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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篡改

    车子在深夜的公路上疾驰。裴颜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凭着本能,将方向盘转向了远郊。

    当她终于踩下刹车时,才发现自己停在一片熟悉的湖畔。

    是她和季殊一起来过的地方。

    裴颜熄了火,却没有下车。她靠在驾驶座上,望着窗外那片湖水。

    脑海中的记忆翻涌而来。

    那个周末,她开车带季殊来这里散步。她们牵着手走过木栈道,季殊在湖边喂小动物,笑容干净而轻松。

    她们在草地上野餐,她拿来画板让季殊画自己,季殊画得那样专注,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仰慕和依恋。那幅画后来被她装裱起来,放在书房里,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那么多亲密的过往,如今却好像变得十分遥远,再也触摸不到了。

    裴颜第一次感到崩溃和绝望。

    她已经对季殊做了那么多残忍的事,无论再怎么弥补,都无济于事。烙印永存,伤痕累累,记忆里全是疼痛和羞辱。就算她现在停手,就算她把季殊抱在怀里说对不起,那些东西也不会消失。

    她们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而最让裴颜感到恐慌的是,即使经历了这一切,季殊依然保持着清醒。

    就在刚才,在她明显处于失控状态的时候,季殊没有认错或求饶,而是仰起脸,轻声问她:“主人,您怎么了?”

    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有不加掩饰的心疼。

    季殊在观察她。即使面临痛苦,季殊依然在观察她,试图理解她,想弄清楚她到底怎么了。

    她所有的手段,显然都已经没用了。

    季殊会痛,会哭,会崩溃,但不会真正屈服。她那个独立清醒的自我,无比坚韧,无论外界施加多大的压力,都顽强地存在着。

    而且她真的下不去手了。

    她不忍心再那样对待季殊,也无法说服自己那是必要的。

    该怎么办?怎么办……

    又一个疯狂的念头从深渊里浮上来,裴颜的眼神再度变得癫狂而混乱。

    不如换一种更直接、更彻底的方式。

    药物。

    那种能作用于中枢神经、直接影响记忆和情感的药物。记忆抑制剂、情感增强剂、认知重构辅助剂……

    用它们抹去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植入她想要的认知,制造出绝对的情感依赖。让季殊完全属于她,从记忆到情感,都只为她一个人存在。

    这样,季殊就永远不会离开了。多好。

    就这么办。

    ——

    季殊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病房。

    她想起昏迷前的事,裴颜强行将她唤醒,给她注射药剂,用藤条抽她的脚心。还有……裴颜眼中的疯狂。

    为什么一段时间不见,裴颜会变成这个样子?

    就在这时,门开了。

    裴颜走了进来。

    和那个疯狂的身影不同,此刻的裴颜看起来正常了许多。她换了一身整洁的衣服,头发不再凌乱,脸上的疲惫依旧明显,但眼神恢复了曾经的平静,甚至带着罕见的温和。

    “醒了?”裴颜走到床边,声音很轻。

    季殊想坐起来,但身体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她只能点点头,小声说:“主人。”

    裴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出手摸了摸季殊的脸。

    “还疼吗?昨天的事是我不对,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季殊愣住了。

    这真的是裴颜吗?她认知里的裴颜,绝不会用语言表达歉意,也绝不可能在她清醒的时候,在考验期还没结束的时间里,对她展现出任何关心。

    裴颜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困惑。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盒,取出一片白色的药片,又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

    “把这个吃了吧。”裴颜将药片递到季殊唇边,“有助于神经修复,也能让你舒服一点。”

    季殊垂下眼,看着那片白色的小药片。

    虽然心中有怀疑,但她不愿意破坏此刻的美好,所以还是接过裴颜递来的水杯,将药咽了下去。

    喉咙滚动的那一刻,她似乎看到裴颜眼底闪过一丝细微的、如释重负的神情。

    “乖。”裴颜很自然地揉了揉季殊的头发。

    季殊的鼻子突然有点酸,她已经很久没这样被裴颜温柔对待过了,除了那个装睡的晚上。

    她赶紧低下头,不让裴颜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

    “再睡一会儿。”裴颜说,声音依旧很轻,“我在这里陪你。”

    季殊依言闭上眼睛。药效很快上来,一种温和的困意包裹了她,意识逐渐模糊。在彻底睡去前,她感觉到一只手很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摩挲。

    很温柔。

    温柔得让她想哭。

    从那天起,季殊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悬浮的状态。

    裴颜每天都会来。

    她不再对季殊进行任何形式的惩罚或羞辱。相反,她变得异常温柔,异常耐心。她会亲自给季殊喂饭,喂药,擦拭身体。她会坐在床边,握着季殊的手,轻声和她说话,说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说天气,说新闻,说一些她们过去一起度过的、美好的回忆。

    可季殊的脑子却越来越昏沉。

    她每次醒来都会吃药,各种各样的药,由裴颜亲自送来,看着她服下。裴颜说,这是帮助她恢复的,调理神经的,安神的。有时,她在半梦半醒中,也会感觉到自己在被注射什么药剂。

    然后,她开始嗜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即使醒着,也总觉得脑子像一团浆糊,思考变得迟缓,记忆变得模糊。

    她试图集中精神,回想之前发生的事。可那些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雾,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只看得见轮廓,却抓不住细节。

    更奇怪的是,她开始依赖裴颜的陪伴。

    不是以前那种带着敬畏和仰慕的依赖,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孩子般的依恋。当裴颜在房间里时,她会感到安心,会不自觉地靠近裴颜。在裴颜准备离开时,她会非常不舍,甚至害怕。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内心深处某个角落还在微弱地闪烁着,提醒她这一切都不对劲。裴颜的温柔来得太突然,她的记忆缺失得太巧合,她对裴颜的依赖增长得太快。

    但那个闪烁的角落太微弱了,大多数时候,她都被一种温和麻木的平静笼罩着。不痛苦,不恐惧,不思考,单纯地接受裴颜给她的一切。

    “今天感觉怎么样?”裴颜端着午餐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季殊的眼神有些涣散。她努力聚焦视线,看向裴颜,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还好……就是有点困。”

    “困就再睡一会儿。”裴颜舀起一勺汤,吹凉了递到她唇边,“先把饭吃了。我让厨房熬了你喜欢的汤。”

    季殊顺从地张嘴,吞下。味道很好,可她吃不出什么滋味。

    “主人……”她忽然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困惑,“我……我好像忘了些事情。”

    裴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忘了什么?”

    “不知道……”季殊皱起眉,努力回想,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是……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裴颜语气轻柔,“你现在需要休息,不要勉强自己。等身体好了,记忆自然就会回来的。”

    “是吗……”季殊喃喃道,眼神更加迷茫。

    “当然。”裴颜微笑,伸手抚平她微蹙的眉头,“相信我。”

    季殊看着裴颜的眼睛,那里盛满了温柔和关切,没有任何杂质。她忽然觉得,这样的裴颜真好。温柔,耐心,会对她笑,会照顾她,能让她感到安心。

    至于那些想不起来的记忆,也许真的不重要吧。

    她慢慢放松下来,靠在裴颜怀里,任由困意再次席卷。

    ……

    某天,季殊再次醒过来,看到的是刺眼的无影灯。

    这是在手术室?

    季殊想动,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但控制不了任何一块肌肉。

    然后她看到了裴颜。

    裴颜穿着蓝色的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此刻专注地看着她的手臂——季殊顺着视线往下看,才发现自己的左小臂被无菌单围出了一个手术区域,皮肤上有一道伤口。

    裴颜正用持针器夹着弯针,穿线,然后一针一针地缝合。动作极其熟练,像做过千百次一样。

    季殊本能地有些害怕。

    虽然感觉不到疼,但看到自己的手臂被划开,看到针线在皮肉间穿行,那种视觉冲击还是让她心跳加快。她想动,想说话,但身体不听使唤,呼吸面罩也让她无法正常发声。

    就在这时,裴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清醒。

    她抬起眼,看向季殊,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醒了?”裴颜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但依旧温柔,“别怕,很快就好了。”

    季殊眨了眨眼,表示自己听到了。

    裴颜继续缝合,同时轻声说话,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你又不记得了吧?你之前已经昏迷叁年了,脑部受损,我一直在寻找唤醒你的方法。几天前终于成功了,我真的很高兴。”

    季殊的脑子昏昏沉沉的。叁年?她昏迷了叁年?为什么她一点都不记得?

    “但是你的意识还不稳定,”裴颜继续说,“今天早上你想自己下床,不小心摔倒了,胳膊摔得有点严重。桡骨骨折,还有一道很深的撕裂伤,需要清创缝合。所以现在在给你做手术。”

    她看了看季殊:“不疼吧?我给你用了足够的镇痛。”

    季殊想摇头,但动不了,只能眨了眨眼。

    她的脑子很乱。裴颜说的这些,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叁年昏迷?脑部损伤?苏醒?摔倒?骨折?

    可裴颜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肯定,而且她确实躺在手术台上,手臂上确实有一道伤口,裴颜确实在给她做手术。

    好像……是这么回事。

    在她的印象里,裴颜是她的主人,一直在照顾她,是她可以依赖的一切。

    “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些操作吗?”

    裴颜继续缝合,同时像是自言自语般说起了别的事。

    “我祖父在我十八岁那年,把我扔到了中东一个动荡地区的战场上,让我在那里当了一年的战地医生助手。”

    针线穿过皮肉,拉紧,打结,剪线。

    “那个地方每天都在打仗,每天都有伤亡。我待的那个临时医院,其实就是个废弃的学校教室,设备简陋,药品短缺。一开始我什么都不会,但我每天都必须面对各种各样的外伤——刀伤,枪伤,爆炸伤,截肢,内脏破裂……还有很多很多尸体。”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渐渐地,我学会了在炮火声中做手术,学会了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清创,学会了用最简陋的工具完成最复杂的外科操作。”

    她又缝了一针。

    “后来有一天,我突然被某个武装势力抓走了。他们把我关进一间审讯室,拷问裴家的商业机密和情报网络。”

    裴颜停下动作,看向季殊,眼中充盈着某些无法言说的幽暗。

    “他们用了很多手段。电击,水刑,剥夺睡眠,感官过载……所有你能想到的审讯方式,我大概都体验了一遍。七天,我硬扛了七天,差点精神崩溃,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低下头,继续缝合。

    “最后,祖父的人来了,把我救了出去。后来我才知道,那场所谓的审讯只是一场戏。是我祖父安排的,为了测试我的忠诚和意志力。而我,通过了测试。”

    裴颜说完,沉默了几秒。

    手术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嗡鸣,和针线穿过皮肉时细微的声响。

    然后,裴颜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她再次抬起头,眼神变得柔和。

    “抱歉,我说太多了。”她轻声说,“我只是……这叁年,我经常想起以前的事,也一直在等你醒过来。我好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颤抖。

    “你还记得吗?你一直都很依赖我,叫我姐姐,叫我主人。你说你离不开我,说我就是你的一切。”

    季殊看着她,脑子里的迷雾在某个瞬间,被这几句话撕开了一道裂缝。

    姐姐。主人。依赖。离不开。

    这些词很熟悉,但……好像不对,不完全是这样的。她曾经依赖裴颜,但她也曾想过离开。她叫过姐姐,叫过主人,但也曾直呼过“裴颜”,也曾质问过“你爱我吗”。

    那些记忆的碎片开始涌动,试图拼凑起来。

    裴颜没有察觉到季殊内心的波动,她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缝线,然后开始包扎。

    “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把这叁年弥补回来。只要你永远和我在一起,就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用担忧了。你会很快乐,很安全,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包扎好伤口,摘下手套,走到季殊头部这一侧,俯下身,轻轻贴了贴季殊的额头。

    “睡吧,”裴颜的声音近在耳畔,温柔得像催眠曲,“很快就会没事了。”

    季殊看着她。

    看着裴颜眼里的偏执和疯狂,看着她强行维持的温柔,感受着她内心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恐惧和痛苦。

    药物造成的混沌在迅速消退。

    季殊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不是昏迷叁年,是她离开了又回来。不是脑部受损,是裴颜在试图抹除她的记忆,修改她的认知,制造她对裴颜的情感依赖。

    而那些无意识的自白……其实是一个人在巨大情感压力下的绝望自救。

    季殊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终于明白了。

    裴颜也一直深陷于创伤之中,从未真正走出来过。

    父母的突然离世,手刃仇人,战地,尸体,极端审讯,祖父的测试——这些经历,任何一个都足以给人留下深重的心理创伤。而裴颜,在经历了所有这些之后,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她强大,冷静,习惯掌控一切。可这份掌控欲的背后,是深不见底的不安。她不允许任何事脱离轨道,也无法真正信任任何人。她害怕失去,所以必须牢牢握紧;她无法交付信任,所以只能独自背负所有。控制与占有,不过是她为自己筑起的防线,用以抵御心中那个始终无法直面的问题:再一次的失去和受伤。

    虽然裴颜是临床心理学博士,但她或许只把那些知识当工具,而从未认真审视过自己。

    不,不是从未。是她不敢。

    因为自我审视意味着要面对那些创伤,要承认自己也是脆弱的,也会受伤,也需要帮助。而对裴颜来说,脆弱等于危险,等于失去控制,等于死亡。

    所以她把所有创伤都压进心底,用理性和掌控来维持表面的平衡。她把自己变成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不允许自己出现任何情感上的故障。

    但人永远都不是机器。

    秦薇说裴颜一直在吃安眠药,现在看来,她吃的可能远不止这些,甚至过量服用了其他精神类药物,并产生了严重的副作用。在药物、压力、恐惧和痛苦的共同作用下,裴颜终究还是失控了。

    季殊想,自己真是大错特错。

    裴颜的问题,已经远远不是自己无条件承受与臣服能够解决的了,再这样下去,两个人的处境都会极度危险。或者说,她们现在已经极度危险了。

    裴颜需要药物调整和休息,也需要真正的、系统的心理治疗,更需要有人接住她,在她坠落的时候。

    季殊立刻在心中作出了决定。

    她必须想办法把裴颜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