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尘与光(十九) 撩起一阵密匝的酥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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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尘与光(十九) 撩起一阵密匝的酥痒。……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知柔不知道嘉阳何意,抬起?头来看她,见?她眸子低垂, 一副审视探究的神情,仿佛要从?自己脸上捕捉什么。 知柔渐锁了眉,只管静立在那儿, 未置一词。 嘉阳本?就不图她的回答, 不过想?试探她见?了自己会不会有心亏的情态。没意思,她暗诽一声, 撂下车帘:“走吧。” 马车扬长而去, 知柔在后面望了一会儿,觉得莫名其妙,余后没大放在心上。 六月底连着?下了三日急雨, 月份一翻,天气立刻热了起?来,池塘中荷叶碧如翡翠,偶有蜻蜓掠尖飞过,呼应着?树顶蝉鸣。 嘉阳在长乐楼献艺一事,便在这?日早晨递到了陛下耳中。 皇帝震怒, 即刻命人传她。皇后听闻消息亦是且惊且愠,恐嘉阳触犯龙颜, 一心求死,便与皇帝承揽下来,将嘉阳传到昭鸾殿。 那日下晌,嘉阳原已到了长乐楼,因顾忌父母,未待多久便起?身, 去了一家酒馆。 回到佑王府,天色黑尽,一串宫灯晃荡,将她的影子打得混沌不明。 佑王妃彼时不见?嘉阳,心里惶恐无措,派人去找,迟迟无音。 及到此刻,一抹黑魆魆的身形从?游廊卷来,佑王妃转目盯去,那身条她再熟不过了,不是嘉阳是谁? 心中的重物瞬然卸下,连忙踱步过去。才至衣前,一股浓烈的酒味从?她周身散透出来,佑王妃稍稍感到几分眩晕。 饮酒燥热,嘉阳腮畔染红,佑王妃见?状,不由重声训了一句:“这?么晚不归家,竟还跑到外面吃酒了么!” 火光半隐半现地照耀少女面庞,她低笑了笑,那容色十分柔美,语气却裹着?数尺寒意。 “您心里又没我,何必在意我回不回来?哦,对?,您是担心我跑了,如此便没人替朝廷和亲了吗?母亲别怕,儿有分寸,就是儿死在......” 话音未绝,颊上已挨了王妃重重一掌,她微偏着?脸,登时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像被谁割了一刀。 佑王妃素来极宠爱这?个女儿,从?未动手碰过她一次,眼?下二人都愣住了,佑王妃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嘉阳出言不逊,府中尚有天子耳目,佑王妃情急,掌心的疼漫到骨中,连看嘉阳一眼?都不大敢。 这?一巴掌下去,嘉阳的酒意似乎被悉数打散,她抬手扶颊,喉间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不知在笑还是在哭。 月华如水倾倒,园内除了零星蛙声,再无分毫其他?响动。 嘉阳慢慢垂下手,向王妃福一福身,自请告退。 是夜,嘉阳倒在床上想?了多时,突然觉得自己无甚可顾虑的。纵她做出再出格之?事,圣上还能迁怒父亲一个心智残缺之?人么? 于是数日后,嘉阳将一包药粉倒入庖厨,府上一应人口昏睡不醒,包括皇后殿下派来的随扈。 七月初六,阴雨。 宫里的旨意再度降至佑王府。王妃得知,心内如烈火烹油,即待陪同嘉阳入宫,却被她一语拦下。 “母亲的好意,嘉阳承受不起?。”继而转头对?来传旨的内臣说道,“陈公公,走吧。” 这?回入宫,皇后未再安排舆轿。 雨水自瓦当洗涮下来,天地间如同蒙了滚滚珠帘,行走其中,衣裙被斜雨洇得半润,一双绣鞋也踩湿了。 到昭鸾殿,无人示她更换衣物,嘉阳撩裙折膝,向皇后叩首道:“臣女请皇后殿下安。” 方欲起?身,视线对?上上首冷冽的凤眸,她微怔,复垂颈跪地,睫羽悄悄颤了几下。 皇后五十多了,权力似乎装点?了她的容貌,不觉得齿长,反而威仪至极。 外间雨水不曾稍住,气息带到殿内,难免沾上一拢阴沉之?态。 皇后不发话,嘉阳低得后颈发酸,咬一咬唇,勉力支撑身体。 良久,终闻上首掷落一句:“嘉阳,你好大的胆子。” 她心头一凛,道:“臣女不知......” 皇后冷声截断:“你以为自毁名声便可以躲去和亲之?责?你用?如此愚蠢的手段来抗旨,羞辱的是你自己,还是陛下?” 嘉阳紧张忐忑,重又叩首下去:“臣女不敢。” 指尖在冰冷的地砖上收摩两?分,嗓音稍显喑哑,“臣女......若有别的出路,望殿下明示……臣女愿以性命相报。” “就你所为,早已是死罪,你现在还敢同本?宫言性命相报?你一条命,抵得过边疆安稳,抵得过兵戈止休吗?” 皇后鼻息里轻微地哼了声,“嘉阳,你太高看自己了。你的命,不值那么多。” 甫一入耳,嘉阳伏在地上的手愈发扣紧,丹甲割立在砖面,几欲倒掀皮肉。 她的命不值么? 嘉阳眼?中酸胀,有些话在她心里压很久了,一直隐忍不发,如今局势将定,她终于破釜沉舟地问了出来:“凭什么是我?”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颧腮滑下,语含无限委屈和愤恨,“殿下一句话就要我去国离乡,身埋异处……凭什么……凭什么是我?” 她只想?在王府把日子安稳地过下去,不求如意郎君,不求虚名封赏,更不求事情完满,只要能在佑王府立身,能做自己的主——这?也是奢求吗? 皇后盯着?她细细看了一会儿,抬手示意,待殿中宫人尽退,方开口道:“你问凭什么?好,本?宫告诉你。” 视野中踱进一片云龙纹裙摆,哪怕是阴天,其上金线犹能返出丝缕刺目的光。 上头儿人声淡淡,对?嘉阳而言却如一声惊雷,瞬间撕裂了她的心绪—— “凭你非佑王亲生,却忝居县主之?位,受朝廷百姓奉养,锦衣玉食十五载。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诘问本?宫?” 嘉阳瞳孔一缩,怔忡了半晌,脸色煞白。 怎么会......母亲……怎么可能? 她略举起?眸子,见?皇后无半毫情感地睥睨着?她,心知皇后所言并非恫吓。 嘉阳身体猛地一晃,仿佛整个世界都倒塌了,耳中有鸣声不断。 难怪,难怪......嘉阳回想?前事,终于明白为何母亲在皇后面前不敢替她声张;为何旁人皆道她生得不类父亲;为何别的亲王之?女都封郡主,而她不是。 从?一开始,她就无力可抗。 莫大的迷茫涌上来,渐渐眼?泪收歇,眼?神露出几许空洞。 皇后默然望着?她,摇摇头道:“本?宫不逼你,你自思量,是愿以公主之?身和亲北璃,尚得些微体面;还是与王妃一同以死谢罪。唯此两?条路,你知道该怎么选。” 双膝因久跪发麻,冷硬的触感从?腿面钻到足底,身子有些摆动不定。 嘉阳咬了咬牙,低着?头,许久方道:“臣女愿遵圣命……谢皇后殿下开恩。” 期望已得,皇后目光依旧凌冽,但那幽深的瞳仁中隐隐闪过一许复杂颜色,她语调放缓:“起?来吧。” 嘉阳再度谢恩,双手在地面上借力,站起?身时,双腿仍禁不住哆嗦。她稍弯着?腰,竭力调整,待缓过劲来,才将腰背挺直,深吸了口气。 皇后见?她此状,唤侍者?重新入内,有宫人拧好巾帕递给了她。 嘉阳接过,轻轻拭去面上泪痕,眼?睛还低垂着?,不知作何思忖。 大概想?怨恨谁,却一时连个能憎恨之?人都寻不到。除了天家,她还能恨谁呢,母亲吗?愤懑无法疏解,那张秀丽的面孔终归冷置下来。 不一时,雨势渐衰,天空又放出一点?青色。 皇后欲叫人领嘉阳去偏殿更衣,不料她竟启唇,道:“殿下,臣女想?向您讨一个人。” 翌日七夕,知柔与宋含锦并着?二姐姐在庭院中投针验巧。 知柔两?番得拙,宋含茵趣了她几句,本?没什么要紧,偏那话中有意无意地勾了声林姨娘,她不满地嘟起?嘴,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宋含锦狠狠剜宋含茵一眼?,到底懒怠和她浪费唇舌,捉裙去找知柔。 “别不高兴了,晚上韵柳河有河灯搭桥,我跟你去?” 听得知柔转目,一双眼?古怪地在她身上定一会儿:“姐姐又愿意出门了?” 宋含锦眉梢微挑:“我几时说不愿?” “昨日大哥哥要陪我们去回闻阁听戏,姐姐没应。”知柔小声回道。 宋含锦听言,翻脸比翻书还快,顷刻拂衣转身:“四妹妹不想?去就算了,我还省......” 不及说完,知柔已像一只蝴蝶扑腾过来:“去的去的!” 夏日昼长,酉时过半,京中天色还泛着?柔光。 街市里人声鼎沸,灯笼红彤彤挂在竹竿上,虽光亮稍掩,铺下的红晕坠行人面庞,有种说不出的安宁况味。 知柔与宋含锦出来难得没穿圆领袍,手中却非得摇把不知何处买的高丽折扇。 宋含锦瞧她,哪里咂出一点?熟识的影子,遂问:“你学谁呢?” “盛星云呀。”她笑一笑,手上摇得更浮夸了。 宋含锦眉头猛皱,一把给她扇子抽走,扔给身后裴澄,口中低骂一声:“花里胡哨。” 知柔依依不舍地回望一眼?,转过来,见?旁边摊子挂满面具,她买了一只,旋即举在脸前喊道:“姐姐看我!” 宋含锦在她几步之?遥,身边是熙攘人群和流溢灯火。她手里捏着?一张面具,上头儿绘的仿佛罗刹,宋含锦扑哧一笑,话声轻轻的:“你真?幼稚。” 知柔大步跟上来,宋含锦睐目剔她:“你若戴着?,我可不同你一起?走。” “别吗姐姐,你看看它,多勇武啊,我戴着?护姐姐左右,谁敢近前?” “这?么说我还得谢你?” 宋含锦愈瞧她,额间嫌色愈浓,“快摘了吧,真?的不好看。” “不要。”知柔固执己见?。 宋含锦默了默:“随你。” 转而迈开步子,躲她一般。 知柔三两?步撵上去,抱住宋含锦的胳膊不放,她死命挣动,挣不开,知柔就像狗皮膏药一样,二人一路黏黏缠缠地到了河边。 此处人影憧憧,河面花灯一盏牵连一盏,果?然构成灯桥,绚烂的光投入知柔眸底,两?道浓睫不由轻簌一下:“好漂亮。” 专心看了一会儿,她的目光无心叫别处摘去,就见?石桥上,两?身颀长的影子凭阑而立,其中一人望到她,唇角若有似无地一弯。 “我看见?大哥哥了。”知柔对?宋含锦道。 魏元瞻居然也在,和大哥哥一起?。 宋含锦循她视线眺目,宋祈羽恰从?石桥上越下来,与她的眸光遥遥相接。 她稍驻一顷,蓦然转背:“不理他?。”避开人群朝后走。 知柔紧追两?步:“姐姐还生气呢?” 她这?些天多在校场练习骑术,待在府上的时间其实不长,可每日还府,总能碰上大哥哥。 他?难哄宋含锦欢心,是以那些被她退回来的东西,最后都落到知柔手上,由她再送去绝珛。 日影西偏,苍穹上唯挂几许靛蓝,京城的夜色悄然张幕。 宋含锦步履未停,知柔的声音贯入耳中,她抿一抿唇,没有答话。 谈不上生气,她只是不愿见?哥哥离开京师。有时候,她真?希望哥哥像宋祈章一样做个闲散之?人,可更多的日子里,她又瞧不上宋祈章那个没出息的脸皮。 哥哥出身高门,祖上又有恩荫,兼他?文成武就,分明大好前程在目,怎就一定要去从?戎? 知柔不知从?何宽慰,人各有志,但这?句话肯定不是三姐姐愿意听到的。 二人齐步慢慢走着?,两?袖里鼓着?和暧的风。 倏然,有人在知柔身后把她的面具摘了,细线掠过耳尖,撩起?一阵密匝的酥痒。 她止步回首,少年箍着?面具在脸前不动,他?的手指长长的,略微弯曲,上头经络隐现,骨节分明。 面具之?下,露出的一双眼?睛藏着?点?笑,好像在逗趣她。 单瞧那只手,知柔很明白来人是谁了,她掀了一下眼?皮:“魏元瞻,你还给我。” “可以。”他?把面具放下,眼?尾随意地扫了宋含锦一刹,复落在知柔脸上,简直是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 他?笑了笑,对?知柔说:“你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