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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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清晨, 薄雾蔓延大地,又在橘红的朝阳下消散。 金黄的稻田褪了色,稻谷从田里铺在了地里, 一片一片, 连空气中带着稻草的味道。 “汪——汪汪——” 喧嚣的狗叫声打破了早日的宁静。 “哎哟哟, 秦黑, 又被栓住了?”穿着棕色布衣的镇长秦大崖背着手,逗着被拴在树上的秦黑,惹得它跳起来汪汪大叫, 还在那里乐呵乐呵, 看着属实有些欠。 “得了吧,大崖叔,小心哪天它跑去你家水缸撒尿。” 秦书凉凉开口,她坐在宽大的木椅上, 腿上盖着毯子, 乌黑笔直的秀发披散, 一张脸苍白而瘦削, 虽然带着一股子病气, 眉眼间又藏不住硬气。 秦大崖背着手, 乐呵呵走了过来:“你家的狗一向养得好,就是不怎么带崽。怎么样,身体好点了没有, 你这段时间,可是把两个孩子给吓坏了。” 秦书垂着眸, 手上那之前逃窜引起的伤疤已经愈合,她分明只是睡了一觉,醒过来却已经过去半月了。 这半个月里, 她一直处在昏迷中,没有任何反应,直到昨日醒来,期间身边人都吓坏人,尤其是两个孩子。 秦书扯扯嘴角:“这段时间两个孩子劳您费心了,大崖叔。” “麒麒和猫猫这么能干,我能操什么心?”秦大崖摆手,“你醒了就好,行了,你自己好好养着,有什么事去家里喊一声就行,我回去晒翻粮食去了。今年天好,收成好了不少,要是年年都这样就好了。” 秦书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有些花白的头发,思绪飘忽,想到刚到大秦镇的时候。 那时候的秦大崖还只是个十来岁的愣头青,农闲之余,经常进山掏鸟蛋,每次都会给他们兄妹俩分一些,美名其曰分赃。 三十年过去了,当初的少年郎步伐也多了些蹒跚。 秦书抿了抿唇,开口:“大崖叔,你也注意身体,地里忙不过来就请人,别舍不得那点钱,一把年纪了还是要服老。” 秦大崖吹胡子瞪眼:“老?谁老了?就我这身板,多少年轻人都比不上咧。” 秦书敷衍:“对对对,不老不老,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有数得很,你这丫头才是,年纪轻轻,有时候也不用这么逞强,有事喊我们就是了。”说完,秦大崖故意挺直腰杆,背着手快步离开,一步一步,很是装模作样。 秦书坐在那儿,思绪再次飘远。 那两人,好似比大崖叔还老,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娘,喝药了。”秦妙小心翼翼地端着药从院里走了出来,半个月的时间,她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嘟嘟的婴儿肥都快没了,下巴尖尖,手腕也贴着皮。 本来白白胖胖的小崽子突然就成了小竹竿,秦书别提多心疼了:“你小心烫。” 秦妙咧着嘴笑,下巴尖尖:“不烫,我特意吹冷了一点,娘你快喝,再冷些就更难喝了。” 秦书看着她哄人的小模样,叹了叹气,眉头都不皱一下,接过药一口喝下,一放下碗,嘴边又多了颗酥糖。 秦妙小模样得意:“娘快吃,药苦死了,我这些天也天天喝药,嘴里一股子怪味。” 秦书没拒绝她的好意,吃下糖果,揉着她的脑袋,顺着脸蛋摸下,直接把人搂到了怀里抱住,声音带着心疼:“娘就睡了几天,你怎么给自己瘦成这样了?” 秦妙眼尾发红,鼓着嘴刚要撒娇。 “她不听话,让她吃饭也不吃,药也不想吃,娘你可得好好说说她。”秦齐走了过来,他板着脸,抿着唇,眉宇间沉稳之意更甚,只一段时间,他好似突然长大了。 他沉声:“娘你不看着,她一点儿也不听话。” 秦妙瞪眼,恼:“秦麒麒,你个告状精。” 这半个月里,秦齐要担心秦书的身体、要要管理家里租赁的田地和牲畜,也没有太多心力去照顾秦妙的心情,现在看着她稍微恢复了些活力的模样,心里其实松了口气。 但是面上,他继续:“上次林大夫给你开的药还要两副没喝完。” 秦妙气呼呼:“秦麒麒,娘才醒来,你别乱说话。” 要是把人给气到了怎么办? “你给我老实点。”秦书按住她秦妙的脑袋狠狠地搓了搓,把人揉成个乱糟糟的流浪猫形象,才松开人,“去熬药,小小年纪,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以后有得你受。” 秦妙哀嚎一声,转身就蹲着人旁边,双手抱住秦书的大腿,仰着脑袋撒娇:“猫猫都好了,不想喝药,苦死了。” 秦书弹弹她的脑袋,晲着人:“没得商量,去吧。” 秦妙看着自家娘亲苍白的脸,鼓了鼓嘴,这才勉勉强强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秦书含笑看着她,安抚:“快去,别让娘担心。” 秦妙蔫着脑袋蔫哒哒应了一声,然后转身,砰一下冲到秦齐面前,重重踩了他一脚,又迅速窜开。 秦齐倒吸了口凉气,抬着脚疼得龇牙咧嘴:“臭猫猫,你给我等着。” 秦妙冲他做了个鬼脸,得意扬扬地回去给自己熬药,脾气大得很咧。 秦齐气着气着又忍不住笑了出来,拖着脚走到秦书的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抱怨:“娘,你看看猫猫,一点儿也不听话。” 秦书看得好笑,也不由心疼,摸摸他的脑袋,叹声:“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秦齐微微侧头,靠在她腿上:“娘才辛苦。” 秦书没说话,抬手搭在他肩上。 母子俩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外面,看着前方溪水流动,看着秋收后略显荒凉的田地,久久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秦齐突然出声:“慕六哥和顾哥,就是上次买黑鹰的公子,他们已经走了。走之前慕六哥给我留了信物和五百两银票,说若是有个万一,让我们以后去都城投靠他。” 说着,他掏出一枚玉佩。 玉佩通体明白莹润,一看就不便宜,更吸引人注意的,是上面的花纹,看着格外眼熟。 秦书捏起玉佩,喃喃:“姓慕吗?” 秦齐点头,小小年纪,端着一副沉稳的模样,继续说着:“他在家中行六,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已经成婚。他母亲管他管得严,这次出来不易,他本想多留几天的,被抓着回去了。” 秦书听着,心中说不出的复杂,她垂眸掩住:“确实也该走了。” “对了,娘,慕六哥走之前还给我取了个字,叫怀安,我应了。”秦齐眼含忧虑地看了秦书一眼,装作一本正经地说着,“毕竟,他出手真的挺大方的。” 秦书失笑,抬头敲了敲他的脑门:“看到我的玉佩了?” 她这段时间沉睡不醒,玉佩就在身上,他不可能看不到。 秦齐点了点头:“嗯,我给您藏好了,以后别给猫猫看到,免得又给您弄丢了。” 秦书看着他带着稚气的脸,喟叹:“你说你这么聪明干什么?小孩子想太多可长不高。” 秦齐露出整齐牙齿,特意哄道:“没办法,娘亲爹爹都聪明,猫猫已经傻乎乎的了,孩儿笨再笨可不像样。” 秦书唇角弯弯:“这话可别让猫猫听到了。” …… 秦书昨天下午醒的,她现在走路还是不顺畅,但躺了半个月身子骨都快瘫了,就坐在墙角,喝喝药吹吹风,难得平静地什么也不做。 家里上下都交给两个孩子。 洗衣、煮饭、养畜、算粮…… 秦书看着他们忙上忙下,骄傲之余又忍不住心疼,换做以前,两人就是弄这些,也只是偶尔帮忙,随手做些,可不会像现在这般熟练有条理。 她劝:“你们俩歇一会儿吧,不着急的。” 秦齐带着秦妙在一边清点家里的粮食,他们家总共二十七亩良田,都租给了佃户,他们收三成租,每年收两千到四千斤,具体就看当年天气了。 今天时节好,应该能到三千五以上,是个大丰年。 秦齐擦擦汗水,很是精神:“娘你别管,再一会儿就好了,对了,谷仓里去年陈粮还有五百来斤,过两日让秦九哥一起收了?还有谷糠谷草……” 秦家其实不小,一个客厅,三间卧室一个书房三个杂物间,但每到收获的季节,都堆得满满当当,不仔细堆叠一下都塞不下。 秦书听着秦齐说着和往年无一的安排,顿了顿,道:“不着急,过两日再看看,对了,明日找人和你们费爹说一声我醒了,让他别担心。” “早上就让人去说了。”秦齐看了看天色,道,“没什么特别的事的话,一会儿费爹应该就来了。” 秦妙顶着一沾灰的花脸从厨房出来,小嘴叭叭:“我和麒麒在城里待了十天,就连府城的大夫都找来了,娘还是不醒,我们就想着回家。费爹不同意,我和麒麒偷偷找了车子回来,果然,回来没两天娘就醒啦。” 秦书嘴角一抽,她就说两个崽是怎么说服费大鸣放人的,感情是先斩后奏啊。也是,费大鸣每日要上值,不可能一直盯着他们,他们真想走还是能跑的。 她:“你们可真是,没把人气死吧?” 秦齐挠了挠头:“是我们任性了。” 秦书只能说不愧是自己的崽,和她一个样,她摇摇头,感叹:“算了,他那么大个人了,等过来给他抓两只鸡就得了,不讲究这些。” 见她不生气,秦齐和秦妙松了口气,转头就继续忙活去。 短短半个月时间,兄妹俩都长了两岁似的,也不知是好是坏。 就这么忙活着,等到天色昏黄下来,小院外面传来激烈的马蹄声,秦书知道人来了。 果然,马还未进院,费大鸣嚷嚷的吼声已经传来:“书姐,书姐,你在哪儿?” “这儿。”秦书坐在竹椅上,脸色苍白,脸颊削瘦,看着就一副病殃殃的模样。 费大鸣大大松了口气,大步走了上来,眼睛泛红:“你可算醒了,林大夫说你是摔着脑袋了,要是运气不好,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差点吓死我们,这个庸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早知道刚才就把林大夫一起带过来了……” 他一来就一堆话,听得秦书脑袋疼:“行了,我没什么事,就是躺久了没力,过两日就好了,倒是你,瞅瞅你的黑眼圈,怎么,转行当食铁兽去了? ” 费大鸣摸了摸眼睛,大步过来坐下,自己倒茶一口饮下,擦擦汗:“能不黑吗?这阵子可忙死我了,你这边情况不明,那些匪徒也查不出什么,还赶上秋收算粮,霄云都快跑出火星子了,看着老十岁。” 秦书好笑:“可得给霄云补一补,这边新出的干草和谷糠,一会儿多带点回去。” 费大鸣擦汗:“你不说我都要拿,对了,赛雪呢?小家伙一来就立功,可得好好养着,我去看看它。” 之前带着猫猫跑的时候,赛雪也中了一箭,就这么还是把人成功带进成,可是个大功臣。 秦书瞥了瞥他:“在后院呢,走吧,我带你去。” 费大鸣:“能走吗?” 秦书白眼:“我只是没气力,不是腿断了,走吧。” …… 作为家里的大功臣,猫猫和麒麒就是再忙也没有忘了赛雪,后院的马房找人翻了翻新,上下都铺垫着新的稻草,马食槽里还有新粮饼子。 赛雪站在那儿,依旧是大长腿、顺毛鬓,就是那体型,隐约好似胖了一圈。 费大鸣走过来看了两眼,顿了顿,又绕着看了两眼,再近了打量,摸摸赛雪的肚子。 赛雪嚼着草,鼻子喷气:“咴咴。” 费大鸣嘴角一抽,转过头看着秦书:“怎么什么东西到了你家都跟猪似的,亏两天吧,别以后跑不动了。” 秦书反驳无能:“你自己和两个孩子说吧。” 她睡半个月了,可不背这个锅。 费大鸣啧啧,拿起一旁的马梳给赛雪梳着鬓角,开口:“这段时间可把两个孩子急坏了,都当娘了,以后还是稳妥一点,别太冲动。” 秦书眉眼阴翳下去:“我这些年还不够稳吗?那些人不死,后面一直需要提心吊胆的就是麒麒猫猫了。” 费大鸣:“他们死了,问题就解决了?” 秦书靠在马房的柱子上,一巴掌拍向试图啃她头发的骡子,垂着眸,紧抿着嘴,没有说话,神色抑抑。 费大鸣也没说话,前前后后给赛雪梳理了一顿,才放下马梳子,也跟着靠在另一边,瞅着院子入口的方向,确定那两崽子没跟进来,才开口。 “我去了府城许家,又找上吴掌院,托了麒麒的名,可算打听到了几个人的底细,差点给我吓死。江县令是都城江家的嫡系,小叔是尚书,堂姑是先皇后,也不怪和姐之前不和我说了。” 想到打探到的消息,他现在都还有些心有余悸,再看秦书的神色也格外复杂。 秦书抱着手靠着柱子,垂着眸子,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看我干什么?继续说吧,放心,我没这么脆弱。” 她是不脆弱,问题是他脆啊,他就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破衙役,以前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 费大鸣擦擦不存在的冷汗,咽咽口水,继续:“江县令就不说了,那两个少年人才是。顾策是当朝首辅的孙子,爹是太傅什么的,具体的我说不清楚,不过捏死我就跟小蚂蚁差不多。” 秦书也不意外,她敛起眸,掐着手指,问:“最后那个呢?” 提着这个,费大鸣更是牙酸,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心有余悸道:“最后那个叫慕流北是吧?爹是国公,娘是郡主,皇上是他表舅,太子更是他亲姐夫!!书姐,这小子的亲姐是太子妃,咱们以前听过的太子妃。” 听到这话,秦书眼睛一下子睁开,神色怔住,一颗心攥在一起,错愕之余,又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那像迷雾一般的缘由,也倏地有了影子。 她这些年在乡下,自然不可能接触朝堂的事,但是民间也从来不少八卦,当今皇上和太子深情难得,惹得百姓津津乐道。 他们的年岁名号从来不是秘密。 她记得,那太子妃正是荣安郡主唯一的女儿,和她一岁,但,那是不可能的。 秦书心绪复杂,一时没忍住,表情不太好看。 好在费大鸣没注意到她的怪异,还沉浸在自己和大人物接触的奇妙之中。 太子妃是谁?那不就是以后的皇后吗? 那这小子就是以后的小国舅了,也不怪傲得跟什么似的,该他傲。 费大鸣左右想了很多,都只能庆幸还好自己没有得罪人,不然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他压着声音:“书姐,要是你的身世和这些人有关系,那可真不得了,以后大鸟还跟着你混。” 秦书绷着的心一下散开,烦闷变成了无语,一脚踹了过去:“混你爹的混,混着一起被追杀是吧?” 费大鸣讪讪,挠着脑袋想不明白:“为什么啊,书姐你从小走丢,就算有仇有怨,也不至于吧?” 秦书压着心情,故作无所谓道:“谁知道呢,大户人家的心思谁说得准?” 费大鸣深深叹气:“那以后可真么办?你要不要找亲人?唉,也是和姐刚好就走了,不然可以问问她。” 秦书叹气:“是啊。” 还好许颐和已经走了,不然按照她的聪慧,说不定真就看出不对劲了。 费大鸣:“要不问问江县令?我看他还是个好官,应该和这次事情无关。” 这次事情若是江明舟干的,他也不可能把县衙里的人放出去帮忙,还费这么多劲查案子。 秦书瞥了他一眼,没应声。 费大鸣其实也不是真被江明舟收买了,他就是被秦书的昏迷吓到了,就想和人说话,便想到什么说什么,碎碎念念个没完。 “我看江县令人也挺好的,也很喜欢麒麒,上次还给他取了字,文化人就是不一样,怀玉怀玉,和咱们麒麒多搭啊。” “哦,弄错了,不是这个,慕流北给他改成怀安了,这个字也好,平平安安……” 听到这,秦书整个人僵住,脑袋有瞬间的懵,好一会儿转过头,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他,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字?” 费大鸣不明所以,挠头:“怀安啊。” 秦书目光直勾勾:“上一个。” 费大鸣被她这模样吓到了,小心翼翼:“怀、怀玉?你不喜欢?没事,这个名字也换了,现在叫怀安,平平安安,哎哎,去哪儿啊……” 秦书宛如晴天霹雳一般,一下子站直身子,大步流星跑回前院,逮住两个鬼鬼祟祟试图长出顺风耳偷听的崽子,掐着他们的下巴。 兄妹俩:…… 他们也罪不至、罪不至死吧。 秦书没注意这些,她掐着两个,仔仔细细打量着他们相似的脸,喃喃:“秦怀玉,秦怀玉,胞妹,反派……” 皇后、郡主、国公、真假千金…… 她想起来了,她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