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再次
虞婧的思绪被反复拉扯。 叶萋那落寞的样子始终烙在心上挥之不去,像一根细线穿过胸膛,想一次,拉一下,疼一次,再想,再拉,再疼。 楼下放着轻缓的音乐,那歌手号称最美女中音,她的代表作之一已经响彻南北近二十年,不知道是有人怀旧还是lily故意找了出来,当那样醇厚的歌声响起时,没人不随之心颤。 虞婧自然也听过这首歌,她第一次听到,还是在叶萋的车上。 二十四岁的叶萋降下车窗,公路上的风猛然灌入车厢内,把人的头发拨乱吹飞,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自由滋味。车速被飙到一百二十迈,在超速的边缘危险行驶,总是播放盛大音乐剧的车载音响难得地放弃了流行乐——就是那位歌手,就是那首歌。 年轻的脸庞迎风而笑,像一朵傲慢的花,纵然被风吹得飘摇,也不肯低下头。 “小鱼,现在开心吗?”她的声音悠远绵长,如同录像带里的钟声,隔着一层又一层的介质发问。 开心吗? 虞婧无法回答,她有意借酒消愁,靠在了楼梯上,同人诉着苦。 身旁的lily惯见风月,听了她的絮絮叨叨,没有跟着一起长吁短叹,也不似虞婧那般惆怅满腹。她只是看着对面的人。 看了几秒。 她拍了拍虞婧的肩膀以示安慰,随后,探过身来,嘴唇靠近虞婧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虞婧猛然抬头,表情变得复杂,有无奈与不快,耳尖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润。 lily笑起来,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胸口。 像一个引诱羔羊走入歧路的顽皮鬼怪,她轻声说:“来玩吧,忘掉那些不快乐的事,可别错过每一个好时机。” 虞婧她推开了lily的手,叹气道:“我在认真跟你说呢。” lily眉眼含笑,全然不放在心上,仿佛她的话不堪一击。 恐怕虞婧也是心里有鬼,率先败下阵来。 她先一步逃离了此地,借着去点酒的名头去了吧台,不敢再回应lily的玩笑。 “要记得我的约定啊!”lily又对虞婧匆忙逃离的背影嘱咐了一句,似乎是对她的应约胸有成竹。 季庭芳身在暗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虞婧走后,lily走下楼梯,“哒哒”的鞋跟声慢悠悠响起,一步一步下来,像是在等着什么。 一直等下了楼,仍没有动静,她才淡淡道:“那个小朋友,人都走了还不出来吗?” 角落里的季庭芳停下扣墙皮的指甲,走到lily身边,展露出个明媚笑脸,随即睁着眼睛说瞎话,道:“我并不是有意偷听的。” lily含笑,风情万种的脸上挂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有意无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听见了什么,会不会多想。” “喔。”季庭芳点点头,她无意与她周旋,侧身想要从她身边溜过去。 lily伸手拦下她,“你的朋友周日要跟我们一起玩,你会来吗?” 季庭芳愣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回答,lily已经收回手,歪头看着季庭芳:“总觉得你......好像不会不答应。” “我——”季庭芳想为自己辩解,lily却是毫不在意,又道:“跟小赵一起来吧?周日下午,她会知道地址的。” 季庭芳沉默了几秒,然后坦诚道:“我得回去想一想。” “别急着拒绝,好好想一想。”lily笑了一下,“你挺有意思的,很期待见到你。” 她轻飘飘地丢下这句话,又施施然下楼去了。 季庭芳搞不清楚lily在想什么,也就没有跟着她一起下楼,而是钻进了卫生间里。 所幸卫生间里没人,季庭芳便关上门开始狂打电话。 “我是个坚强的笨女人,我是个勇敢的笨女人......” 何满的手机铃声一如既往地蠢得令人发笑,季庭芳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耐着性子等何满接电话。也不知道何满是有多忙,第一通电话等到手机铃声放完都没能被接起来,她再拨了一个过去,这次倒是很快被接了起来。 “喂,庭芳。” 季庭芳沉默了,想说的话忽然梗在喉咙里。 “庭芳,是我。”两句话之间空出来了明显的空隙,显然梁玉树也在为了说出口的话而犹豫着,“是我,梁玉树,小满去厕所了,你要不然等她一下。” 梁玉树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尾音微微扬起,轻轻柔柔的嗓音干净透亮。不知道有没有人夸过她的声音,反正季庭芳是每次都能听得出来,连带着她当下的心情都能推测出来。 “......不用了吧,我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 “哦哦,好吧。” 没人说挂电话,两个人又陷入了尴尬的窒息中,对面似乎吞了吞口水,连呼吸都相当克制。 “那,要不就先这样吧,我先去忙了。” 季庭芳主动道,她跟梁玉树现下也没什么话可说的。 “嗯嗯。”梁玉树飞快地答应了,却又不肯挂电话,而季庭芳又有挂电话的时候再多等几秒的习惯,两个人的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里。 不是有那样的笑话吗,说北方人挂电话的时候,两边都会说“嗯嗯啊啊,挂吧挂吧”“好的好的,挂了挂了”,这样来回几次之后才会彼此挂掉电话,今天的梁玉树和季庭芳便是如此,两个人都说“再见再见”,却又都没有挂了电话。 季庭芳违背本性地又多等了几秒,而梁玉树也似乎在等。 “庭芳......”那头的梁玉树似乎憋完了,才开口道:“最近还好吗?” 季庭芳噗嗤一声笑出来,语气变得轻浮,“当然挺好的。” “......哦哦,那就行。”梁玉树回复。 “一会儿让何满给我回个电话。” “好的,我会跟她说的。” ...... 这次才真正挂掉了电话。 季庭芳也没心情再跟别人打电话了,直接离开洗手间。 虞婧已不见踪影,不过赵晟还留在卡座那里,不知道是在等自己,还是不想走。 季庭芳走到她身边,原本想问问她要不要回去,赵晟却握住了她的手,抬起头,红着眼圈地看着她。 “你要去哪里?” 她的声音委屈极了,仿佛季庭芳的回答不合她的心意,她就要下一场旷日持久的大雨。 这是怎么了?季庭芳心里疑惑。 她看了看周围,吧台处一切如旧,lily感受到她的视线,对她笑着点了点头。 整个酒馆又恢复了一片祥和,只剩下赵晟醉倒在卡座。季庭芳也不知道该找谁求助,又不能放任赵晟不管,季庭芳只好蹲下来,轻声道:“我得回去了。” 话刚说完,又怕她不信,她还专门找出来课表,给赵晟看了一眼,“学姐,你看见了吧?我晚上有个专业课呢。” 赵晟看了一眼,大颗大颗的泪水竟涌进眼眶里,晶莹的泪珠打着转,她哀怨道:“你有课还出来找我玩?” “......” 还真是醉得不轻。 季庭芳放弃了跟她讲道理的打算,直接搂着人站起来往外走。 赵晟软绵绵的身体使不上力气,靠在季庭芳怀里,一呼一吸间都带着浓烈的酒香,扑在季庭芳的脖颈处,痒得人想缩脖子。 季庭芳架着人往前台走,路过的人还用猥琐邪恶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她是趁人之危的垃圾。 根本不需要好吗!她才不会干那种事! 不过季庭芳还来不及为自己澄清,递到她面前的账单让人不容忽视: “什么!她喝了多少?” “五杯特调!”季庭芳声音拔高。 难怪赵晟醉得意识不清,再多喝几杯她都能去打虎了。 再怎么说也是朋友,她叹口气,不情不愿地交了钱,重新把人架好,艰难地拖着往外走。 一转身,却不料,又见熟人。 是虞婧。她也来到了吧台。 “好巧啊。” 季庭芳主动打招呼,对虞老师笑了笑。 虞婧那双修长的凤眼因惊讶而微微睁圆,只一瞬,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她也笑了一下:“是挺巧的。”她的视线越过季庭芳,落在不远处的lily身上,lily冲她举了举杯,像一只狐狸眯眼笑了笑。 两个人都没有在说话,视线不约而同地错开。 这场面很难说谁更尴尬——是老师来拉吧里玩被学生撞见,还是学生抱着醉鬼见到老师。 好在两个人都稳如老狗,彼此面上镇定——别管是不是强装的,总之没有露出丝毫的破绽。 季庭芳抱着人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小声埋怨道:“学姐啊,你这次可真是坑了我一把。” 虽说可以在软件上叫车,但不知怎的,今天叫车的人格外多,一直在路边等了又等,都没叫到司机来接。 正午的太阳毒辣,迈向初夏的东海已很有几分燥热,季庭芳一手揽着醉鬼,一边还要留心附近有没有出租车经过。 好在喝醉的赵晟很乖,只是醉醺醺地靠在人怀里。 清新的香味混合着酒味,倒也不算难闻。 她又等了一会儿,额头上渐渐冒出了薄薄一层汗珠。顾不得擦掉,她扶着人,把赵晟换了另一边肩膀。 赵晟的脸仍红得像桃子,长睫如羽,轻轻翕动。季庭芳一低头,还能看清楚她白皙脸颊上一层淡淡的绒毛。 “小季同学——” 身后忽然有人叫。 季庭芳转过身,看见四姐从酒吧门口走过来,手里转着某豪车的钥匙。 “有人看你朋友喝多了,让我把你送回学校。”四姐说,语气颇为云淡风轻。 她让季庭芳二人稍微等一等,自行去车库取车。过了一会儿,一辆泛着五彩斑斓质感的黑车开过来,在二人面前停下,车窗落下,四姐招呼道:“上车吧。” 季庭芳没急着上车,又看了那辆车一眼,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还愣着干什么?”四姐催了一声。 季庭芳不再多想,拉开后座的门,把人塞进去,自己也坐进去。 车上萦绕着淡淡的香味,季庭芳用力嗅了嗅,闻出来柑橘和柠檬的味道来。 车开得平稳,不多时就将人送到了校门口。 赵晟的包背在她身上,她检查了一下,生怕遗漏了什么东西,见车后座上放了个钱包,也顺手放进了口袋里。 季庭芳向四姐道了谢,拖着人下了车。 “让她好好休息吧。”四姐看了季庭芳一眼,季庭芳立马点头,几乎要拍着胸脯保证,四姐才放心地升上车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