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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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六军营的营地很大。 秦书拉着秦齐和秦妙一路朝外, 全程不急不慢,看着游刃有余,一直到走出营门, 她唰一下失去气力, 往下倒去。 “哎哎, 娘。” 秦齐和秦妙惊慌, 好在两个人力气不小,结结实实扶住人,把人搀扶到边上。 秦书直接坐在地上, 手脚都失去知觉, 整个人像是飘在半空里,暂时找不到支点。 “娘,你别吓我。”秦妙吸了吸鼻子,眼泪花顺着就落了下来。 秦书长长呼吸, 揽着人的腰把人攥进怀里, 紧紧地抱住人, 好一会儿, 颤着声音:“娘没事, 娘就是, 就是。” 就是太激动了点。 激动得浑身都有些战栗。 没死,她阿兄真的没死,他真的还活着。 秦正的反应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他认识她们,他怕她们, 那她一定知道她们的身份,知道她们才是阿兄的家人。 “他失忆了,他肯定是失忆了。” 如果不是失忆, 秦正不可能诓骗过人,也不可能这么怕他们。 如果不是失忆,他阿兄不可能这么多年都不找他们。 如果不是失忆,书里的他绝对不会任由两个孩子走到那一步去。 秦书现在非常笃定这一点,她紧紧地抱着秦妙,直到听到闷哼声,才把人放开,果然看到秦妙憋着疼的红脸。 她深深呼吸,努力平息下激荡的心情,压着声音:“疼不疼?” 秦妙摇着脑袋,又趴回娘亲的怀里,软着声音:“不疼,娘疼不疼?有没有伤着?” “那么个废物,怎么可能伤到娘?” 秦书顺着秦妙的后背,声音轻柔,眸子确实格外阴戾,若不是秦正的官身在那,若不是现场还有那么多人,她定要了他的狗命,怎么可能这么轻巧过去。 “娘还要带你们去找你们爹呢,他肯定会很高兴见到你们。” 秦妙哦了一声,对亲爹没有太多的期望,只想自己娘亲好好的,她紧紧抱着人,闷着声音:“娘,你说,上次那些人是不是就是他们找过来的。” 秦书神色一顿,拍拍她的后背,斟酌道:“应该不是,娘有些线索,但是不好说,猫猫不操心这么多好不好?” 秦妙吸了吸鼻子,瘪着嘴:“好,娘陪着猫猫,猫猫就乖乖的。” 秦书心里软成一片,低头亲亲她的额头,又搓搓她的脑袋,柔着声音:“好,娘会一直陪着猫猫的。好了,娘没事了,我们回家。” 秦妙用袖子擦着眼泪,点着脑袋。 秦书脸上带着笑,看向一直在一边沉默地担心她的秦齐,朝着人伸了伸:“麒麒拉娘。” 秦齐抿着嘴,重重点着头,小心地拉着人。 秦书本身也没什么事,只是可能这些年压得太多了,今天一路奔波,又是尘埃落定,又是峰回路转,情绪起伏太大了。 现在心情平定,人又恢复寻常,勾着唇,起身后手一扯,把秦齐也拉到了怀里,重重地抱了抱才放开。 秦齐白净的脸沾上红,有些不好意思:“我都这么大了。” 秦书勾着唇:“再大也是我生的崽,抱一下都不行?” 秦齐没法反驳,但终究不太好意思,干脆就拉着秦妙又往她怀里塞:“抱猫猫吧,娘想怎么抱怎么抱。” 秦妙这就不反抗了,乖乖搂着人,仰着脑袋:“娘抱我就好,我们不理麒麒这个白眼狼。” 秦齐:…… 好家伙,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 秦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情犹如那蔚蓝色的天,云开雾散,十分明朗,她勾着唇,抱着一个拉着一个。 “走吧,我们回家,等到明日,再去那破山走一走。” 秦齐和秦妙点了点头,虽然,他们心里其实没什么期待。 死了爹是好爹,活着但十年不见的爹,只是娘亲在意的人。 秦书看得分明,但也没有多多劝说,总归,以后见了人就知道了。 前面,墨文和十二个护卫远远看着秦书走来,眼皮子就跟着跳。尤其是墨文,他虽然有点手脚功夫,但也就是一点点,平日跑上跑下,负责是杂事,刚才秦书那一脚,差点就要了他的小命,这会儿看到人都打哆嗦。 作为慕流北的小厮,墨文在外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别说普通平民,就是很多世家少爷,对他都好言好语,经常塞点东西。 但这些源自于慕流北,他的态度就跟着人走。慕流北摆明了很重视面前着一家子,他自然不能怠慢人,尤其是,他们这么不好惹。 墨文揉了揉肋骨,硬着头皮上来:“秦娘子,刚才多有得罪。” 秦书知道他身不由己,但也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再有下次,她还踹,她瞥着人:“知道就好,没有下次。” 墨文苦笑:“奴才尽量,对了,秦娘子,少爷和顾少爷呢?” 秦书想到秦正的伤,难得笑了起来,颇有两分幸灾乐祸:“收拾烂摊子吧。” 就算秦正的身份存疑,但秦衡还没回来,在外面他就是秦家人,是人亲弟弟,就算回来了,相处这么多年,也指不定还有些感情,正常人都会有些顾忌。 慕流北平日和小打小闹就算了,现在出了这事,人基本废了,就算不是他动的手,回去想来也少不了挨骂。 希望这次以后,那小子长点教训,别这么自来熟了。 墨文:“啊?” 秦书没和他多说,摆了摆手:“你们自己进去看,我们走了。” 墨文反应过来:“小的先送你们回去吧?这边路远,也不好找车。” 秦书摆手:“没事,我们走一会儿,你还是去看看你家公子吧,不然回国公府了,指不定牵连到你。” 墨文脸色一变,生怕出了什么大事,赶紧带着护卫们就朝着里面跑去了。 秦书瞥着他们急匆匆的背影,轻笑一声,拉着两个孩子离开这边。 …… 永安城的天黑得很早,秦书他们出来的时候天就阴了下来,没走多久,黑夜就正式来临。但现在月中,天空圆月出来,照得都城一片明亮,无需任何灯烛就能看清路。 秦书其实也是第一次来这边,根本不知道具体的路,但是左右也无事,按着大致的方向走就是了。 今夜的天格外的冷,夜风冷冽,吹在人的呼啦啦的疼。 秦书摸着秦妙冰凉凉的小手:“我们去前面问问有没有谁家里有马车的。” 秦妙倒是乐呵乐呵的,完全不觉得冷,她搓着小手,在路边蹦跳着,咧着白牙:“好啊好啊,我们再去琅嬛街逛一逛好不好?上次没玩够。” 也不是没玩够,上次玩的,完全是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世面,但这不是有慕流北个外人在嘛,和自家不一样。相比去花坊戏船上听小曲,一家子挤在河边凑热闹也很有意思啊。 秦书见她活力满满的,失笑:“不累?” 他们今天一早就去道观爬山,虽然下来是坐车,但也快一整天了。 秦妙蹦跳着跑过去拉住秦齐,挤眉弄眼:“走路就累,坐车就还好,是不是麒麒?我们去琅嬛街玩。” 秦齐思索片刻,点头:“对,我们去逛夜市吧,娘。” 他们娘亲今天情绪大起大伏,现在回去还早,一个人指不定闷在心里,在外面走走散散挺好的。 秦书看着两个崽同款担心的脸,暖心又好笑,拍拍他们脑袋:“行,逛就逛吧,顺便找个地吃饭。” 说走就走。 现在天已经黑了,大多数人都回家了,但是路上往来的车马依旧不少,他们走了一截就刚好遇到一个搬货回来的马车,出了十五文钱,顺利坐上车子前往琅嬛街。 六军营在南区,琅嬛姐在东区,坐车马车过去,摇摇晃晃的半个时辰就到了,过来也就酉时中旬,六点上下。 对了,永安城其实也是有宵禁的,但是比较松动,十五月圆前后十日基本不管,主要集中在月初月末这种夜深时候,不过就是夜深也是有夜深的法子,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至少夜市周边还是很热闹的。 琅嬛街这一片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远远的都能听到各种腔调的小曲,还有喧嚣的鼓锣奏乐,应该是有什么活动。 “娘,娘,快点快点。”秦妙拉着秦妙,急急忙忙朝着那边声音响处过去,好奇心重得不得了。 秦书紧紧拉着她:“你慢点,别走丢了。” “不会不会。” 秦妙就跟那觅食的野猫似的,这里蹿一下那里蹦一下,她左手被秦书拉着,右手被秦齐拽着,两根绳子拴着,就这,也得费些心力才看住人。 秦书看着她兴奋得泛红的脸,想到书中关于她寥寥几笔的交代。 十四入宫,十五去世,长达一年的时间里,从未离开过后宫,也拒绝见人。 秦书很难想象她是怎么做到的,这孩子,最喜欢的就是出门闹腾了,她拉着人的手紧了紧,敛住眸子:“别急,以后多的是机会来。” 秦妙:“以后是以后嘛,快点娘,快点快点快点……” 在她紧箍咒一般的催促下,母子俩还是加快了步子,跟着她挤过人群,在路边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站着。 秦妙一下也停不下来,踮着脚左右张望,又看向旁边的陌生人,一点也不怕生:“大娘,这边怎么这么热闹?” 旁边的也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家,有些丰腴,脑袋上戴着个银钗,坐在个小凳上,磕着南瓜子,回头一看:“哟,多漂亮的小姑娘啊,去一边玩儿去,这边新花魁游街比赛呢。” 秦妙睁大眼睛,更好奇了。 秦书捏着人的手把人拉了回来,笑着看向女人:“花魁游街?真稀奇,大姐,我们是外地来的,还是第一次见。” 女人上下打量秦书:“啧啧,就你们三个?大晚上可别瞎走,今天这边人多得很。你看那边,花魁投票,十文钱一支,买了投钱箱子里,到时候比赛,看谁票最多,那些个大老爷们都在,你们可注意点。” 秦书看出她的善意,笑:“谢大姐提醒,我们知道了,一会儿找个酒楼歇着,不会乱跑的。” 女人:“心里有数就好,就在这看吧,一会儿那边撵子就来了,外面可不是什么看热闹的好地。” 秦书又道了声谢,直接把秦妙抱在怀里,双手圈着她:“就在这,别乱跳。” 秦妙眨着眼:“花魁听起来好气派的样子。” 秦书捏她的耳朵:“再气派也是老板赚钱,花魁有什么好气派的,一年一个,今年风光,明年说不定就没了,都是些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这年头,大部分女人家都可怜,可怜的都不一样。 秦妙拉过披风,给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鼻子,她声音闷闷:“娘,你说的我都不想看了。” 秦书失笑,捏捏她的耳朵:“看还是要看的,我们小老百姓不就看个热闹?我们看看她们长得怎么样。” 秦妙立马就哄好了,跺着脚,期待地探着脑袋。 就这么一刻钟的功夫,街道上的锣鼓声越盛,红绸彩带的车队出现再街道上,伴随着琵琶古筝伴奏,幽幽怨怨的小曲儿声音传来,人群中欢呼声一阵又一阵。 秦书隐隐能听到红鸳、漫雪这样的字样。 又过了一会儿,车撵总算来到这边,总共大约十来架车年,没个车撵下六人抬轿,没个轿上站着一表演的女子,或者唱歌或者跳舞,姿态各不一样,风格也不相同,唯一统一的,是她们穿得都格外单薄。 衣带飘飘、裙摆飞扬。 在这凛寒的冬日,她们敞着纤腰细手,颤颤巍巍,轻怜如带,在月光下美如画。 秦书静静地看着,突然腰上一紧,她低下头,刚才还兴奋的人儿已经钻到她怀里,闷着声音:“不好看,娘,我饿了。” 而旁边的秦书靠在柱上,垂着眼,看起来都要睡过去了。 秦书失笑:“走吧,我们去找个地吃饭。” 秦妙抱着人,碎碎念念催着:“走吧走吧走吧。” 秦书心里软软的,也不嫌麻烦,和先前询问的女人打了个招呼,就着这个姿势,拖着人离开这边。 女人轻轻地嚼着嘴里的蜜饯,看着前面一家三口的背影,一直到彻底看不到了,才收回目光。 此时,选花魁的车撵已经消失,靡靡的小曲淹没在喧嚣的锣鼓之中,毫不起眼。 确实没有意思。 女人喃喃起身,转身也跟着离开。 …… 秦书他们上次也过来了琅嬛街,不过只是寻常日子,所以并没有今日这般热闹,不管是小摊还是路人,都成倍增加,热闹得将冬日的寒冬都压下大半。 虽然一家子没有去凑那个热闹的想法,但是坐在一边感受也很不错。 秦书带着两个崽走了一截路,总算找到一个不那么拥挤,又能听到热闹的小摊子。 这是一个热腾腾的馄饨铺,瘦瘦高高的女人家拿着汤勺上下干活,旁边的丈夫乐呵呵帮着干活,夫妻俩话都不多,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头发束得整齐,看起来干干净净。 摊子立在一棵落了叶子的银杏树下,树叶已经落完了,上面挂着好些个灯笼,随着夜风摇摇晃晃,忽明忽暗,和月光一起照亮整个摊铺。 秦书瞥着他们摊子下面的小木箱,里面睡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裹在厚厚的皮毯下面,一个不注意还以为是小狗。 她笑了起来,拉着两个孩子指了指:“你们几个月的时候,我和阿兄就这样带着你们俩一起去卖东西。” 秦妙瞬间睁大眼睛,好奇:“真的?” 秦书含着笑:“当然是真的,就自己扣个大木箱子,你和麒麒睡里头,刚开始还好,等你们大点了,边上还得加个板,不然一个不注意你就爬出去了,和家里狗崽子差不多,一点儿不老实。” 秦妙想到那个画面,得意洋洋:“说明我从小就身体好,活蹦乱跳。” 秦书给她理了理领子,笑:“这点倒是,长这么大,你基本没生过病,倒是麒麒还喝了几次药。” 秦齐不认这点,他强调:“要不是猫猫,我也不会生病。” 小时候抢他被子、把他踹下床、拿水泼他什么的,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秦妙做着鬼脸:“强者不在乎环境,自己弱怪别人。” 秦齐做势握拳,就要去扯她的头发。 秦妙叫了一声,转身就开始往摊子那边跑去,秦齐追上。 兄妹两个绕着冒着热气的馄饨摊子跑了起来。 “别跑远了。” 秦书嘱咐了一声,笑着坐了下来,杵着下巴,看着小夫妻俩忙碌,眼中带上些感慨,问道:“你们成婚几年了?” 男人乐呵呵:“已经五年了,这摊子也开三年了,刚开始就挑着个扁担卖,现在也有小摊子了。” 秦书笑:“再过两年,就可以准备个小铺子了。” 做生意这回事,味道好,料实在,人嘴巴能说,基本亏不了,就是日复一日的,累得很。 男人乐呵:“借夫人吉言,好了,夫人有没有什么不吃的?” “没有,你看着放就好。”秦书回完,转头喊着两个追逐的崽,“快回来了,馄饨好了,一会儿不好吃了。” “来了来了,娘,你快看,快看。”秦妙兴冲冲的跑了回来,月光下,脸蛋红得跟灯笼似的,她抓着小手,突然张开,一粒白白的晶体落在手上,很快就融掉。 “雪,这是雪吧。” 秦书蓦地抬头,就着闪烁的灯影,看到了天边飘落的白点,摇摇晃晃的,不注意看还以为是飞起的尘埃。 永安城的第一场雪,来了。 秦书静静地看着不起眼的飘雪,笑了起来,招手:“快过来吃吧,边吃边看。” “好咧。”秦妙哒哒跑过来坐下,杵着下巴,一眼不眨地看着落雪,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好一会儿,“娘,你说,这雪是不是天上的仙女撒下来的?” 秦齐也跟着坐下,看着雪,大大的眼中大大的疑惑。 秦书勾着唇:“怎么是仙女?说不好就是仙男呢。” “哈哈”一道笑声从身后传来。 秦书回头看去,就见树下走出一熟悉人影。 “舒娘子,你们也过来凑热闹呢。” 来人瘦瘦高高,穿着大氅,腰挂长刀,笑着看向他们,赫然就是之前到客栈查事的斐清横。 他是个很幽默的人,从第一次就看得出来,他笑着插道:“说不定是仙女和仙男一起呢,一个人忙活,可撒不完这永安城每年的雪。” 秦书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越过斐清横,落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另一个男人身上。 他身形高大,比起斐清横还要高上半个脑袋,大冷的天就穿着一身秋日单衣,衣服就是最简单的灰色布衣,上面没有多余的花纹,挂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布带子束在腰间,身下长腿宛如柱石一般踩在地上。 白雪一点点落下,他却像是没有知觉一般,稳如石木,无一丝轻颤。树影打在脸上,遮住他的容貌,看不清具体的模样。像是注意到打量的目光,他踩着树影走了出来,一步步走来,踩在人的心头,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就这么走到小桌前,轻轻垂身,一银质木兰银钗置于手心。 月光下,银色银钗映着月光,反射在他脸上铁质黑色面具上,冰冰冷冷,不带一丝人气。 男人开口,声音低低沉沉,犹如军号一般,扣在人的心上。 “下次注意,别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