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因为她做不到那么残忍,对闵奚残忍,也对自己残忍。 这世界上人和人就不同。 像她,天生就做不了刽子手。 “过去这两个月感觉怎么样?”薄青辞突然问。 开阔的视野确实会让大脑和心情变得松弛、空荡,她几乎是想到什么问什么。 也不管这样跳跃的思维,闵奚能不能跟上。 闵奚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跟上她的跳跃。直言不讳:“很煎熬。” 薄青辞蹙眉,不太满意:“我想听得详细一点。”既然今晚叫她出来就是为了聊开,那么聊什么,应该由她来决定。 闵奚说煎熬,那她就更感兴趣了。 她做那些,就是为了这一句,她要听对方自己说到底是怎么个煎熬法。 闵奚听懂薄青辞的意思。 她上前一步,将彼此间原本就不多距离径直缩短,几近于零:“好,那我说给你听。” “是看得见,却碰不到的煎熬。是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的煎熬。是无数次梦里伸手拥住,醒来后身边空荡的煎熬。 每次看你发朋友圈,都觉得你的生活已经离我好远,你看过的风景,我都不曾参与。然后又开始陷入新一轮的煎熬,我就想啊,你的生活是不是已经不需要我再参与了。 但你偶尔又会给出一点微弱的回应。 让我在反复的自我怀疑中摇摆,又在你故意留下的蛛丝马迹里,变得狂喜。 大起大落。” 说到这,闵奚露出个苦涩的笑,她抬手轻轻抚上女孩的面颊:“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成了一只提线木偶,而那根操纵的线,就握在你手里。 你提一下,我动一下,你的一举一动都能轻而易举地影响到我。 你掌控我的一切。” 夜风轻轻拂过,薄青辞眼中一闪而过地诧异。 闵奚末尾这句话,太有分量。 她抿唇,一瞬不瞬地盯住对方的眼睛,仿佛在分辨闵奚说的是真是假。 听到这些内心剖白,薄青辞心底升起一种莫名的满足感。 患得患失,确实是她想让闵奚感受到的。 她的三年比起闵奚的两个月,尽管是小巫见大巫,可也算某种意义上的位置互换。 薄青辞眨了下眼,慢而缓。她低头,一点点凑近,近到她们的呼吸快要缠在一起,近到她的长睫扫过闵奚的肌肤,近到灯光下,两道影子已然融在一起。 近到…… 闵奚呼吸陡然变沉,电流滑过心口。 想亲。 她不受控制,迎上去—— 薄青辞却在这时撤离,躲开,两片唇瓣险险擦过。 “……”快要得到,又突然消失。 闵奚意外地落了空。 巨大的落差让她大脑空白一瞬,下一秒,脸火烧般地烫。 前方,传来薄青辞揶揄地低笑:“只是想试试看,你说的是真是假。”提线木偶,被掌控。 她好心情地弯起唇角。 现在看来,都是真的。 第90章 对等 对等 曾经还年少、在十和二字开头年纪徘徊的薄青辞, 确实在无数个寂暗的夜里假设过很多种能够彻底拥有闵奚的方法和可能。 只是那时的她,心思幼稚又莽撞,热烈却胆怯, 从来未曾想过有朝一日对方会对自己说出“我被你掌控”这样的话。 灵魂也因这句话而颤动,震撼。 这一刻,薄青辞忽然明白, 原来所谓的掌控和占有并非一定要是强制、掠夺的手段, 也可以是对方的心甘情愿。 闵奚说, 她身上被套上了绳索,成了只牵一下动一下, 能被人轻易左右的牵线木偶。 而绳索的另一头, 就握在自己手中。 明明清楚知道自己怀有蓄意恶劣的报复心思,却还是主动将那根能轻易掌控她情绪的绳索, 交到自己手中, 无异于在站悬崖边走钢丝的人。 薄青辞想到了一个词语:赌徒。 是赌徒吗?亦或者只是天生的运筹者, 早就猜到自己会做出的一系列反应,只在结局的终点等着她心软, 不忍。 不过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心中最后一丝怨气,也随着闵奚方才那番几近赤-裸的自我剖析散去, 散进这片无垠的夜空,散落她们脚下这片土地,散在夏夜的潮热的晚风里。 剧烈的心跳还未平息, 巨大的落差感让心脏像是豁开个口子, 黑黢黢,空荡荡, 无法被填实的地方开始以极快的速度溃烂。 闵奚的手还抚在女孩的侧脸,她蜷动指尖, 掌心悬空,不再与人紧密相贴。被蓄意戏弄引出的羞耻和失落直冲颅顶,委屈不知从何而来。 潮湿的雾气漫上眼眶,迅速染红眼尾。 薄青辞却在这时覆上这只手背,让它重新贴紧自己——脸颊肌肤细腻的触感在闵奚的掌心下变热,发烫。 她的另只手已经悄然握上对方的细颈,一个毫无预兆的吻落在闵奚的唇角,风暴骤起,又被平息。 她温柔含吮:“刚刚,是想让你尝尝落空的滋味。”就像三年前对两人关系满怀憧憬的她。 闵奚为她画出一个充满粉色泡泡的幻想,然后又亲手无情戳破。 这叫落空。 闵奚长睫轻颤,眼底的湿润又更深一层:“那现在呢?”她低声问。 薄青辞拇指指腹沿闵奚颈侧的动脉细细摩挲,轻按,细细感受对方因自己而失衡的心跳,心底升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最后,她将脸埋进闵奚的脖子,像个瘾症患者,任由自己安心地被对方身上的气味所包裹。 真好。 翕动双唇,薄青辞闷闷吐出四个字:“失而复得。”现在,是她想让闵奚体会到的,失而复得的滋味。 薄青辞用鼻尖轻轻蹭动,绒绒的发顶刮过对方下巴,像只小狗。 这四个字让闵奚的心脏重重一颤。 忽然,五味杂陈,泛滥的情绪堵住了喉咙,说不出话来。 倏尔,她破涕为笑,眼尾还挂着泪花。 * ——“明天就要回去了。” 闵奚说的,是实话。 明天是行展的最后一天,她们是傍晚回嘉水的航班,从展会出来后会直奔机场。 闵奚费了很大心思,在不让旁人生出怀疑的情况下,引导秋佳主动将这次来广州出差的名额让给薄青辞。 她不想无功而返,白忙活一场。 所以,她又耍小心思了。 仗着自己对薄青辞的了解,掐住对方心软的弱点和对自己的在意,肆无忌惮地想走捷径。 所幸,薄青辞没有让她失望。 她被薄青辞高高抛起,又重重跌落,一颗心在十二小时内忽高忽低,情绪像在坐过山车。 唯一让人庆幸的是,最终毫发无伤,安全落地。 对方心里的那根刺,她成功拔出来了。 代价是被同样刺伤。 在极短的时间内,限时体验了一回薄青辞的心路历程。 失而复得这四个字,初听时是狂喜,紧接着伴随而来的是难以自洽的、沉重的情绪。 当晚,闵奚躺在酒店床上回味今晚发生的一切,庆幸之余,又觉得颇不是滋味。 从落空到失而复得,她只短短经历了十几秒钟。 那种难受的滋味,让她委屈得眼泪差点夺眶而出,记忆犹新,绝对不想再有第二次。 她的十几秒,是薄青辞的整整三年。 闵奚翻了个身,半屈的手肘搭在枕头上,面向清辉洒落的窗台,脑海里想的却是薄青辞那张故作疏冷,别扭又可爱的脸。 冷言冷语,嘴上说着要惩罚自己,结果到最后都还是舍不得。 甚至让那种残忍的感觉,在自己眼泪落下之前就画上句号。 小辞待自己,永远这样心软。 “幸好。”闵奚将半边柔软的脸,埋进臂弯。 还好,她心软。 隔日傍晚五点一刻,从广州飞回的航班准时落地嘉水。 两人都有行李托运,走到转盘处等行李的时候,闵奚偏过脸看向低头按手机的薄青辞:“你一会儿怎么走,一起?”这个时间点不好打车,从机场回到市区估计快要天黑。 两人的关系经过昨晚算是已经迈过最重要的那个坎,虽然还没明说,但彼此心知肚明,只是时间问题了。 “嗯?”薄青辞哼出个疑惑的音节。她正分神在回林晗的微信消息,听见闵奚的声音,压根没注意对方问话的内容,“你说什么?” 闵奚好奇瞥过她屏幕上的对话框,温声重复自己方才的问题:“我问你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回市区。” 她这厢话音刚落,薄青辞电话突然响了。 正在对话框打字回复的薄青辞见到屏幕突然跳转来电显示,惊了一跳,手机差点扔出去,随即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一言难尽。 ——林晗。 闵奚瞥见来电备注的名字,停留半秒,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