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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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吴巨书院。 此刻正是晌午,热烈的太阳越过敞开的窗门,照亮宽大密集的书库,一排排柜子密密麻麻,上面一排排书本整整齐齐。 书本新旧相叠,迎着日光,有种别样的厚重肃穆之感。 身着学子服的少年坐在边窗下,他手持墨笔,手腕翻转,在草纸上写下行行字迹,字字入木三分,宛如游龙。 就在他的旁边,更为准确点是在脚下,穿着嫩黄杏花服的秦妙趴在用草纸垫好的地上,手上是一支同样的毛笔,就是笔尖分叉,就着笔杆成了个丫字,左边蓝,右边红。 她鼻尖沾着墨,就这么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之上划着,嘴里发着嘟囔声。 “回家,不回,回家,不回……” “想回家,想回家,想回家……” 声音碎碎念念,没完没了。 秦齐习以为常,就当在家时听蝉鸣、听蛐蛐嚎,心无旁骛地写着文章,直到脚腕一疼。他手一顿,一个墨点落在原本干净整洁的纸上,格外突兀。 他额头青筋跳动,低下头,对上秦妙无辜的眼,他深呼吸:“秦猫猫你是狗吗?咬我干什么?” 秦妙一个起身,盘坐在地上,呸了一声,瞪眼:“你才是狗,我是猫,谁稀罕咬你啊。” 她明明是掐的人。 但是这重要吗? 一点也不。 秦齐放下笔,耐着性子:“你没事干就去陪许娘玩,再没事干刺你的绣,在这里成什么样了?你看看你——” 他指着秦妙沾着墨水的鼻尖,旁边五颜六色的侧脸,再指着被她弄得乱七八糟跟猫窝似的地面,想说什么却也无力。 他怎么就摊上这么个脏兮兮不讲究的妹妹啊。 秦齐从怀里掏出手绢,心累:“快擦擦吧,收了你这堆东西,一会儿吴掌院进来又要打你手心。” 秦妙翻了个身,又躺在地上,撇着嘴:“打就打,我哭给他看。” 那老头最怕女子哭了,到时候准得跑。 秦齐:“你可真好意思,厚脸皮。” 秦妙冲着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咬着笔杆子,声音含糊:“麒麒,我想娘了。” 她以往虽在城里学绣,但每日都会回去的,就是最长,也就两日没见人,现在都已经一旬了,她可太想人了。 秦齐沉默。 兄妹俩大部分时间都是一起进出的,她没离开人这么久,他又何尝不是呢? 而且,相比起想念,他更担心。 那些人来历不明,意图不明,他们兄妹俩整天书院、衙门、干爹娘家三点一线,出入人接人送自然无惧,但娘一个人在家,万一那些人找上门…… 秦齐不放心,又不能和秦妙多说,她心思浅,人冲动,万一偷偷跑回去就麻烦了。 秦妙没等来他的回答,也不在意,继续:“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秦齐只能安抚:“到时娘会来接我们的,你别急。” “这哪儿能不急啊。”秦妙瞪他,“那是我亲娘。” 秦齐:“怎么,我是捡的?” 秦妙又趴了回来,下巴蹭在纸上的颜料上,她顶着一张花脸,理直气壮:“你不一样,你是白眼狼,我是贴心宝。” 秦齐额间青筋跳起,撩着宽大的袖子,忍无可忍想要收拾人:“秦猫猫——” “猫?哪里来的猫?”书房的另一边门口处,有人着急匆匆走了进来,“猫在哪里,赶紧赶出去,别把书弄坏了。” “……” 秦齐嘴角一抽,低头瞥着趴在草纸上,不是真猫,破坏力远超真猫的亲妹,起身行礼解释:“没有猫,是我和妹妹,吴掌院。” 进来的正是吴巨书院的院长,吴掌院,他是进士出生,在都城学监多年,觉得无意,又回来当继承家业管理书院,每年撰书教书,颇有名望,书院里无人不怕。 但是绝对不包括面前这对兄妹俩。 吴掌院听到不是猫,刚松了口气,再细细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吼:“这是书院,是圣地,秦妙,你看看你弄成什么样了,赶紧给我收拾干净。” 秦妙不理他,转了个身趴着,两手抓着桌椅子。 吴掌院吹胡子瞪眼:“荒谬,荒谬,果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秦齐,谁让你把她带来的?” 秦齐头疼,面上依旧一副俊逸沉稳模样,起身回道:“家中有事,小妹无人看管,齐只能如此行事。” 吴掌院瞪眼:“别糊弄我,你干爹那不能放人?偏来糟蹋我的书室,你知道里面有多少珍贵书籍,她毛手毛脚的……” 秦齐不做多辩解,事实胜于雄辩,就此刻这一地的的乱,他也无法辩解。 他沉吟片刻,道:“齐知错,那请掌院容我半月休假。” “休休休,才休了回来,我看你是要上天。”吴掌院气得敲教尺,也只舍得敲在书架上,不舍得碰他那聪明脑壳一下,最后瞪着眼,“给我把人看好了,弄坏了书,卖了你,还有你,都不够赔。” 秦妙坐在纸上,顶着花脸,做鬼脸。 吴掌院敲教尺:“这里是学习的地,别以为你不是这里的学生就可以玩了,给我写五张书法,画一张飞鹰图,明天一起交给我。秦齐你看着她做,完不成你翻倍交给我。” 说完,他背着手,气冲冲走开。 秦妙瞪着眼,转过头看向秦齐:“这老头有毛病吧?” 秦齐敲她额头,没好气:“没大没小,给我写,不然我回去就和娘告状,让你在这边多待两天。” 秦妙的快乐转移了,她喜欢画画,但被要求作画又不一样了,更别说还要写字。 她趴在地上,长长哀嚎一声,后悔过来这边捣乱了。 ……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两边都拿对方无可奈何,只能踹一脚再退一步,将就着过日子。 秦妙是个活泼性子的人,也不太讲理,但是一旦做起事来,还是非常认真,等到她的作业写完,一下午时间就过去了。 她的字和秦齐没法比,但是也不差,簪缨小楷,秀气可爱,画技就更别说了,长年刺绣作画,一只黑鹰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呼——” 她吹干纸墨,眼中狡黠闪过,趴在地上就把自己垫着的那些乱七八糟纸张捡了回来,一张一张收拾好,再把自己的笔墨夹到里面去,皱皱巴巴地弄了一沓。 秦齐看得无语,又觉得好笑,知道她也是在记恨人那年的事。 他十岁那年被当时县令之子欺辱,他当时冲动也狂妄,自持天姿聪明,学院定会护着他,便将人揍了一顿。事后吴掌院确实为他顶下此事,却也将他狠狠训诫一番。 他手心被打烂,整整半月不能习字,至于挑事者县令之子自然被轻轻放过,无事发生。 这世道就是如此,从没什么公平所言。 秦齐认错也知错,再后面性情越发沉稳,学习也更认真。而秦妙和秦书却对此耿耿于怀。 他无奈一笑,却由着秦妙和人斗气,把自己写好的文章检查好,拿出私印按下,今日的作业便完成了。 秦齐:“好了吗?” 秦妙蹦跶起来,得意扬扬:“好了好了,回去了。” 秦齐瞥过她那一沓包好的草纸壳子上神似的糟老头,失笑一瞬,转身带着她出去。 吴巨书院是县里最有名的书院,由吴掌院的先辈建设,又在他手里发扬光大,这些年出了不少举人秀才,在府里也有名气。 至于进士,就很难得了,三年一届,他们府里文力一般,经常十来年才出一个,所以吴掌院碰上秦齐这么个难得的苗子,更是恨不得捧在手里,各方面都开后门,睁一只眼闭一眼。 “噔噔噔——” “吴掌院,作业。” 房门打开,里面的人却不是吴掌院那糟老头子。 门后的人剑眉星眸,端方清正,身形高大,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两个小不点。 秦齐有被伤害到,瞬间明白他娘的良苦用心,人果然还是得长高点。他轻咳一声,下意识将秦妙拦在身后,开口:“真巧,竟然又见面了,公子。” 这人赫然就是上次买了他们飞鹰的二人之一。 顾策见到两人也意外:“夫子说的小师弟就是你?” 秦齐疑惑。 顾策颔首:“吴夫子往年教过我。” “在外面干什么?都进来吧。”吴掌院的声音传来,他此刻正坐在椅子上,身侧摆放着茶水,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人,正是之前花了一百两买走黑鹰的‘冤大头’。 慕流北坐在木椅子上,面对着吴掌院这个功名在身的长辈依旧稳坐主位,这会儿悠然端着茶,眉眼间依旧是藏不住的傲意,瞥过来的目光直勾勾的。 秦齐做贼心虚,眼皮疯狂跳动,面对吴掌院的邀请,就当没听到。他轻咳一声,把作业递给门口的顾策,直接告退:“掌院,课业都在这了,您先忙,我走了。” 说着不给人挽留的机会跑了。 吴掌院坐在屋内干瞪眼,忍不住拍桌子:“这小子。” 有没有点眼力见,他还特意想给他介绍人,以后路也好走点啊。 顾策看着兄妹俩兔子一般的背影,倒是猜到个大概,回头道:“夫子莫气,师弟若如你说的那般,以后总能见面的。” 吴掌院气消了一点,再看他手上那大沓‘课业’,目光稳稳落在封页上,脸色黑黑绿绿,咬着牙:“死丫头。” 他这模样倒是引起了顾策和慕流北的注意。 两个人看去,就见封面画着一人,额顶王字,侧长大耳,寥寥几笔,神情像极了面前的吴掌柜。而他手中还拎着一王八,身旁有题字长命百岁。 画得这般明显,若说夸人有虎王之势,也过于牵强了。 “哈哈哈哈哈。”慕流北不禁大笑。 顾策脸上也藏不住笑意,道:“此画颇有神韵,线条简单利落,功力极深,就是,极为促狭。” 吴掌院看着这画,恨不得把人抓回来打手心,咬着牙道:“那死丫头,小心眼又记仇,文不识几个,也就这手画技还拿得出来了,我找找。” 铺垫的草纸和写字的纸不一样,他没一会儿就将其翻了出来。 那黑鹰展翅高飞,一双眸子隔着画纸都带着锐气。 “哎,是黑武。”慕流北指着画,认出了这是他花了一百两买的黑鹰,还有五十两,他拍着腿,哈哈大笑,“有这画就值了,不枉费我花了一百两。” 顾策瞥他:“兄妹俩确实有几分神似容姨。” 慕流北眼睛一亮:“是吧是吧?我就觉得像。” 他那日见着两人也有些惊,但是碍于人多,死要面子不好多问,回来就有些后悔,他应该多给点钱的。 兄妹俩虽然一看就不是什么穷苦人家的,但看穿着打扮也只是普通人家生活,好不到哪里去。他又不缺钱,多给点钱让人日子过好点,他心里也舒坦啊。 现在这么巧遇到人了。 慕流北转头看向吴掌院,问:“老头,刚才那兄妹俩是个什么情况?” 吴掌院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面前这小祖宗可不是他得罪得起的,看着也没什么恶意,就把秦家的情况说了说。 慕流北啧了一声:“这么穷啊,不行,哎,策哥,你说我把人带回去如何?” 顾策一言难尽:“然后呢?” 慕流北无所谓:“给个铺子庄子,怎么也比这穷地方来得好。” 吴掌院听得急了:“带走?什么带走?” 顾策解释道:“不会带走,老六就这么一说,这兄妹俩长得和荣安郡主相似,他不太放心。” 荣安郡主便是慕流北的亲娘,是陛下的堂妹,是盛国公夫人,更是,当今太子妃的亲娘。 她和陛下极其相似。 吴掌院嘶了口气,脑中千回百转,倏而瞪大眼:“等,等等,那岂不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