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似酒浓(十五) 我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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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似酒浓(十五) 我求之不得。…… 春日?风是柔的, 太?阳照在石径间?,随人影一寸寸退让。 知柔回过头去,望身后再无人踪, 用质疑的眼?神瞟了苏都?一瞬,对他挑衅宋祈羽之举,实在有些困惑。 先时在北璃, 老可汗倚重他, 他亦有自己的部?下,自然能够张扬无忌。可到了燕京, 他的身份本就遭人忌惮——一个敌将还敢这般放肆, 是嫌自己的手脚不够束缚吗? 知柔不由得开口:“都?说谋而后动,你行事,难道只是随心?” “你不也是如此?” 当?初在草原, 她为了一个叫景姚的人得罪巫医,是讲义气,换来自己一身狼狈,又怎不是随心? 知柔眉头轻皱,注视他道:“我和?你不一样。” 她做事的确多凭心意,但她在北璃所为, 皆深思后果。她要?活着回京,活着见到阿娘;若她一辈子困在草原, 阿娘就是一个人了…… 瞧身旁的影子停下,苏都?顿足折身,金箔一样的光线半罩住她的脸。 和?她相视须臾,他缓缓地说:“在你眼?中,我是一个恶人吧?” 攻打肃原那会儿,他险些杀了她;回到北璃, 虽尽力待她友善,可他看?得出来,她对他有惧。这也没什?么稀奇,他所做之事,无一样不沾人血,从没有清名可言。 她不欲同他有牵扯,亦在情理。 “你是善是恶,跟我没什?么关系。”知柔抬步朝前,沿着吴王靠一路快走,一头青丝随了主人,荡着些淡然的神气。 苏都?闻话?默了一会儿,不知是蹙眉了,还是在笑,懒懒跟上去。他故意走得很慢,知柔不时要?停下来,扭头照他几?眼?。 直到二人统一步调,他的眸光在她脸上驻定片刻:“父亲的事,阿娘与你说的多么?” 知柔手指轻蜷。 许是还不习惯在这世?上,有第二个人也唤凌曦“阿娘”。 知柔神情几?番变化,待说不多,又怕说出来显得阿娘对她终有保留,便抿一抿嘴,没有答他。 走出假山前,她丢下的最后一席话?,尽管苏都?不大赞同,那一刻心仍有错乱。 他一边走,一边朝知柔睐目。 连连瞥来的视线似有触感,知柔回视一刹:“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总盯着我瞧,我也挺难受的。” 她起了头,苏都?便稍缓脚步:“你觉得我所行之事不对吗?” “哪件事?” “常家。” 知柔将睇不睇地看?他一刹,那个坚硬的轮廓从眼?眶落到心上,惹得她直有些闷。 “我不懂你是怎么想的,但在我来看?,单凭冯二公子的身份,你根本近不到御前,就算你真有本事得手,最后也是一死。你能忍辱负重回到燕京,却?要?行如此愚蠢之事,令仇者快,亲者……” 剩下一个“痛”字未及出口,她忽而意识到自己的嗓音沾了情绪,急忙收势,换上平淡的口吻。 “不对。”她简白道,“我认为你不该如此。” 入耳的一席话?,莫名不顺。 苏都?偏了下脸,语气间?弥漫开一些微冷的气息,回望她道:“那宋四姑娘有何高见?” “你什?么意思?”知柔挑高了眉峰。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记起假山前,他也是类似的情状,说什?么他一人承担,不会牵累她和?阿娘——倏而回过味来,嘴边扯开一丝冷笑。 “苏都?,你觉得我不如你吗?” 知柔现下的情绪倒是很稳定,据事直言道:“我不认识常遇,也无法评断他是否如世?人所言。纵使我与他相处过,有你对他那样的情感,我亦不会如你这般行事。正因如此,你觉得我胆怯,我却?觉得,你很有些无情。” 风将她的发丝拨到身后,面孔淡笼在光影底下,那双眼?睛带着她一贯的锋锐。 “你知道为何,我说你跟我不一样吗?”她目色未动,“我有拼死也要?保护的人,你没有。” 末尾一句入耳,苏都?恍然怔住了。 他以为他们血脉相连,所视所珍、所持立场,便都?该当?一样。却?忘了她自小在阿娘身边长大;而他自流刑伊始就已?经?孑然一身,在她出现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亲人在世?。 他早不在乎生死,更没想过还要?去守护谁,即便见到阿娘,他所求仍旧难移。 知柔本就未曾全然接受他,此番又多了一层微厌之意,不愿同他逗留,错身举步。 苏都?收攥僵麻的指尖,重追了两步在她身畔,望她的侧脸:“你生气了?” “生谁的气,”知柔眼?珠子一转,冷落到他面上,轻嗤道,“你么?” 他只得服软,声气儿放低了些:“对不住。” 知柔假装没听见,嘴唇却?一再抿了抿,心里始终有丝烦躁。 不多时,耳旁复跌来一句:“依你看,如何行事才算对?” 知柔打定了主意不要?理他,后又暗结眉心,拼命抑着。 “寻出他未判国的证据。” 走到空寂处,她再度停了下来,明亮的眸子去衔他的:“我也想问你,你究竟是想昭雪,还是泄愤?” “若是后者,我与你一样愤怒,因为那人让阿娘为我隐忍了十?数载。我的仇恨或许与你不同,但不会比你的少;若是前者,洗雪冤屈不是你这样的。” “平正名声?,需要?的是证据。哪怕你拿不出来,执意举事,可能保证胜?你行军多年,怎会不知成王败寇的道理。正义大多归于成者,若你败了,青史只会在他的名字,或你的名字上多添一笔——这不是昭雪,是泄私愤。而且……” 她不愿见阿娘伤心。 檐下斑驳的光在沉静中漫溢,苏都?长睫垂覆,胸腔内还有些余震。 的确,踏上京师后,他只欲了结,一刻也不愿等,但她说得不错,仅凭父亲旧部?,远远不够。 常氏旧部?曾跟随父亲出生入死,可这么多年过去,并非所有人都?愿意抛家舍业,助他平反。他亦因多疑,在京师掌了杀业。 苏都?慢慢冷静下来,他确实需要?更多时间?,也需要?证据。 他久未开口,知柔观他无情无绪的一张脸,一时懊悔多言。她摇了摇头,继续拔靴:“走吧。” 知柔脚步稍快,听后面有人紧跟,她一瞬未停,直到那脚步声?让她觉得熟悉,终于止住步子,回头。 果然是魏元瞻。 他简直像明火执仗地和?苏都?抢人——大手扣住知柔的胳膊,把人拖到自己胸前,她脚下踉了两步,愕然抬起眼?。 他望下来的眼?神是温柔的,却?带着愠怒:“我和?你也有话?未尽。” 知柔稍怔了下,尽管他握得很用力,在听见他的声?音后,她的嘴角还是不自觉地翘了翘,幅度颇浅,几?乎不能察觉。 魏元瞻是来“解救”她的,知柔忽然觉得。 那一瞬间?的笑容,魏元瞻看?见了,却?险些以为自己瞧错,因为她很快蹙起眉毛,转脸对着苏都?:“此处离前院不远,你能一个人走了吗?” 廊上阳光照亮一张玉容,她方才面对魏元瞻,眼?角眉梢的惊喜被描绘得一览无余。 苏都?觑了魏元瞻一眼?,用寻常语调:“宋四姑娘若得闲暇,不妨去冯宅一趟,我在宅中静候。” 知柔缄默一会儿,方才说:“知道了。” 人走后,廊上只剩下知柔和?魏元瞻,他那副有点委屈,又有点审视的目光一直盘旋在她面上,一寸一寸打量。 连日?未得她的消息,却?一来宋府便撞见她和?苏都?走在一块儿,他感受到了一种赤裸裸的、没道理的背叛。 所以当?他看?见他们,他独自停在后面,有些生气。后来闻她拒绝宋祈羽,偏要?自己送客,直把他气笑了。 可是刚才,她对苏都?的态度分明不算热烈,他有些看?不明白。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他不能知道的事? 知柔被魏元瞻这样垂目望着,心里也很委屈,却?仍率先叫了一句:“魏元瞻?” 他不应,她便挣了挣手,站近半步,如同少时逗趣一般,仰着面孔在他左右慢慢地来回巡视,又唤了一连串的:“魏世?子?魏表哥……师兄?” 她的声?音像丝线一样游离到心里,束结扯拽,魏元瞻耳朵一刹热了,他侧过身,余怒未消地哼了一句:“看?来你是已?经?好了。” 知柔没有回答,她低着眼?睛去瞧他的左手:“你的手呢?” 魏元瞻随意地向她亮一亮:“无碍,长淮替我看?过了。” “只是长淮?”知柔挑眉,“他没去吗……” 她这一声?略轻,好似喃喃,魏元瞻敏锐地架起眸光:“他是谁?” 问出口的同时,他蓦然想到那天有个医者上门,被秦管事拦下,长淮将此事说与他听,口称是个江湖骗子,行骗到了咱们侯府。 魏元瞻反应过来,语气中已?藏了鲜亮的颜色:“那游医是你找的?” 知柔坐去吴王靠上,晃一晃腰间?挂的短刀,掀起眼?帘:“他可不是随便的游医,他是师父的朋友。” 灯节那日?,驾牛车从她身旁经?过之人,正是代先生。知柔欲求师父的消息,着人去寻了他。 魏元瞻望着她所有举动,再听她亲口承认,心内欢喜,她还记着他的伤。 转而又迟疑了,她为何不来见他? 便走过去,有些孩子气的:“我在等你,你知不知道?”眉目深邃,衣上有些热烈的味道飘了过来,那份香气,如其人一般。 知柔敛眉不语。 这些天,她一个人在房中消解她的身世?,偶尔想得深了,也会闯荡到一块误区,认为是自己的存在加害了阿娘。 若非为了保护她,阿娘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她想做之事。 而非如今日?这般,自甘庸碌乏闷地活在小小宅院里,连话?都?不怎么说了,一味地牺牲自己,以全她无虞。 陷入这样的漩涡里,知柔开始对许多事情感到厌怠,渐渐什?么都?不思考,只盼望自己能睡个安稳觉。 少有害怕的时候,她会想起魏元瞻。 如同那会儿在北璃,每当?她受辱难堪之时,只要?想到魏元瞻和?阿娘,她就会再爬起来,继续面对。 他们对她很重要?,故在她的心思未理正前,她不敢见他。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向他吐露什?么——然而世?间?的秘密,不是用来保守的吗? 尽管如此,知柔依旧止不住想,若他知晓她的一切,会作何反应?哪怕心底深处好像知道答案,她还是踟蹰了。 魏元瞻能感受到她那晚便有话?想告诉他,也能感受到,他们对彼此都?是特殊的。 他已?等了多时,不差这一会儿。 此间?安静,连春风都?是体谅的,柔缓拂来。 知柔抬起瞳眸,眼?睛里只容下他的影子,似乎挣扎许久,终于做了决定:“魏元瞻……我能对你坦诚吗?” 魏元瞻居高注视着她,渐渐笑了。 “我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