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18小说 - 历史小说 - 朝露歌(双重生)在线阅读 - 第七十六章 践踏

第七十六章 践踏

    第七十六章 践踏

    玉明鸾一直是韦蒙的心腹大患。

    十几年来, 皮肉酷刑她是叫都不叫。常用的蛊,韦氏上下找不出一个与之抗衡的。太高深的蛊,反怕被对方操纵, 得不偿失。

    无奈只能将人送入万蛇窟。

    妄想用时间和无边幽禁的绝望消磨她心性,迫使她屈服。

    一开始,他将人关在万蛇窟整整三日, 不送任何吃食。哪怕她依旧不肯服输, 见她虚弱惨白也是极好的。可待他走下万蛇窟, 看清那贼婆活生生吞吃着一条花蛇, 冰冷的蛇血从她嘴角低落时,韦蒙心神巨寒。

    他想不到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可以撬开这种人的嘴。

    直到他得知那医女是巫医血脉。

    南孟至今为止只有一个逃出去的巫医血脉,玉生烟之女。

    这实在是天助他也。

    西岚要那丹凤羽, 他难道不想要吗?

    若是能真正取得丹凤羽之奥秘, 届时他们便不用为了采血不得不留着玉氏这样的心腹大患,他们便是南孟真正的,格蒙认可的血脉。

    别说是南疆,便是大燕、西岚……

    只要有蛊术在手, 他哪里还需要再看这些人的颜色。

    一晚才过,韦蒙便催着亲信韦邵, 去万蛇窟看看情况。他让韦邵在送宁月入万蛇窟之前专门种下了十几种蛊, 确保宁月能够不动声色, 以久别重逢的外孙女身份, 套出玉明鸾的话。

    万蛇窟中, 男子吹奏着专用的竹笛, 缓缓爬下万蛇窟, 他所到之处, 万蛇避走, 如同一柄小刀切开凝结的蛇海。足足走了两刻,韦邵才走到精铁特制的囚链下。

    不过,不同以往老贼婆对他十分警醒。

    今日他走得这般近了,铁链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再仔细一看,大骇。

    贼婆前襟唇角竟全是鲜血,双眼半阖,好像是吐着吐着晕死过去。

    十年来分明只吃蛇虫都还生猛得很,怎么现在吐了这么多的血!

    韦邵忙将注意力转向着万蛇窟唯一的变数。

    ——宁月。

    她的表情在竹笛声后便木木呆呆,韦邵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发生了什么?”

    “她突然吐血,我也不知,可能是时疫。”

    韦邵闻言立马后撤一步,遮掩住口鼻。

    他都差点忘了这女的是从时疫堆里掳来的,身上指不定哪里带着时疫。

    “她都和你聊什么了?”

    “玉氏……我娘……丹凤羽……”宁月一字一字答。

    韦邵眼前一亮,顾不得老贼婆半死不活的样子,忙把宁月拉近了一些问。

    “她说丹凤羽在何地了?”

    “说了。在南孟的禁地,只有玉氏血脉才能踏足的地方。但是再往下,她就吐血了。”

    韦绍思忖着,老贼婆就算在孙女面前都说得这般模糊,也像是她的作风。多年用刑,只在玉明鸾身上受挫的韦邵才不相信一夜就能尽数得知隐秘所在。

    不过,这再模糊之下也是多年来唯一的好消息。

    他得抓紧上报才是。

    韦绍走之前瞥了眼铁链之上,气息孱弱的玉明鸾,又看了看好端端的宁月,心中不免有些纳罕……

    这疫病乃是西岚扶持南孟的重要条件。

    南孟在这些年,按照西岚的意思,不断试验,一点点增加疫病中蛊毒的可操控性。但疫病本身依旧是六亲不认的东西,就连南孟自己这些年都在这上面折损了不少人,怎么这医女到现在都一点不曾中招……

    “难道是因为是玉生烟女儿的关系?”

    韦绍嘀嘀咕咕,没能注意在他走后。

    吐了满襟的鲜血的玉明鸾和呆傻状的宁月于黑暗之中缓缓对视,不约而同露出笑意。

    -

    “她真这么说?南孟的禁地?”

    “确实如此。”

    韦蒙欣喜之下,沉吟片刻。

    “玉氏一族在这神山之上,只有山顶那间祖宗祠堂不准外人踏入,属于玉氏私地。但自我韦氏任族长,这祠堂早移作他用,改成了疫蛊试验之地。这些年人来人往,没见有什么特别……”

    “罢了……你再给那医女再下一次定言蛊。随后便假意让医女和贼婆逃走,丹凤羽如此珍贵,老贼婆染上时疫,到了吐血,必是不能久活,死前定会让唯一子嗣取走,我们到时坐收渔翁之利就是了。”

    韦邵颔首。“族长英明。”

    就在韦绍带人预备退下,韦蒙门口后脚又有亲信来报。

    “族长不好了,南寨送信来,说东寨被无妄楼一把火烧了,得了南孟所在。放言,三日之内必要攻入南孟!”

    “什么?!东寨没了?”韦蒙刚刚才舒缓些的眉间又皱了起来。

    “我就说不对劲,这献身计他西岚皇子吹得天花乱坠,还不是被人识破。无妄楼本来就行事无端,若那女子当真重要,怎可能为了区区名声就放弃她……”

    一直被西岚压着一头,韦蒙早有不满,此刻放下霍桑再三强调的谨慎行事,男子粗大的指节扣着桌面,一下又一下,渐渐有了成竹,脸上浮现出运筹帷幄的笑容。

    “既然他不要这名声,不如让给我南孟……速速给南寨传信,让我们的人继续造势。就说……东寨之殇,格蒙恼怒,时疫之下,南疆一家,岂容外族在我们的土地上行如此恶事。”

    “然后给衣给粮给蛊,招拢一切能招拢的南疆人组成义军,无妄楼再能打能杀又如何,百个千个,这么多条无辜性命挡在我南孟之前,区区无妄又非大燕镇南军,能抗住几时?”

    “噢!我刚好想到个口号,到时候就这么说——”

    “诛无妄,护南疆,圣水赐福得永昌!”

    亲信先是奉承,又迟疑着道。

    “先前因那医女不要命的救人,惠南有些南疆人对这医女信任异常,不仅不信圣水,还学习医术宣扬医道,确能缓和时疫,怕是他们不会被——”

    “怕什么!学医算什么?没了那医女带头,他们不过一团散沙。他们怎么会知道时疫之下还有蛊虫,当他们以为痊愈时,我们只需重新催发那些蛊……”

    “哼哼,我倒要看看他们自己也病死了,还有谁要学医!”

    亲信听着韦蒙的笑声,谄媚的笑下有一丝心寒。

    那些染病的人不乏南孟自己人,没了利用价值便只能去死……

    -

    无妄楼发了召集令。

    除了留在西岚的幽眇旗,其余六旗共一百二十人先后抵达南疆。人不在多,却各个是以一敌十的各中高手。

    鸢歌蛊毒才解,知道廿七此举是为了营救小姐,拿起九连环大刀也要跟着过去。却被她无妄楼的“便宜师傅”马面按在了原位。

    “你这身子冲到对面,人家小曲一吹,你这大刀最后砍得是他们,还是我们?”

    鸢歌惭愧,被控制一事,她毫无印象。

    具体缘由在庆汝绘声绘色地与她描述了一遍后,她恨不得钻进个地缝。

    “所以说,你还是乖乖配合她们吧。”庆汝作为蛊师,一看到姚蓁留下的追踪蜂,便知道这一趟少不了她的存在。不过她倒也没什么怨言,毕竟那人狠话不多的楼主大人找上她的时候,实在开出了不少好处,复仇便是其中之一。

    鸢歌在庆汝的示意下看向另一边,是前来议事的苏井。

    宁月不在之后,其他惠南众医师只道呜呼哀哉,医道不古。是苏井站了出来,用宁月留下的笔记推断出了新的药方,以身试药,试出了成效,清除了时疫的表症。

    是的,只是表症。看似她痊愈,但就和鸢歌一样。身体里藏着南孟未孵化的蛊虫,可即便控制得了她的肢体,南孟控制不住她的思想。

    她联南疆女使们一起研究,不止从医道,还从蛊术,此法无论惠南医师还是信任南孟新信徒,都在骂她们白日做梦。可苏井的成功让她们记起,起初宁月让她们选择相信的,不是宁月,而是她们自己。

    宁月教过,万物有灵,相生相克,即便是蛊也一样食人间烟火。

    按医之理,也不过是一味药。

    非要信圣水,非要觉得他们众人只能靠宁医师才能得到拯救吗?

    不,他们该信的。

    ——是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于这万千水火之中。

    苏井望向主事的谢昀道。

    “我知道留在惠南是为了我们安全着想。不过南孟以圣水迷惑人心,留在惠南,或许也会授之以柄。这一路上时疫依旧危险,还是带着我们,我们可以一边救治一边试药,并不耽误。”

    苏井背后一众女使的拳拳真心,谢昀看得真切。

    宁月救的不是单单时疫,而是人心。

    -

    在无妄楼出发挺进南孟的第一日,便不出所料地遇到了反抗之举。

    幽静荒凉的夜色下,暗中忽然冒出数十之众,趁着无妄楼众人就地休息时,胡乱从身边的竹篓里抓出各种毒物,扔向无妄楼众人。

    扔完还义正词严,大呼口号。

    “诛无妄!护南疆!圣水赐福得永昌!”

    这乍一看动静不小,可但凡仔细点就察觉他们没有经过任何训练,拿出毒物时,十有二三还被毒物蛰到。

    未曾出手,对面就有一两人倒下。

    素来杀的都是大奸大恶之徒的前锋勾魂旗:……

    就算有人倒下,南孟的新信徒也没有畏惧之色,扔完蛊虫,他们迅速规避至山林隐秘处,时刻打算从蛊虫口下捡漏。因为他们都得到南孟的承诺,只要能诛杀无妄一人,便可得南孟大蛊师之位,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可与新信徒们想好的结果并不一样,整个无妄楼的营地没有一丝慌乱。

    弯刀寒光闪过,大部分蛊虫还未来得及落地,就被劈成了两半。这还不够,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从队伍中冒出,一脸心疼叫停后,手上忙不迭驱使数十黑蛇,将还活着的蛊虫充作了口粮。

    这到了最后,无妄楼的队伍只有一两人倒霉中了招。

    但中招的两人喊疼的时间都没有,队伍里又冒出几位女子,和喊口号的人穿得是一样的粗麻织锦,但她们神情可没那么狂热。看了眼咬伤的蛊虫类型,拿起随身准备好的竹筒放出一只蟾蜍于伤口之上吸取毒素,又敷上草药,没多半功夫,中招的人无事人一般该吃吃,该喝喝。

    一通忙活,又是埋伏、又是抓蛊的信徒们:……

    更远一些,特意来看无妄楼吃瘪的南寨大蛊师:……

    罢了,就不该对这些人抱有什么期待。

    大蛊师掏出他早已备好的可远距离传音的骨哨,骤然一吹。

    原本在草丛之中安静的信徒们忽然感觉肺腑灼热,喉间干痒,没有一会儿一个比一个震天响地咳了起来。

    被夜袭也游刃有余的无妄楼众人听到这动静终于改了脸色。而苏井所带队的女使们则是对着咳嗽之声再熟悉不过……她们让无妄楼的人与她们换了位置,由她们训练有素地,在外围用苍术烧烟围起一个临时防护圈。

    “救……救我!原来……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树林之中,一个已经吐得满脸是血的信徒蹒跚走出。

    其实他们也曾听说过,无论是时疫还是圣水,都是南孟特意配之用以操控信徒的传闻。那是曾经相亲相爱的丈夫、父亲、弟弟,饮下圣水之后,却在南孟使者操控下,屠戮亲人。

    如此骇事,南孟辩说是无妄楼为了分裂他们而刻意造谣。

    他们便也信了。

    可今日,他们先前还在为南孟拼死拼活。这里的每个人都喝下了圣水,理应痊愈的人,如今却再次犯了病……南孟给予的再多的虚情假意,在生死攸关这一刻终于让人看清。

    原来,南孟从来不在乎他们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