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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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腊月初八。 都城一早就热闹了起来。 盛国公府容安郡主举办年宴, 也可以说是都城热闹的开始。在她之后,每一天都有盛宴。 从盛国公府,到公主府, 各侯府, 再到首辅、尚书…… 各家都会有自己的宴席, 或大或小。 由这顺序, 可见盛国公府在都城一等一等的威风,能压他们一筹的,也就只有太子府和几个王府了, 但顶上还有皇帝在, 他们轻易不会办理盛宴,更别说年宴了。 那得由陛下来。 因此,盛国公府的年宴,可以说是都城最为盛大, 也是来者最为齐全、也最尊贵的宴会了。 来的女客无一不是家中主支嫡媳嫡女, 男客无一不是爵位官职在身, 随便一个在外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于, 太子太子妃以及诸位王爷王妃也齐齐来临, 无一人缺席。 现在正是寒冬世界, 夜间漆黑寒冷,宴席都是在正午举行。 一大早的,天色微亮, 各家车马就动了起来,从永安城四面八方一起, 朝着盛国公府驶去。早些到来,以明重视不说,还能和其他人家搭搭话拉拉关系。 莫说女眷, 就是男客,今日朝事,陛下也提前了一个时辰结束,为的就是让众人早点去吃饭。 陛下对盛国公府,真是十年如一日的荣宠啊。 朝堂之下,众人围绕着盛国公这个陛下跟前的大红人说话,心里感叹着,还是得娶个好媳妇儿啊,若不是容安郡主在,这老小子哪里能有现在的荣光。 和他年岁差不多的同僚拍着他的后背。 砰砰砰的,慕盛远都快被打出内伤了。 他眉头一皱,然后快速退开,远离这群嫉妒心格外重的同僚。 嫉妒真的使人丑陋。 慕盛远挺直腰杆,理了理身上褶皱的衣服,被他们簇拥着朝外走去,走着走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看到另一边同样身为国公的秦衡。 他回都城没多久,又无世家亲族,周围就零零散散围着斐清横庞楼等以往下属,都是些‘泥腿子’出生,一些自持家世傲气的人家不远和人一起,一些人是对其心生忌惮畏惧。 像是慕盛远这种,则是没什么时机,也没有合适场合。 当然,他们之前是说过话的,只不过也就几句,并没有加深感情的机会。 慕盛远其实还是挺喜欢秦衡这个后继将军,也钦佩他的作战能力,现在也算是合适时机,他冲着人走了过去。 慕盛远和气道:“镇国公。” 镇国公秦衡身形绷紧。 从职位上来看,他和慕盛远虽是同级,慕盛远的年纪大,国公位置也有些水,主要还是靠老婆;秦衡年轻,手握几十万大军,全靠自己,明显更胜一筹。 但是,慕盛远辈分大。 秦衡想到那日久别的妻子说的话,就再也无法如以往那般无视慕盛远了,他绷着身,努力和善:“盛国公。” 慕盛远看着这个气势越甚的年轻人,在心里感叹,还是年轻啊,不懂得收敛。这气势这锋芒,长此以往的,谁敢靠近他? 慕盛远感叹:“江山代有才人出,老夫当年,不及你啊。” 秦衡颔首:“多谢国公夸奖。” 真是惜字如金,一点儿也不上道。 若是年轻时候,慕盛远转头就走,现在嘛,自己大儿子都比这人大,家里还有个天天惹事的逆子,他脾气好多了,依旧十分和气地邀请。 他诚心到:“家里宴会就要开始了,镇国公赏个脸,和老夫一起过去?” “不了。”秦衡下意识拒绝,又瞥见对方僵住的神色,斟酌着解释,“我要先回府,到时和妻儿一起前去,他们,不太适应。” 他也不太适应。 秦衡三年前回来,也和这盛国公打过招呼,对这人的评价就是,话多、莽壮、对半吊子水,胜仗纯靠蛮力和运气,脑袋空空。 这也是个靠老婆吃软饭的,和某个姓费的人差不多。 慕盛远不知他的想法,若是知道,必须挺直腰杆表示,嫉妒,都是嫉妒,嫉妒使人丑陋,没吃过软饭的人不知道其中的香! 但是他不知道。 慕盛远听着秦衡这一番解释,不仅不生气,反而欣慰了起来。 换做是他,也是陪老婆孩子。 这样想着,慕盛远再看秦衡,更顺眼几分。 作为将军,有勇有谋,不错;作为丈夫,有担当有责任,不错不错。 当然,最主要是,他那小儿子着实喜欢这一家人,现在都把人家家当自己家逛了。 慕流北这段时间去镇国公府的时间,可比去郡主府还要多,就是每次去都要吃瘪,第二日还是继续兴冲冲跑过去。 慕盛远作为亲爹,还是心疼自己无法无天的小儿子,想着,他们作为长辈的多拉拉关系,这一家子平日也放放水,把人当晚辈看,少折腾人,多照顾着点。 他们家崽子还是小苗苗啊,经不起外面的风雨,那些官场乱七八糟的事情,就不用和他说了。 小孩子嘛,开开心心就好。 慕盛远对小儿子的没什么要求,只希望他开开心心长大,到时候继承他娘的爵位,以后当个富贵闲散小子就够了。 秦衡没法透过慕盛远的老脸看到这么多东西,说完,颔了颔首,就转身离开,打算回去找媳妇儿,再说其他,他的身后只有斐清横和庞楼等几个下属,不多,比起别人队伍有些磕碜,却都是能付诸生死的亲信。 待到走远,四周无人,斐清横小声:“将军,盛国公此人,一把年纪,心地赤忱,府内和睦,又是太子妃亲爹,可交。” “我知。”秦衡知道可交,都快成他老丈人了,不可交也得交。 说话间,他依旧顶着往日冷肃的面容,穿着一身红色朝服,看起来格外冷峻,一步一步大刀阔斧的,不知道还以为是去找麻烦的。 斐清横真没看出他知道的,但这些事也轮不到他过于多嘴,他把嘴里的话咽下,话音一转,说起正事。 他道:“佩棋出身的牙行问题不小,强买强卖的事情不少,又不少人被他们经手后行踪不明。他们这些年在都城认识不少人,这段时间已经有不少人过来替他们说话了。” 律法是书上的,施行起来又是另一码事,斐清横只是个五品官员,这段时间身上压力不下。 秦衡眸色深了几分,斩钉截铁:“依律法来,不用留情面。” 斐清横在心里喟叹一声,面上却是压不住的钦佩:“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将军才刚回来都城,本身也没什么根基,这样做的话,又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世家豪商。 但得罪也就得罪了,再差也不过,一群人相携回漠北去。在那边,别说什么太子太子妃,就是皇帝,也拿他们没法。 秦衡大步流星走出宫门,坐上马车回府。 …… 今日天晴。 都城的天很是好看,碧空如洗,残云追浮,虽然少了些绿意青色,但冬日的凛冽肃穆也别有一番滋味。 镇国公府处在忙碌之中,不管是之前的下人,还是现在新买的下人,都需要重新培训。而府里刚搬过来,马上就要过年了,还需要重新打整,还要添置各种东西。 大人小孩都跟着忙碌起来。 这就不包括秦书了,她已经把章程定好,后面的就交由他们适应遵守,再多的,她忙也是白忙。 因为要去国公府参宴,一家三口早早的就被许颐和给叫醒,又由着她的那些个丫鬟们收拾装扮,就跟木头人似的,动一下都得挨她一个瞪眼。 秦齐和秦妙倒还好,一个不用怎么做头发,简单弄一下就好了,一个本来就喜欢打扮,坐在那里还能和小丫鬟商量造型,添加小巧思。 秦书嘛,她寻常一根筷子当簪子,大不了就如之前那样插两个银钗的人,这会儿被迫坐在那儿,就跟身上有蚂蚁似的,动来动去,恨不得直接跑人。 左右两个丫鬟按着她,给她编发,造型复杂就算了,还要上假发包—— 秦书以前还真没见过这个玩意儿,浑身哪哪都不自在,她呲牙:“你们说,这些会不会有死人头上下来的啊。” 许颐和是孕妇,又嫁出侯府,丈夫无官无爵,不适宜过度装扮,就简简单单,弄了个寻常富贵的装扮,早几步就弄好了。 她坐在一边喝着热水,听到秦书的话,一个咳嗽,给自己呛了几下,她嗔:“书姐!” 要说死人头发,那肯定是有的,但怎么也不会是她们用的这些。 秦书干笑两声,抱怨:“还不好吗?我都快在这里坐一个时辰了,身子都僵了。” 许颐和:“你就夸大吧,顶多半个时辰,马上就好了,书姐你再忍一忍。” 秦书嘀咕:“一刻钟前你就是这么说的。” 许颐和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 这做妆造嘛,本就是极复杂的,就是她以往,随随便便也是小一个时辰,更别说秦书现在是国公夫人了。 今日是她第一次正式亮相,又是回盛国公府,那幕后人指不定也在,必须郑重再郑重。 闪瞎他们的脸。 秦书这一身也格外闪亮,金玉虽贵,但在都城到底不是什么稀罕物,刚好秦衡这次回城,库房里有吁靖送的几套宝石饰品,其中一套红宝石首饰格外合适今日场面。 她本就是明艳大气类型,个头又高,精气神足,再多的饰品缀在头上,都能轻松压住。一套宝石压在盘好的头上,和眉间花钿辉映,在晴光下熠熠,轻易不敢直视。 珠光璀璨的,衬得那身简单剪裁的锦缎红衣也似嵌了碎珠…… 不对,衣服上,确实缀满了小块宝石,一颗颗透亮珍珠圈在衣角,红白交错,明光熠熠。 秦书张着手臂,看着完全变了身的衣服,侧过头,对上秦妙亮晶晶的目光。 她晲人:“是不是晚上偷偷弄了?眼睛还要不要?” 秦妙嘿嘿一笑,跑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腰,软乎乎:“娘别生气,也就这么一次,以后都有专门绣娘啦。” 都城大家里面一般都是养着绣娘的,每年制作新衣,缝缝补补,比在绣楼弄好多了。 她们刚来这边,自然是不好找人的,但以前在吴巨县的时候,秦妙的师傅可不少,其中一个,绣技尤为出众,无儿无女,一个人在绣楼里。 让她过来国公府,她一定不会拒绝,而她还有不少师姐妹和徒弟,总能再找几个,组成个小绣房。做太多衣服肯定不成,但就他们这一家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秦书不缺钱,也就不会拒绝自家闺女这种合理的提议,小姑娘嘴巴硬,但心里可念旧了。 秦书低头看着闺女,捏捏她的脸颊,笑:“只此一次。” 这年头,眼睛要是出问题了,她还真没法给她搞一个眼镜出来。 秦妙咧着嘴,笑嘻嘻:“我有数的,你娘亲,你看我的大眼睛,是不是和以前一样亮?” 秦书戳戳她的额,笑:“确实亮,跟月亮似的。” 秦妙心满意足,又小心蹭了蹭人,然后松开人,伸出手小心理着衣服,免得上面出现褶皱。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秦书看得失笑:“也没这么讲究。” 秦妙仰着脑袋,甜滋滋:“娘亲今天跟神仙似的,必须讲究。” 饶是秦书不在意外貌梳妆,此刻也被哄的心花怒放,扬着嘴角:“娘是神仙,你是什么?小仙童?” “那必须的啊。”秦妙蹦跳两下,拎着裙摆就原地转圈,身上金饰叮铃,浅红渐变的裙摆展开,一层一层,像是牡丹一般,格外热烈。 她穿的是之前慕流北拿过来的新衣,衣服料子、针线、剪裁都是一等一的,上面的花纹更是繁杂,就算是好几个人合作,也得绣上好几个月。 价值不可估量。 不愧是太子妃都愿意收藏的衣服。 秦书看着跟花儿一般的闺女,已经能想到再过些年她的模样了,灿烂、娇艳、明媚,她会这样一直到老,绝对不会如书中一般早早湮去。 秦书笑:“行行行,小仙童,你是小仙童,小仙女,快别转了,小心一会儿晕了。” 秦妙才不会,她这会儿兴奋得不得了,一想到自己有这么好看的衣服,还做了这么漂亮的造型,一会儿就要去宴会里和一大堆人炫耀,她就更兴奋了。 她停下来,就在大家以为她老实了的时候,她蹦跶过去,强行拉住另一边的秦齐,让人跟着她一起转。 兄妹俩五官长得几近一样,只是一个清秀,一个娇艳,现在一个穿着白衣,一个红衣,转在一起,还真是白玫瑰和红牡丹了。 虽然说,白玫瑰秦齐非常不乐意,但都被拽起来了,他又怕松手人摔了,只能被迫跟着转。 幼稚,他嫌弃。 秦书看着兄妹俩转圈,脸上笑意难消,好一会儿,她勾唇转头,看着许颐和:“怎么样,和姐?这样有国公夫人的威风了?” 许颐和惊叹:“人靠衣装马靠鞍,书姐你现在,走出去就是国公夫人的派头。” 秦书满意:“那就好。” 毕竟她可是傻坐了一个时辰的,若效果还平平无奇,那可太亏了。 一群人收拾得差不多了,那边,秦衡也踩着点回到府中。 他穿着官服,目光定定地看着远离珠光宝气的妻女和斯文俊逸的儿子,站在原地,一时之间,抬不动步子。 眼前这一幕,如梦一般,却比梦更为虚幻。 秦衡做梦都梦不到这么美的画面。 在之前,他做过最多的梦,就是暮年时候,战死沙场,身边除了将士无一亲人。 “阿兄——” 秦书看到人,扬起一模笑容,也如秦妙一般半旋一圈,裙摆飞扬,像是漠北夏日最盛的红花。 她笑:“美不美?” 秦衡喉结微动,漆黑的眸紧紧锁定她,声音低沉:“美极了。” 秦书眉眼一转,戏谑:“美极了也只能看。” 秦衡眼眸深了深:“是吗?” 好像不是,参加完宴会还是要回来的。 秦书反应了过来,轻哼一声,转移话题:“快回去换衣服。” 秦衡道:“无需,就这样吧。” 他穿的是国公爷的朝服,黑色为底,添以红色,威风凛凛,很是好看。 秦书想想也是,再好的衣服,再金贵的料子,都比不上国公这个名头,没什么比官服更合适了。而且他刚下朝,穿这个也刚刚合适。 她抬眸,眸光明亮:“那我们,出发?” 是时候去正经会一会那些人了。 可能是亲人,也可能是仇人。 秦衡微微侧身:“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