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18小说 - 历史小说 - 侯府炮灰真千金在线阅读 - 第49章

第49章

    第49章

    “噔——噔噔噔噔, 晨醒上值——”

    熟悉的更声响起,穿过重重的墙头,传到街头巷尾的千家百户。

    秦书在悠长的更声中醒来, 入目就是一片朦胧的月色, 床外的油灯常亮, 洁白和昏黄交织, 又有一种黄昏的错觉,让人不想起床。

    她打了个哈欠,把搭在身上的小腿往一边扔去, 顺着就下了床, 回过头,床里面秦妙脑袋埋在被子里,呼呼睡着,一点儿不受外界影响。

    秦书摇摇头, 给人拉了拉被子, 拿起一边空着的油灯点燃, 走到屏风上, 把昨天搭上去的披风一披, 径直朝外走去。

    屋外一片皎洁, 月光如鲛纱一般披下,细碎的雪花一朵朵点缀在上面,如梦如幻。

    她站在屋檐下, 伸手接下一片雪花,雪花带着丝丝凉意, 落在手心,转瞬化开,又有下一片接上, 一片一片。

    “生着病就别玩雪。”低沉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秦书微微侧身,靠在柱子上,看着已经穿戴好,明显准备出门的人,弯着唇:“这点雪算什么,我身体好着呢。”

    依旧只着一件单衣的秦衡沉默下来。

    秦书神色带着些意外:“这都能听得出来?”

    秦衡:“挺明显的。”

    “原来这么明显啊。”秦书恍然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冷下脸,凶巴巴,“这么明显还不知道去加衣服?你真以为你是铁打的?”

    秦衡有记忆以来,还未曾被人这般管过,本该不太适应的,却又莫名觉得正常,就像他本该这会儿出门的,潜意识还是不太放心,过来这边绕了一圈,听着屋里几道呼吸声正常,才准备离开。

    没想到还没离开人就出来了。

    他看着眼前的‘亲妹妹’,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妹妹,亲妹妹,亲的,妹妹。

    秦书靠着柱子,看着他一点点幽深下去的眸子,还有紧锁的眉头,心里乐开了话,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直接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就把人往他屋里面拉。

    “发什么愣呢,加衣服,我昨天就说了,今天怎么也得看着你加。”

    秦衡不语,低头看着她拉着自己手腕的手。

    她打小干各种活,手心全是厚茧,骨节也比一般人突出一些。他见过很多人的手,大部分都比这双更为粗糙而扭曲,却没有那双比得上这更让他动容。

    他开口:“这些年,你怎么过的?”

    “该怎么过怎么过呗,家里有几亩地,还有小山,养养猪喂喂鸡鸭,偶尔去城里卖点卤货,日子也过得去。麒麒读书看着费钱,但是吴掌院看好他,经常给他补贴又送书纸笔,减了不少压力,猫猫学刺绣,打小就能补贴家用,还有费大鸟隔三差五帮忙。”

    说着,秦书顿了下,继续:“费大鸟是你以前的好兄弟,现在当上班头,娶了有钱媳妇儿,日子可有盼头了。这次猜测你还活着,也是他来和我说的。”

    秦衡:“回头定要给他重礼。”

    秦书摇头:“那倒没必要,礼轻情意重,给重了他心里还不得劲,还是给和姐吧。和姐就是他媳妇儿,德安侯府的表小姐许颐和,现在在候府里,我一会儿要去找她帮忙理一理家里烂摊子,有什么好送的?”

    秦衡:“今日的话,只能找府中管事看看仓库,若过两日,庞楼过来,选择会多谢。”

    秦书勾唇:“那些留着后面私底下给和姐吧,我一会儿找找仓库的,什么都可以用?”

    秦衡颔首:“都随你。”

    “都随我?”秦书轻挑眉头,手下指腹微微摩擦,立马能感受手下经脉瞬间紧绷起来,她回过头,侧脸笑颜如花,调侃,“单单仓库,还是整个将军府?”

    秦衡身形紧紧绷着,垂下头,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声音压抑:“都随你。”

    秦书心满意足,还嫌刺激不够,微握着的手一松,直接挽住人的胳膊,亲昵道:“阿兄对我真好,以前你就是赚了钱都给我,家里也都交给我,现在也是,一点儿都没变。”

    秦衡:“嗯。”

    秦书笑眯眯:“不过你现在都是大将军了,家里小妹管家,传出去会不会不太好?以后有了嫂嫂怎么办?”

    秦衡被她挽着,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服和她肩肘紧贴,披风上的绒毛偶尔擦过胸口,整个人绷紧,僵硬地跟着她的步子走去,脑中乱糟糟,又开始疼了起来,直到胳膊一疼。

    秦书见他半天不回,没好气:“怎么,这么难回?”

    秦衡看着她鲜活的没有,思绪回正,低声:“不会,不会有嫂嫂。”

    秦书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和脸颊的长疤,伸手摸了摸,凶恶:“为什么?你要死了?”

    秦衡:“……暂时不会。”

    塞北已平,至少五年,不会再起战事。

    秦书追问:“那不就得了,为什么不会有嫂嫂?”

    秦衡很难回答这个话题,他自己也想不清楚,好一会儿,只道:“到了,我自己去找衣服。”

    秦书狠狠瞪了瞪他,松开人,直接把门打开,就着屋外照进来的月光,清楚看到屋内的摆设,她大步走到衣柜前,随手翻着满柜子的衣服,找了件黑锦绣松的加厚长裳,再扒拉出来一件黑色大氅,递过去。

    “换上,好好一个大将军,穿得跟挑菜的似的,别人看到了还少不得说嘴,你以为都城贵人多,素质就高了?和村口说嘴的没什么区别。”

    就是一个说的直白,一个绵里藏针,说不得哪个更恶心人。

    秦衡看着衣服,由心拒绝:“他们说他们的。”

    秦书一个白眼,把东西往边上一放,直接过去就扯人的腰带。

    秦衡瞳孔一缩,按住她的手。

    秦书悠悠:“躲什么躲,里面又不是没穿衣服,别害羞嘛阿兄,以前又不是没帮你换过,我俩可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有什么好介意的?”

    秦衡下意识后退两步,脸上藏不住的错愕,开口的声音都沙哑了几分,带着满满的沉重:“我自己换。”

    秦书也不勉强,耸了耸肩,眼中闪过狡黠:“好吧,那你自己还,不会的话喊我我帮你。”

    “不用,你……”秦衡看着就站着不动的人,艰难开口,“出去。”

    秦书戏谑地看着他:“真的不用我帮忙?”

    秦衡定定地看着她,突然就起了一丝猜忌,正常的妹妹,会说为哥哥宽衣的?

    秦书立马垂眸:“阿兄是不是怕我看到你身上的伤?我不怕的。”

    秦衡其实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被提到,他刚起的怀疑消失,反而多了些不自在和心虚,低着声音:“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过犹不及,秦书没再戏弄人,把门关上,走了出去,窗外月光明朗,白雪纷纷,冷风呼呼,她深深呼了口气,吹化手中的雪花,想到阿兄的反应,忍不住嗤嗤笑了出来。

    那可太好玩了。

    她还能再玩一阵子。

    秦书往外伸手捧着雪,寒风吹着她的乌黑发丝,半掩着在脸上,月光下,如同书册中远海的鲛妖。

    门开,秦衡透过缝隙怔怔地看着她的侧颜,那种诡异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他这个小妹,真的很,不一样。

    强悍、冷静、坚定、聪颖……

    美得惊心动魄。

    秦衡压下情绪,走出房间,大氅从宽阔的肩上落下,随着长腿迈动而轻晃,衣摆下的银线映着月色,银黑交织,在他惯有的冷肃之上,添了两分矜贵。

    “人靠衣装马靠鞍,还是得穿好的。”秦书很是满意,上前给他理着大氅的绳,又理了理胸前的衣襟,还不着痕迹地隔着衣服摸了一把。

    硬邦邦的,还有起伏。

    阿兄这些年参军下来,身份高了不说,身材也好了不少咧。

    秦书唇角微勾,松开手后退,笑颜如花:“好了,就该这么穿,阿兄这么早起来,是要出门办事?”

    秦衡僵硬点头:“有事要查。”

    秦书没有多问,笑盈盈看着他:“阿兄快去吧,家里交给我就好。”

    秦衡点头,就见她仰着头笑盈盈看着他,像在等着什么回应,他犹豫一会儿,补充:“辛苦,你了?”

    秦书笑眯眯:“还好,阿兄没有其他要说的?”

    秦衡迟疑,想了一会儿还是想不到要说什么。

    秦书抱手,轻哼:“你晚上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要回来吃完饭?什么都不说,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当这里是客栈啊。”

    秦衡反应了过来,他这些年独来独往,还真没有和人交代的习惯,但是往这么一想,他再看秦书,也多了点心虚,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

    “我今日,应该不回来了。”

    秦书挑起眉头:“嗯?你要去哪里鬼混。”

    秦衡:“……明日大军归城,我要去城外带队。”

    秦书恍然大悟,她都快忘了还有归城这件事,毕竟秦衡看样子已经回来有几日了,说着,她又好奇:“你为什么偷偷摸摸提前回来啊。”

    秦衡:“也不算偷摸,陛下知道,军中有些机密要提前禀报,顺便,提前查一下秦正干的事。”

    秦书意外:“查他?”

    秦衡颔首:“他这些年,不太像样,陛下宽容,我却不能得寸进尺,是好是坏,由陛下定夺。”

    秦书眨眨眼,朝他竖了个手指,“那时候你还当他是你亲弟吧,阿兄啊,你这可真是大义灭亲啊。”

    她想到书里的儿子,后期那么一个大反派,若是她阿兄也在,还想起了记忆,会如何处理呢?

    亲手砍他脑袋?以示正义。

    唔,不行,想着她就想先把他脑壳砍掉。

    想着,秦书看人的眼神危险了起来。

    秦衡只以为她觉得自己心硬,也没有解释,他确实足够冷情,这些年在塞北杀的人比很多人见过的人都多,他也不在意这一点。

    他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与其被动被举,不如主动坦白。”

    秦书看着看着,突然笑了出来,弯着眼,眼中映着月光,宛如一汪湖水盈盈:“阿兄,你刚才说的话是我教你的。”

    这下轮到秦衡怔住了。

    秦书背着手,带着些小得意:“我知道你有疑惑,我也确实没有全盘真话,但你我确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亲得不能再亲。你若是不信,派人去吴巨县查就是了,接上随便抓两个人都认得你。”

    秦衡定定看着她,笃定:“我信你。”

    无需外人证明,这一次,无人能蒙蔽他,他的心比谁都准。

    秦书勾唇:“随你,好了,你快去忙你的吧,等明日,我带着麒麒猫猫去给你接风,家里就交给我们吧。”

    秦衡:“好。”

    ……

    将军府原先住的人不少,秦正等主人家大概有小三十个,但是丫鬟小厮奶婆子,杂七杂八的,算上有近五十个。

    其中,三十六个签了死契的,还有十二个活契,像是奶嬷嬷和一些洒扫的丫鬟就是。这么一大家子,一年月例都得大几百两。

    “可真会享受。”秦书想到被赶出去的秦府一大家子,眼中闪过嫌恶,都不是些什么好东西,“哎,你们说,他们被赶出去了,应该会去哪里躲着?”

    她转头看向一左一右两个小门童。

    秦妙穿了一身月白锦缎兔绒衣服,上面是厚厚的棉袄对襟短衣,下面是加了兔绒的裤子,脑袋上戴着兔帽子,不需要披披风就暖和得不得了。

    这个是她今早去秦家女眷院子里翻出来的,看着就是今年新做的,她开开心心就穿了起来,整个人就跟兔子精似的,怀里还抱着圆滚滚的大橘子。

    秦妙小手杵着下巴,猜测:“是我的话,就跑到贫民区去,找个破庙破屋子藏着,算一下钱,连夜离开都城。他们的仇人可不少,昨日许多人还摸不着头脑,今天聪明人应该都有风声了。”

    “聪明。”秦书夸赞,“不错啊,逃生经验丰富。”

    秦妙骄傲地仰起尖尖的下巴,怀里的纯金橘子也学她仰头,两个毛茸茸凑一起,看得人心儿都软了。

    秦书手有些痒,两个都薅了一把,过足了手瘾,才转头看向另一个孩子,笑眯眯:“麒麒呢?你怎么看?”

    秦齐早在看到她动手薅人的时候就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笑:“他们在都城经营也有几年了,我猜测,他们现在应该在一个特别安全的地方,防风防雨,免费吃住,一般人进不去,不用担心被仇敌抓到。”

    秦妙睁大眼,好奇:“还有这样的好地方,他们有那么多钱吗?早知道昨天就搜身了,哎呀,想起来了,他们在外面也还有宅子?不行,得去要回来,都是我们的。”

    秦书扶额,哭笑不得:“你个抠门鬼。”

    秦妙骄傲:“积水成渊,钱就是一点点攒出来的。麒麒,你再猜具体点,我们过几天去要房子。”

    秦齐见她认真,无奈:“当然是牢里啊。”

    秦妙:“啊?”

    秦齐好笑:“你不会以为昨天人跑了就真的跑了吧?将军府外面那么多护卫呢。”

    秦正死得不明不白,将军府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可不是说过去就过去了的,人总要拉着去牢里走一圈的。

    秦妙眼睛瞪得滚圆:“还能这样啊。”

    秦书伸手摸着她的脑袋,感叹:“怎么办啊小猫猫,傻乎乎的,以后被算计了都不知道。”

    秦妙蹲下身坐在她脚上,脑袋蹭着她的膝盖,软乎乎:“不怕,有娘和麒麒呢,你们帮我报仇,谁算计我我就打回去,我才不要面子。”

    “厚脸皮。”秦书轻轻敲着她的脑袋,眼底一片宠溺,“好了,别耍赖,我们还要去见你许娘,给她的礼物准备好了吗?”

    秦妙抬起脑袋,眼睛亮晶晶:“准备好啦,我绣了好久的百福袋,许娘和小宝宝都健健康康的。”

    秦齐也道:“我画了求子图,祝愿许娘诞下一双儿女。”

    秦书看着秦齐一本正经的模样,噗嗤笑了出来:“这一次麒麒赢了,和姐之前还说,就想要像你俩这样聪明伶俐的双胎呢。”

    秦妙也不生气,得意:“许娘就是许娘,有眼光,我和麒麒就是县里最好的双胎,没谁比我们更好了。”

    秦书伸手点点她的脑袋,眼里是藏不住的笑和骄傲,在她看来,她这一双儿女,确实是整个县里,乃至整个天下最好的儿女。

    “确实没有脸皮比你更厚的人小崽子了。好了,别闹了,猫猫去把钥匙还给管家,我们找你许娘,这外面消息也不知道传没传到她那里,希望别扰到她。”

    “好咧。”

    秦妙从地上蹿了起来,接过自家娘亲手里的一大串钥匙,吧嗒吧嗒跑出屋檐,顶着飘雪,把钥匙放到了院子里躺着的鼻青脸肿的男人,小嘴叭叭:“王管事,库房的钥匙就交给你了,这次可要记得放好,别下次又说找不到了。”

    王管事哆哆嗦嗦接过钥匙:“好,好的,奴才记住了,猫猫小姐。”

    这个称呼好听,秦妙看着他那和秦正同款的脸也顺眼两分,没再折腾人,笑嘻嘻地跑了回去。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不服,也知道你们当中很定有收了别人家好处的内应,以前的事和我没有关系,反正我巴不得秦正那个蠢货早点死,但是以后。”秦书抱着毛茸茸的绣金虎,轻轻地抚着它的脑袋,姿态平和,不急不慢地开口。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内来我这里交代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给你们寻一个新的去处。自己没事,知晓他人有问题的也可以过来找我,都重重有赏。若消息重大,放你们良籍也不是难事。”

    “记住,只有三天时间,期间若是没有任何人找我,后果,你们自己想清楚就好。”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底下鼻青脸肿的王管事,他佝着脑袋,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平日有多耀武扬威,此刻就有多怂。

    秦书没再多说,带着秦妙和秦齐离开这个院子,拿着准备好的礼物,自己驾着马车,朝着德安侯府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