边在暗戳戳挑事啊。 她眯着眼,语气也尖锐了起来:“我说什么谎了?郡主又想知道什么,在这里打探。” 傅千妤也知道自己失态,她捏着手,直起了腰,眼眸深深:“你比我想得敏锐。” 秦书嗤笑:“多谢夸奖,你也比我想得多疑。” 傅千妤沉默下来,从内袋掏出香囊扔来,目光锐利,犹如利刃一般盯着她,声音沉沉:“是你先撒谎的。” 秦书眉头紧皱,伸手捡起香囊,打开一看,低咒两声:“这臭小子。” 她还以为这东西掉家里哪个角落了,结果是第一天就被慕流北给‘偷’走了啊,她就说这些日子怎么在府里找不到。 这死祸害,活该被关禁闭,就该多关几个月。 秦书骂骂咧咧。 傅千妤眉头紧皱,就这么听着她骂人,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忍无可忍打断她:“你不说点什么?” 秦书也拧眉,烦躁道:“你要我说什么?” 傅千妤把玉佩从她手上抢回,紧紧攥着,眼底带着些血丝,情绪也有些激动,抓住她的胳膊:“你说,玉佩是哪里来的?” 秦书只觉得烦,还有些尴尬。 认亲什么的,她都三十岁,再过两年就能当姥姥的年纪,很奇怪啊。 尤其是面前这人,明明已经有个闺女了,这么激动干什么啊。 秦书拧着眉,勉勉强强:“麒麒和猫猫自己做的。” 傅千妤激动的情绪一顿,再看秦书一脸无奈,没有惊色也没有心虚,她的双眼睁大,两只手一挪,扯住人的领子,把人扣在车架上。 她呼吸急促了几分,眼底带红:“原来的玉佩呢?” 秦书侧了侧脑袋,神情染上不自然,压着心虚,尽量平静道:“扔了。” 傅千妤手在颤抖,她深深呼吸几下,压住哑意,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秦书眼神飘开,不敢直视人,浅浅地啊了一声。 傅千妤锐利的目光扫在秦书的脸上,看着她的眉毛,看着她的眼,一点点细细打量,但记忆中的孩子早已经模糊不清,根本对不上号。 傅千妤也分不清到底是真假。 她希望是真的。 但假的,也无法排除。 傅千妤闭上眼睛,哑着声音:“胎记呢?我要看胎记。” 秦书看着面前高高在上一辈子,这会儿微颤的模样,在心里轻轻叹气,抓住她的手一点点扯下来,放回她金柿绣纹的裙摆上。 傅千妤手指白皙纤长,但岁月的痕迹也十分明显,和年轻时候没法比,但对比秦书的手,就白嫩得不能再白嫩了。 两只手放到一起,好坏一眼便知。 秦书捏了捏傅千妤的手,笑了出来:“你老了很多,我记得以前,你的手软得跟豆腐似的,我有段时间都不敢让你抱我。” 傅千妤错愕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秦书垂着眸,避开她的眼,道:“其实你知道的对吧,我生而知之。” 若不是这样,傅千妤一个土生土长的郡主,为何会亲力亲为地照顾她呢?她又不是那夭折的倒霉哥哥,她生下来就活蹦乱跳,比前头两个哥哥都健康,根本不需要费那么大劲。 傅千妤只是,怕身边人漏了风声,传出去对她影响不好。 秦书看着傅千妤发怔的模样,抬手轻轻替她抹去眼角湿润,低声:“我哪儿有什么胎记啊,只有一块当初你没保稳,摔地上留下的疤,这些年也好得差不多了。” “你……”傅千妤怔怔地看着她,整个人都有些发抖,颤着声音,“你记得,你记得,你为何不回。” 秦书低声:“我当初确实烧晕了,不记得了,前段时间,才记起。” 傅千妤声音沙哑:“前段时间?” 秦书有些心虚,避开她的眼,小声地嗯了一声。 傅千妤怔怔看着她,心里的忧虑一点点落地,又被滚烫弹起,压在心间,她紧紧攥着人的手,手劲重得,指尖被挤红。 她闭上眼,深深:“为何不找我。” 这要怎么回答呢? 因为怕她不记得她这个女儿了、怕她不在乎人、怕她更在意现在的太子妃女儿…… 秦书说不出来。 两年的相处,在此后的三十年面前,过于渺小。 见她不说,傅千妤声音骤然拉大:“我问你为什么不找我。” 若不是她这次见到玉佩,这孩子打算什么时候才找她?又或者说,就不打算认她了。 秦书干巴巴:“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过不去!”傅千妤一巴掌过去,擦着秦书的发丝,拍在一旁的车架上,砰的一声,光是听着就疼。 秦书抿着嘴,伸手捞过她的手,嘟囔:“干什么啊,和自己过不去,也不看看多大年纪了,都骨质疏松了,你稳重一……” 没等说完,秦书被重重拉到怀里,脸上贴着一片冰凉的绣布,再底下是一片柔软,她埋着脸,头顶上被下巴抵住。 半晌,傅千妤带着狠意的声音传来,一字一字,斩钉截铁。 “娘会为你报仇的。” “不管是谁。” 秦书突然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