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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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最终,还是萧酌清替凤元羲重新包扎好了伤口。 他见不得凤元羲这样糟践伤处,难得强硬,硬将凤元羲的手拽回来。 “陛下此举,是要弃天下万民与臣等不顾吗?” ……谁要弃他? 凤元羲没跟他角力,任由他把手拽走了。 萧酌清仔细替他重新包扎好伤口,系紧纱布的那一刻,也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帝王尚且朝不保夕,他萧澈一命又有何惜? 况且,即便是王远那等天命之子,要杀他也得等到三年之后。他倒要看看,这个在暗中递送证物、心怀叵测之人,究竟有没有本事取他萧澈的性命。 萧酌清包扎好伤口,双手将凤元羲的手递还回去,郑重道:“臣告退了。” 凤元羲的手阵阵发烫,一直到放在膝上都没什么感觉。 萧酌清深深一礼,衣袂飞扬,转身大步而去。 他先入大理寺,取出锁在书案下的卷宗。梁阔正好从五城兵马司回来,身后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的。 “时修杰这厮是长了翅膀?八座城门都没有他出城的记录,怎会整个邺阳都找不到人?” 昔日的同党同僚不仅攻击了陛下,如今穷途末路,还在攻击他们每个人的乌纱帽。 梁阔这些廉王党人快要恨死他了,只恨不能活捉了他,将他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梁阔边骂边走,萧酌清恰巧出衙,梁阔迎头撞上了他。 手里的卷宗险些散落,萧酌清抬眼看见是他,朝着梁阔微微一笑:“抱歉。” 抱歉,下官正要去告大人的黑状。 梁阔疑惑。 被撞的是萧酌清,他道什么歉? “萧大人这是去哪?” “有几份卷宗,需送抵廉王府供王爷亲阅。”萧酌清答。 “哦。”梁阔忙着挖出时修杰那贱人,也懒得管这些小案子。“那去吧。” 萧酌清点头:“是。” 于是半个时辰后,萧酌清站在廉王的书案前,将这几份卷宗一一送呈。 “王爷,前日微臣手中正好收到花满阁荧月身死的案卷。荧月死于朝廷命官之手,微臣发觉上有疑点,故查访一番,果真查明另有真凶。” 案卷一份份罗列在廉王面前,物证俱全,萧酌清只需捡廉王想听的说。 “王爷那夜与荧月相会之后,徐华茂等几位大人便竞相争抢,最终徐大人出价最高,于三月十四那夜购得荧月。荧月当夜上了徐大人的画舫,次日尸身便被送回花满阁,遍体伤痕二十余处,其中致命伤在颈项,为窒息而亡。” 萧酌清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廉王的表情。 他恼恨,是因为他们竟敢竞拍他玩弄过的娼妓;他可惜,是因为想起了荧月赛雪欺霜的容颜。 萧酌清恰到好处地叹了一声。 “荧月姑娘风华绝代,竟受此凌虐,香消玉殒,实在可怜。” 廉王气得一拍桌案。 “徐华茂大胆!” 这样折磨他玩过的女人,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对他有什么不满,故而发泄于美人身上,以至于弄死了她? 廉王起身要走,萧酌清立马出声:“王爷留步。” 廉王回头,安抚他:“你这件事办得不错,待本王回来,定当嘉奖。” 萧酌清却面不改色:“王爷不想知道,为何是清吏司崔茂顶罪?” 廉王并没兴趣知道,只是看在萧酌清的面子上,随口一问:“为何?” 萧酌清说:“一则,徐华茂等人行事惯用化名相称,花满阁寻常众人只知有一位茂公,却不知此人就是徐华茂。” 廉王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萧酌清话锋一转。 “二则,此事由大理寺卿梁阔大人亲办,替徐大人遮掩栽赃,又逼崔茂顶罪。” “……什么?” 廉王一抬眼,萧酌清目光清凌凌的,问出的问题直戳他的心窝子。 “王爷,梁大人与徐大人暗通款曲,相互包庇罪责、虐杀王爷帐中女子。此二位大人的所作所为,可曾告有人知过王爷吗?” —— 没有,当然没有。 廉王勃然大怒。 梁阔、徐华茂何许人也?他麾下之爪牙、门内之鹰犬! 他们的权势是他赏赐的,他们弄权作祟、贪污享乐,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可这些人却仗着他的纵容,爬到他头上去了! 幸而有萧酌清。 萧酌清见他受蒙蔽,故而请他细细查看那些物证。徐华茂买个妓女,挥手便是近万两银子,那夜画舫杀人,竟也邀了梁阔等不少廉王党人同往,当夜盛况,竟不输廉王的邺水春宴。 萧酌清字字句句都在说礼制、说公道、说朋党,但廉王字里行间,只听得见一个字。 钱! 徐华茂受他提拔才几年,竟挥霍奢靡至此,一度超过了他! 况且别以为他不知道,梁阔这般为他瞒天过海,难道因为梁阔是属菩萨的? 能让梁阔推磨,也得要钱! 私相贿赂、包庇罪责、蒙蔽上峰!只一个妓女就能闹成这样,这些人背着他,究竟做了多少事! 廉王一把扫落了书案上所有的东西。 萧酌清知道,成了。 当日,廉王处置了徐华茂等一众官吏。 徐华茂贬官流放,抄没全数家产;那几个共同竞拍的官员也各自罚俸降职,向廉王缴纳了一大笔“保护费”才勉强保下官身。 而梁阔,则受了廉王狠狠一顿申饬,说他庸碌渎职、徇私擅权,虽只是罚俸,但小惩大诫,还丢了实权。 当然,他知道是谁在害他。 因为他丢掉的实权,落在了萧酌清手里。 萧酌清次日便升了品阶,廉王严令梁阔归还萧酌清身为大理寺少卿的职权,此后寺中各案需经由萧酌清定夺之后,才可议定。 廉王甚至特意开恩,于朝中提及他父亲萧师呈被夺爵的旧事,下旨让萧酌清子承父爵,继任为燕国公世子。 一时间,萧酌清意气风发,声名鹊起,一跃成了当朝新贵。 此后赐章服、犀带、仪仗、轿辇等自不必说,凤元羲下一次见到他时,他的服色都与从前不同了。 紫袍犀带乌纱冠,衬得他肤色更白。他像玉阙金殿间一杆修竹,金身玉骨,朗然潇洒,教人移不开眼。 紫袍衬他,尊荣的服色像簇拥在他周身的权势,光彩熠熠,照得他的眼睛更加漂亮。 不知阁臣首辅的朱衣高冠、王公侯爵的蟒袍玉带穿在他身上,又是什么模样。 凤元羲这样想。 萧酌清倒没想得那么远。 他一件案子扳倒了好几个廉王党人,如今深受廉王信任,已然站上了风口浪尖。 梁阔被他摆了一道,恨他入骨,却又拿他没辙,只得一边暗中咬牙切齿,一边灰溜溜地去找那不知所踪的时修杰。 而大理寺,现下已轮到萧酌清做主了。 萧酌清自然不必再忌惮他。 这月十四之夜,萧酌清孤身去了邺水江畔。 案件了结,他前些日办差经过花满阁,老板玉娘特意替荧月谢他。 “若无大人,荧月的冤屈只怕此生都难见天日了。”玉娘说。 萧酌清却摇头:“该我去谢她。” 一介弱女子南北漂泊,本就身不由己。他势单力孤,救不得她性命,而今仰仗她终于在廉党有了立锥之地,她才是该赐爵封诰的英雄。 玉娘告诉他,荧月葬在邺水畔,墓碑向南,面朝故乡。萧酌清谢过,登车离开。 他不知道,他的车马刚刚驶离,就有一人无声无息出现在玉娘身后。 “阁主,还要再跟?” 玉娘悠然端着烟杆:“主子说了,要跟。” 近日主子让酆都盯梢的两个人,如今已经弄死了一个,现下还剩下他。 主子的命令没变,她身为死士,必定听令,绝不会轻举妄动。 于是那一夜,送抵曲台的线报上,只有寥落数语。 五月十四,萧独赴邺水江畔祭扫。夜深,大风起,冥钱漫天飘至江心,萧于坟前奏琴祭酒,执灯而归。 —— 萧酌清近来感到奇怪。 自那日为凤元羲包扎伤口之后,他总能从凤元羲身上看到伤痕。 有时是脖颈,有时是手臂,有时竟就在脸上。 有淤青、有血痕,痕迹的种类五花八门,竟让萧酌清一时猜不透,他是怎么受的伤。 初时几回,他很紧张,几乎立刻丢开课业前去查看。 替他清理上药之际,甚至多疑地开始在脑海中查找原文,一边为他清理伤口,一边比对着书里那个病体支离的凤元羲身上的旧疾。 例如凤元羲肘部这处,书中是有记载。 但书里的伤痕深可见骨,伤疤清晰狰狞,再看凤元羲手臂上,光洁平整,只有一片突兀的破皮…… 这也对不上啊。 “宫中侍从,可有人对陛下不敬?” 萧酌清又怀疑有人虐待他。 可他说话间,恰巧碰掉了一只药瓶。 凤元羲俯身去捡,君王的常服柔软逶迤,垂坠的春衫下支出少年坚硬挺拔的身形,宽阔的骨骼间,紧实有力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萧酌清:“……” 对啊,宫禁当中,人人避之不及,谁有本事虐待这位陛下啊。 萧酌清百思不得其解,眉心皱起,未见凤元羲将药瓶放回原处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他的神色。 在走神? 凤元羲看向手臂上的伤。 是因为不够重吗? 可重伤萧酌清不是没见过。一道铁锥划出的伤口就能吓到他,凤元羲也就没有下手太重。 就在这时,东君出现在他的余光里。 他今天锁住了东君的爪子,将它拴在了金架上。 东君不服,一个劲地总叫,试图吸引萧酌清的注意力。 难道只有它会叫? 于是,在萧酌清百思不得其解时,他听见了一道几乎微不可闻的痛呼。 “……嘶。” 萧酌清当即回神:“痛吗,陛下?” 凤元羲顿了顿,然后点头。 “臣轻一些。”萧酌清抱歉道。 只是…… 他垂下眼,面前那片血痕比起凤元羲前些时候受的伤,简直算不上是伤口。 他狐疑地看向手里的药瓶。 ……痛成这样,难道是药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