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一瞬
夜色在流淌,挟着远处的霓虹,忽明忽暗,打在许韫脸上。 车内很安静,许韫的心中还落在酒会上未归,想起同仰慕的作者老师见面,她不自觉后瞟了眼旁侧的身影。 明明看不见,贺情栩却似有所感应,微微侧过头来。 “怎么?” 许韫也就不憋着,问了起来。 “你怎么会认识严岸老师的?” 而后她看到他栩眼底的眸光跃动,默了默,他侧过头去,缓缓开了口。 “她是我姑奶的学生。” 竟是有这层关系在,得到回应的心刚到落下又雀起。 “那你姑奶——” 贺清栩没等许蕴说完,甚至不给许韫猜测想象的空间,就打断了她,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没什名气,她没留下什么作品,也留不下什么作品。“ 留不下?许韫不敢再追问。默了一会,贺清栩反倒主动说了起来。 “文革的时候,她被流放去了西北,再也没回来。” 这是一段悲沉的往事,染着西北苍劲的风,越过大江大河,荒漠一片,等着一个愿意听故事的人。 不过,贺清栩可不是讲一个故事的人。 车内又恢复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回旋,拖的极长。 忽然,许肩感到肩膀一沉,是贺清栩低头无声的靠来,他的发丝擦过许韫的脖颈,又轻轻的降落。 许韫想要躲开,却听见他闷沉的嗓音,颓倦至极,裹着厚重的湿气。 “靠一下,就一下。” 他是这么恳求着,让一时听了新鲜的许韫断了动作。 她清楚知道要推开他,却又倦怠在这不可言喻的晦暗中。 窗外阑珊。 许韫的脑海浮现《春光乍泄》里,两个男主在出租车上相靠在一起的画面。 那种王家卫电影里特有的迷离之感仿若在现实中上演,世界只剩眼前,时间在他们之间被恒久的拉长。 然而,他和她注定是两个落不了地的灵魂,相接仅此这一刻。 贺情栩小时候和现在可以说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也曾脉脉君子,文质彬彬,可后来,就像打破了重组,只是他的内里,以一种近乎极端的决裂,摔的稀烂。 他曾沉溺在大家的美满和睦里,又看尽过犄角旮旯里的阴秽。 他想起小时候在家里找到过几本姑奶的诗作,高昂、美好、蓬勃,小小年纪他不可自拔的沉迷在其中。 他是不曾见过面的姑奶成了他在家里又一景仰的人,一度随阅读达到了极点,直到有一天,他发现那些文字曾是她的罪证,而这些罪证由她亲爱的家人一手指证。 他曾以为他会同父母一样,得一心人,相伴一生,却看到母亲出轨通奸,那是他忘不掉的画面,即使远去的记忆隔着尘封的玻璃。 原来他父母的婚姻早是名存实亡,各自寻欢,不过维持着家族的体面,他也是家族的体面。 他并不属于他自己。 所有人都在用一套宏大的说辞,掩盖罪孽;所有人都在用一套宏大的说辞,粉饰欲望;所有人都在用一套宏大的说辞,捆绑别人也困住自己。 贺清栩常常会玩笑的觉得,那一句话就像是在替他说的——“如果你认识从前的我,也许你会原谅现在的我”。 不过,你知道,这不过是一个罪恶的灵魂在自我漂白。 —————————————— 贺清栩还没办出院,不过许韫觉得要不了几天。 她走在医院的回廊上,一个手捧鲜花花护士从她对面经过,她手里的紫罗兰开的曼丽,许韫不由多看了几眼。 前面就是护士台,一个女护士看到,疑惑的走了出来。 “怎么给拿回来了?” “小贺先生不喜欢,叫我拿走的。” 护士无奈的耸肩,吐槽起来。 “我跟你说,也是神了,我才拿进去,刚走到他床边,他就让我把花拿走,说什么他不喜欢床头摆花。” 另外的护士听了表示同情,不忘帮着吐槽。 “有钱人事就是多。” “我都震惊了,看了他眼睛还是个聚不上焦的,也不知道怎么知道的。” 许韫没走远,顿时停下了脚步。 另外的护士一下凑到花前。 “干嘛?” “我闻闻,是不是这花的气味太重被他闻出来了。” 拿花的护士配合的举了过去,护士抬着鼻子闻了一会,而后她疑惑的抬头。 “味道不大呀,这都被他闻出来了,难不成人的眼睛看不到后嗅觉就超神了?” “哈哈,可能吧。” 捧花的护士被逗笑。 两人又嘀咕了几句,往护士台走。 这边,许韫还在原地似乎想些什么,好一会才动作。 病房的门没关上,许韫推门,走了进去。 “今天怎么样?” 她一进来,就亲切的问。 “身体好些,只是眼睛还看不到。” 贺情栩含笑,循着她的声音望过来。。 “还看不见吗?” 许韫关切的走上前,语调轻柔的不似以往,她坐到床边,盯着贺清诩,一脸遗憾。 “你说,你眼睛要是一直不好,会不会就是老天给你的报应啊?” 贺清栩的嘴角僵住,笑意涅灭,有什么一晃而过,你定睛去看,他还是那般闲散。 “你希望吗?” “我当然希望,不过——” 许韫端详着他失焦的眼,黑沉之下,藏着太多暗沟。 “你知道今天我碰见了徐医生,他和我说了什么吗?” “什么?” “他把你早就能看到的事,说漏了嘴。” 那张从容的脸上总算出现裂痕,而那双原本虚望的眼,下一刻,如有指引的望过来。 贺情栩看着许韫,她嘴角擒着讥笑,冷冷的看他,他这才惊觉。 “你诈我?” “是你心虚。“ 接着她冷笑出声,一张脸上疑惑不解。 “我真搞不懂,装着这些有什么意义?还是,你想戏弄我?” 贺情栩却是低头笑了起来,肩膀随着笑意微微的颤动。 许韫看着他,皱起眉头,不明所以。 笑完,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 他的心虚?他为什么心虚?他何曾这样,何须这样?就为了戏弄她? 他早不似当初,那些虚情假意,逢场作戏,早没了意思。他在寻找另一种意思,或者说另一种活法,他想留住她...... 只是留住她。 他的眼神有千言万语,太过炙热,许韫不自觉转过头。 “许韫,戏弄你有什么好?” 半响,他开了口。 “我不知道。” 贺清诩短促的轻笑。 他该解释,可他却说不上话,即使从前他如何能言善辩。 人常说,以心为指,他是个背离了真心的人,没有人教过他,言有所衷。 或许觉得场面不对,许韫尽量忽视他眼里的纷繁,这才回视他。 “什么时候好的?” 贺清栩动了动微干的唇。 “那天和你争执后。” 许韫站了起来,转过身。 “既然你好了,我们也没不要再见,麻烦你以后离我远点!” —————————————— 许韫从病房匆匆的出来,她快步走下台阶,走出医院的大门。 台风北上,今秋的湿气极重,京市整座城市氤氲在雾浪里,就在昨夜,南街大道落了一地红枫。 医院外的人道上就种着一排悬铃木,叶片早被渲染的金黄。许韫走着,一阵风吹来,她的长发被掀起,一大片悬铃飘落在空中,挡住许韫的脚步。 这时,有人从身后拉住了她。 “放——” 许韫不耐的回头,正要甩手,话语却顿住。 那是一张远离凡俗的脸,此时,那双眼里正流露喜悦。许韫呆了动作,注意被他肩头一片飘然的落叶吸引,只是一下,落叶停在他肩头。 “怎么是你?” 她的手还在他手里,她往了抽出,周寒屿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抽回了手。 “我正好来医院,没想到看见了你。” 说着,他将手放进口袋,看了圈周围。 “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 许韫摇头,接着,注意到周寒屿脸上鲜红的裂痕。 “你,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