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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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和谈 “诈!诈尸了!” “尸什么尸!本公主何时死了!” 阿什娜捂着头晕脑胀的身体, 人还未看清,先骂了一句。 燕国记事官的笔尖在纸页上因长久的呆愣晕开一滴墨来,记事官后知后觉, 这商谈公主之死的当场,西岚公主竟活了!还自己从棺椁之中翻身出来! 阿什娜一边揉着僵硬的身体,一边目光巡视, 于众人之中, 看向以谋害她为罪名的宁月, 埋怨道。 “这算什么救人的时机?你想我再死一次吗?” 救人?整屋子的目光骤然移到那单薄的身影之上。 可宁月一直被牢牢看在眼皮底子下, 可没工夫动手脚。 能动手脚的就只有 ——忙前忙后的仵作,苏井。 宁月出事后,苏井和六道门一同在无妄楼的护卫下, 有惊无险地避过官府搜查。但苏井却不愿一味的躲藏, 她绝不相信宁月会刺杀公主,引起两国交战。 所以当听说全国上下征召仵作时,苏井毅然决然地上京了。幸而先前在惠南与晋王殿下有所交集,虽身为女子, 也得到了考核资格,历经轮番考核, 苏井堂堂正正地随晋王一起到了阳城。 她做好了以验尸证明宁月无罪的准备, 却没预料, 在阳城遇上宁月后, 还有更好的证明方式。 ——将阿什娜“死”而复生。 宁月此时才抬眸, 对着惹事精神色冷淡。 “两国对峙, 史官在旁, 没有比这更适合你醒来的时机了。公主殿下该亲手收拾你扔下的烂摊子了。” 阿什娜撇了撇嘴, 这些时日她陷于假死的状态, 可对外界还留有一分感知,自是清楚她这位雄心壮志的“兄长”干了多少好事。 “逼宫篡位,亲手弑妹,这皇位坐得开心吗?” 西岚公主口中蹦出来每一个字都如有千斤,记事官反应了过来,如实在他的册子上记下: 西岚公主遇害一事,非宁氏女所为,而系西岚新皇。 此指证,证得可实属大逆不道。 但霍桑只是眼睛微眯,视线越过阿什娜看向更远的地方后,收回了一闪而逝的杀意,再抬眼时,只剩下故作的惊讶。 “看来是西岚御医误诊了,但也实属病得昏沉,我这皇妹这都开始说胡话了。但总归公主未死,今日和谈也没有什么可追究的了,便到此为止吧。” 他话音落下,身后的侍卫就上前一左一右“请”回阿什娜。任凭阿什娜再怎么挣扎,毕竟昏沉了半个多月的身子,气力没有恢复上一成,轻易就被拿下。 燕国使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 这西岚皇帝实在任性妄为,两国交战又不是菜市买卖,说走就走的。 阿什娜也震惊于霍桑竟轻易放弃出兵机会,但要她如此就跟着霍桑回了西岚,可决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于是,她也顾不上什么颜面了,频频回头嗔怒道。 “宁月,你说句话啊!” 被指名的宁月不慌不忙,与望过来的沈霄颌首以对。 “陛下且慢。”沈霄果断开口。 “阿什娜公主既然险遭误诊,大抵西岚医术还有待精进,要是再出了什么差池又怪罪于我燕国,岂不是又要蒙上不白之冤。不若就让公主留在燕国,待病养好,再送回西岚如何?” 此一举,将公主扣留为质,书面看来合情合理。 霍桑眉角一抽,盯着宁月的脸,半响一字一字道。 “那便烦请燕国好好照顾我这大难不死的皇妹了。” 沈霄追问,“那西岚军?” 霍桑缓了缓,阖眼道。 “西岚会退至伽蓝关外,赔偿各城损失,另奉岁银十万两,绸布十万匹。” 这就撤军了?真成和谈了?甚至西岚还会赔款? 在旁的赵颇狂喜,这可真是天下掉馅饼的好事! 可有人喜,却也有人怒。 手铐脚镣之下的拳越攥越紧,女子声音在一众又惊又喜的交头接耳之中,尤为不合群。 “贵国这是忘了阳城血债了?” 已然是再三忍让的霍桑,嘴角最后一丝伪善的笑意彻底消失,语气森冷。 “怎么,你燕国还想继续开战?” 这一句的怒意没有吓退宁月,倒是吓到了别人。 有人几步并作一步上前,没有半分留情,狠狠一脚踹在女子纤弱的脊骨上,女子不曾堤防身后之人,铁链声脆响之下,她猛地扑倒在地,众目睽睽之下,狼狈至极。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置喙两国政事!” 赵颇却嫌女子脏了他的鞋,他睥睨着地上如尘埃之人,不屑道。 他以为这样就能折断那一截不知好歹硬挺的骨头。 可他错了。 “阳城!”摊在地上的女子忍痛缓缓重新站起,折辱未让她有一丝退缩,反而厉声之中更含了一股血腥气,竟是压过了赵颇高高在上的声势。 “为守城而死的禁军两千八百六十一人!” “厢军 ,三千七百八十三人!” “百姓,五千三百一十人!” “其中遇春台女子无一偷生,全部战死!” 说到这里宁月语调无法克制地颤了颤,低柔的嗓音几乎碎开。 “一国根基,赖以民生。现今民之血泪未干,为何不能提!” 霍桑的归一蛊没有解法就没有实证,上不了台面。 可阳城之殇,货真价实,尸体如今还堆在沙场,未能全部收敛。 宁月睁着血红的眼扫视了一圈,却发现除了沈霄,燕国这些吃着俸禄的使臣们竟没有一人声援于她,全部低头不语。 唯独赵颇依旧不以为然。 “战死?遇春台的这种青楼女子也能称之为战死?本不过贱命一条,死在哪里重要吗?你一介女子能有什么见识,大局为重可知?难道你还要兴战死更多人吗?” 赵颇最后一句话终于让懦弱找到扳回一城的颜面。 那些分明没有经历任何战事的官员们忽而又能看向宁月,指指点点的目光上下巡梭,似是非常认可赵颇所言女子无德,不识大局。 宁月的掌心攥紧,再攥紧,月牙似的指甲印深深刻在掌心。 人就是这样,孤勇献身有之,安于享乐有之。 却往往孤勇献身的太平之果,皆是安于享乐之人接手。 世间不平,比比皆是,世人皆沉沦。 区区薄弱的身躯,喊不醒,除不尽。 沈霄隐下眼中晦暗的神色,将宁月颤抖的身体拉回身后。 “那便如此,西岚和燕国今日于此签署一份和议,期间修和,两国互不侵犯。” 和议细节商定直到月上枝头,燕国使臣满脸笑容带着和议书回到了阳城。 隆冬已至,休战的官府文书迅速贴在上阳城街头。 阳城官驿内,红色的烛光,混着银丝碳的暖,将其中酒色蒸腾到最顶点。官员们一杯又一杯,敬晋王的英明,敬赵颇的胆识,敬远在京都的官家高瞻远瞩,明鉴万里。 半夜雪来,冷意逼人,醉醒的官员们眯着眼瞧着窗外呓语。 “这雪下得可真大啊。” 菱窗外,雪如鹅毛,纸钱如雪。 宁月素手一扬,又是一片纸钱漫天飞扬,将最后一点血红的土地盖上无垢的白色。 她的面前竖着数十块木牌,有些木牌下的土包还是空的。和禁军前线拼杀不同,遇春台的女子自打定主意身充诱饵之时,四处分散的打法,就注定宁月无法及时赶到她们的身边。 有些女子,甚至连衣冠冢都立不全。 只能在木牌写上她未入奴籍之前的名字。 秋桑,原叫,杜疏桐。 泽兰,原叫,郑闻溪。 …… “至少阳城守下来了,燕国未破,她们泉下有知,亦会瞑目的。” 最后一把纸钱撒尽,宁月身后,鸢歌、叶怀音、李玉清、李玉贞、孟芮、苏井一同上前,将杯中之酒缓缓倾倒在土地上。 按理,祭拜到这里就算结束。 可宁月却没有想走的意思,她展开手,呆呆望着手里的花簪。 和谈结束,宁月也恢复了清白之身。但自回来后,她的脸色却更加难看,回来歇也没歇就说要为遇春台的姊妹们立碑安魂。 阳城才得喘息,死的人又太多,石料不够用,宁月便和鸢歌亲自砍来数十份上好木料,逐一亲手刻之。 叶怀音一眼便看出宁月心迹,先一步抱住了这具依旧战栗不已,不甘焚心的身子,其他人也一个个上前,围成一团,将彼此仅剩的温度借着依偎互相传递。 “怀音。”终究一丝哭音泄在叶怀音的肩头,“她们还没来得及看繁花似锦,她们还有那么多大好年华……” “我知道,我知道。”叶怀音也跟着红了眼,“她们的身子虽然还困在这里,但是她们的心、神魂早就自由了。来世,她们一定会投个好人家的……” “不……为何不能是这一世……她们值得更好的结局……” 宁月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大家散开一看,这多日劳累的身子终是不堪重负地晕了过去。 - 宁月这一晕,犹如绷紧到极致的弦霍然断开。 不知是严寒引发的寒症,还是操劳多日的疲倦、亦或是其他,宁月肉眼可见地缠绕起病气。在六道门的照料下,也不曾有明显好转,整个人回到最初的闺阁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怎么,又睡着呢?本公主醒后体寒得很,她这解毒解得实在太烂,我自是来找她算账的!……拦什么拦,没看见我手上的东西,返魂香!制出来一共就这么点,你弄没了我可不管!” 遇见蛮不讲理的人,饶是有一身蛮力和功夫的鸢歌,也防不住阿什娜鬼魅的身形,给她从门外溜了进来。 宁月刚做完噩梦,梦中满是死状凄惨的男男女女冲她叫嚷着,为什么救他不救我?你不是神医么,为什么不能都救下…… 一身冷汗之下,浑身乏顿。 阿什娜一进屋便看见宁月和死人无二的苍白脸色,啧啧出声,“要是谢昀看到你这副模样,估计立马得从西岚赶回来。” 和谈当日回来,逃过一劫的阿什娜和保她一命的宁月说了两件事。 其中一件便是玉生烟被霍桑从西岚皇宫带了出来。 眼下签了和议,互不侵犯的约束之下,但撕毁协议也不过就是眨眼的事儿,两方兵马甚至更加戒备。唯有一丝可乘之机,就是趁着西岚撤兵的时候悄悄混入。 谢昀知道宁月心系玉生烟,恰好他又有归一蛊的咬痕在身,很好伪装,当即便提出由他一人混进西岚军,带出玉生烟。 宁月本不同意这深入虎穴之举,奈何谢昀硬是扛着情蛊的违背之痛,在她外出祭拜之际,悄悄出了城。 如今一算,已有半旬。 无妄楼如何打听,也没有只言片语传回来。 想到这里宁月脸色更差,倦怠地坐起身看向阿什娜道。 “你身上的毒本就难解,我并非那么神通广大,你还魂那日,不是将你身上的寒蛊压制下一些,解毒之法还需日日服药,施针。” “哟,怎么说话声音都这么弱了。在蓬莱岛你唤百蛊的威风呢?”阿什娜眼瞧宁月这幅病恹恹,有气无力的样子,连嘲讽都没了意思。 她从身后将右手一翻,拿出一个木匣。 “喏,给你个好东西。” 宁月没动,阿什娜自顾自用拇指推开木匣上的木片,露出里面锦布包着的几支细香,此香不燃,自身也泛着一股幽谧香气。 “皇宫里我给你那个木头箱子里只有返魂木枝,还算不上返魂香。若你不救我,这奇药你休想寻齐。” 阿什娜原以为这多少能从宁月讨个好脸色。 可宁月就只当她手上拿的是个寻常玩意儿,扫了一眼,就示意她放在一边。 六味药已寻齐,按玉生烟所说,第七味药自会寻上门。解开她困扰一生的谜团就在眼前,可宁月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一人比之世间,实在太轻。 她拼尽全力想要救下的人,不过少了些名头,权势富贵便能将其任意践踏。 兜兜转转,这世间还是好没意思。 就算她能苟活在这一世,也不如她想象中的自在。 宁月想着想着,又不免觉得困倦,摆手送客。 阿什娜皱了皱眉,趁着宁月不注意。从木匣里抽出一支香,看准了宁月床旁燃着的安神香炉,没出声响地投了进去。 返魂香,传说可引人神魂至仙境。 西岚皇室可借此预知,平凡人也能通过此香抚慰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