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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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3/4) 那人侧躺着,背对着他,身上裹着一条脏兮兮的毯子,露出的一截手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暗红的,在昏暗的光线中触目惊心。 李牧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拨开那人散乱的头发。 借着门口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亮,他看清了那张脸。 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紧闭的双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可那张脸,他认得。 李牧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然后俯下身,在异人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王上,臣来了。” 异人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疲惫、布满血丝,可它看着李牧的时候,却是清明的、清醒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武安君,”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寡人……等你很久了。” 李牧的鼻子一酸,喉头哽了一下。 “臣来迟了。” 异人微微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不迟……刚刚好。” 李牧没有再说话,他直起身,朝帐篷外发出了一个信号,极轻极轻的口哨声,像夜鸟的啼鸣。 副将带着人,从那条划开的缝隙里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 “走。”李牧的声音极低,“从后山翻出去。” 他弯下腰,将异人连同那条毯子一起,小心翼翼地抱起来。异人很轻,比他想的重一些,但依旧很轻,轻得让他心里发沉。 一群人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帐篷,滑过谷地,滑过那些沉睡的帐篷和昏睡的守卫,滑向谷地尽头的山壁。 李牧早就探好了路,那面山壁虽然陡峭,但有一条极其隐蔽的裂缝,可以翻过去。 他背着异人,走在最前面,脚踩在那些凸起的岩石上,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手臂在发抖,额上青筋暴起,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副将跟在后面,几次想伸手帮他,都被他无声地挡开了。 他爬了不知多久,终于,翻过了那道山脊。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将山脊另一侧的山谷照得亮堂堂的。 李牧抱着异人,站在山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然后,他转头看着那个面色苍白却依旧清醒的人。 “王上,臣带你咸阳。” 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随后露出了一个笑。 “好。” 朝堂上的风波,在这几日里愈演愈烈。 嬴信和嬴恪已经等不及了。 他们听说李牧去找了异人,但是一直没找到,大喜过望。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消息,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借口起兵,只有这样,朝臣们才会倒向他们,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 于是,嬴信和嬴恪动手了。 三千私兵,从城外的秘密营地出发,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向咸阳城逼近。 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却不知咸阳城的五万守军,早已严阵以待。 咸阳城,北门 嬴信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座黑沉沉的城门,心跳得很快。 他的手心全是汗,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千私兵,黑压压的一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三千人,足够了。 只要进了城,控制了宫城,那些朝臣就会倒向他,那些守军就不敢动,什么王后太子的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王位抢走。 “公子,”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城门那边有消息了,守门的是咱们的人,随时可以开门。” 嬴信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进城。” 城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三千私兵鱼贯而入,马蹄裹着布,踩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沉闷的钝响,嬴新骑在马上,穿过城门洞,踏入咸阳城的街道。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快了,快了,再走一刻钟,就能到宫城了。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亮起了火把。 不是一支两支,是成百上千支,一瞬间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嬴信的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差点将他甩下去。他死死抓着缰绳,稳住身子,抬头向前望去。 然后,他的血液,凝固了。 前方,黑压压的秦军列阵而立,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光,长矛如林,旌旗猎猎。 阵前,一人骑马而立,身穿玄色甲胄,腰悬长剑。 不是别人,正是李牧,而李牧旁边脸色苍白还需要被人扶着的正是异人。 嬴信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你怎么……” 异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寡人怎么还活着?”他替嬴信说出了那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夜空中,“寡人若死了,怎么看得见这一幕?” 嬴信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三千私兵,看见对面的秦军阵列,看见那密密麻麻的火把和长矛,已经开始骚动了。 异人的目光越过嬴信,落在那三千私兵身上。 “放下兵器者,不杀。” 空气静了一瞬,然后,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来,兵器扔了一地,三千私兵,几乎没人反抗,就那么跪了一地。 嬴信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私兵像潮水一样跪下去,看着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在一瞬间崩塌,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凄厉刺耳,在夜空中回荡。 “异人!你以为你赢了吗?!”他嘶吼着,“你以为你能坐稳那个位置吗?!范雎说得对!你不配!你不配!” 异人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 “范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勾起,“你以为,寡人不知道范雎?” 嬴信的笑容僵在脸上。 “寡人不仅知道范雎,还知道他在哪里。”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寡人还知道,你和他之间所有的通信,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野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在火光中展开。 那上面,是嬴信与范雎往来的密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嬴信的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灰。 “你……你早就……” “寡人早就知道了。”异人替他说完,“从你们第一次密谋的时候,寡人就知道了,寡人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们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异人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怜悯,“等你们自己跳进这个坑里。” 嬴信瘫坐在马上,浑身发抖。 异人挥了挥手。 “拿下。” 秦军如潮水般涌上去,将那三千跪伏的私兵和那个瘫在马上的公子,一起淹没了。 同一夜,李牧带着人,又包围了应城郊外一座不起眼的宅院。 那宅院藏在竹林深处,外表破败,像是多年无人居住。可李牧知道,这宅院下面,有一座密室,密室里,藏着一个人。 一个本该在几年前就退出历史舞台的人,一个不甘心被遗忘、不甘心被抛弃、不惜铤而走险也要翻盘的人。 李牧带着人,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找到了那间密室的入口。 他第一个下去。 阶梯很长,很陡,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越沉闷。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了光亮。 李牧贴着墙壁,探出半个头,往里面看去。 那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点着油灯,照得亮堂堂的,密室正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案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低头看着。 他的背已经驼了,手已经枯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密密麻麻。 可那双眼睛,在油灯的映照下,依旧锐利。 是范雎。 李牧走进密室,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 范雎抬起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