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
因树密叶茂,山中夜色沉得很快。谢琢追着那只受伤的鹿多走了几里,就见雾从林间漫上来,便没再冒险,那鹿受了伤跑不远,他沿途做了记号,等明日让阿黄循着气味去找便是。他拐了个方向,带着谢莺往林中一处旧木屋去。 那木屋是他早年进山打猎,方便歇脚搭的。木屋靠着一棵高大古树根部,屋顶用厚木压了几层腐叶草皮,经年累月,已经长出了青苔,外头看着有些简陋,但还能挡风遮雨。他推开门,一股木头的气息铺面而来。 谢莺眼睛扫了一圈,地面干净,角落里放着一张窄木床,上头被褥迭得整齐,用一块蓝布罩着。窗边有个火炉,石头砌的,上面盖着木板,算是张小木桌。 谢琢解释道:“我每回进山便会在此歇脚,东西虽有些简陋,倒也齐全。” 谢莺点点头,她没想到谢琢每回进山要走这般远的路。转身关门时,瞧见屋外的雾已经浓了,林间灰白一片,就算睁大眼也只能看清近处。谢琢走上前用木栓把门扣住,又去屋角把火炉点起来。不多时,屋里便渐渐有了暖意。 他出门转了一圈,从石壁上刮了些苔藓,一点点往木缝里塞。谢莺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伸手去帮忙。塞进缝里压实了,夜里风便透不进来了。 阿黄趴在炉边,盯着两人瞧,时不时抖抖耳朵。 谢琢拎起白日猎的那只野兔,打算去泉边收拾了。“林间雾大,阿莺你留在屋里便好。” 谢莺摇头,外头那么大的雾呢,她有些不放心,非要跟着去。谢琢思忖片刻便答应了,木屋不远处便有一处山泉,那水是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泉水冰凉,清澈见底,谢琢处理兔子,谢莺便蹲在一旁灌了满满一壶水,打算烧开留着夜里喝。 兔子收拾干净了,谢琢便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里滋滋啦啦的响,香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谢莺双手托着下巴眼巴巴地盯着,眼看外面那层皮被烤得焦黄,油亮亮的,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阿黄也蹲在她旁边,脑袋搁在桌上,口水直流。 谢琢瞧见这一人一狗四眼一齐盯着兔子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勾起,“擦擦口水。” 谢莺脸一红,随即转头戳戳阿黄的脑袋,说你呢!小馋狗! 估摸着熟了,谢琢便用匕首切下一条兔腿递过去,“有些烫。” 谢莺接过来,两只手倒来倒去,吹了好几口气才敢捏住,阿黄等不及了,脑袋一个劲在她怀里拱,嘤嘤嘤可怜地叫着。谢莺仰起头,啊呜一口,外皮焦脆,里面又嫩又烫,只是撒了盐巴就满口鲜香,她简直不敢想要是她出门时带上孜然.. 她撕下一小块,放到阿黄眼前晃,看它死死盯着但又不敢夺食的模样笑得两眼弯弯,“不..给..吃..”她慢吞吞道,嗓音沙哑,说得有些艰难。 阿黄哈喇子流了一地,她嫌弃地噫了一声,递到它嘴边,阿黄舌头一卷就没了,又盯着她瞧。谢莺两手一摊,它便又凑到谢琢那里去讨食。 待两人将那兔子分完,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林子里静得很,连虫鸣声都听不见,只有山风呜呜地响。谢莺趴到小窗边看了一眼,外头漆黑一片,她心里有些怕,总觉得那林子里有野兽正躲在暗处,随时要冲她扑咬过来。 她缩缩脑袋暗暗想着,要是自己一个人,是肯定不敢在这深山里过夜的。 谢琢把床让给了她。自个儿靠着火炉坐下,往里面添了几块柴,又检查了一遍弓箭,将匕首搁在腰间,这才抱臂靠墙闭了眼。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谢莺躺在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如琢着那般靠坐一夜,说不清得多难受,他们还得在山里待好几天呢,岂能夜夜如此? 她悄悄从被子里抬眼看他,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侧脸轮廓分明。她咬唇想了会,还是起身走过去,推推他手臂,谢琢眼皮动了一下,睁眼,抬头看她。 谢莺知道他这双眼生得好看,此时他眼中映着火光,竟让她心跳莫名加快一瞬。 “你..”她喉咙里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本想打手势,但又想到谢琢要求她开口说话,又接着道:“上来..睡..” 她如今勉强能开口说话的,只是嗓音不甚好听,喉咙里总像卡着什么东西似的,说起话来嗬嗬的,再加上这么些年她习惯打手势,一时半会改不过来,脑中所想的,手就下意识比出来了,说话却要想半天才行。谢琢那日只是握住她手腕,耐心听她断断续续把那句话说完,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还添了句,“我们阿莺嗓音很好听。” 这话听得她耳根都红了,这样都能夸得出口的,怕是耳朵坏掉了。不过唇角还是莫名弯起来了。 谢琢摇头,“你睡罢,我在此歇息便好。” 谢莺固执摇头,伸手去拉他衣袖,拉不动,便泄气地垂下头,立在原地不肯上床去睡。 谢琢叹了口气,状作委屈道:“如今阿莺倒是越发脾气大了,连我的话也不肯听。” 谢莺又去拉他,“那我..也..” 谢琢明白她的意思,若他不去睡,她便也陪着。他抬手拨了拨火炉里的柴,让火烧得更旺了些。 起身,戳她额头,“怕了你了。”他身量高,绕是这些年谢莺卯足了劲的长,仍只到他胸口。 谢莺松了口气,这才仰头冲他一笑,攥着他方才戳她脑门的手指往木床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