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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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道观之下, 村长浑身是血,疼痛已然让他五官扭曲。 他对着张嬷嬷破口大骂:“张兰,你这个毒妇——!” 张嬷嬷则是一把抓住沈薇的手, 嘴角的血不停往下淌,“二姑娘, 你快走, 快带着大姑娘走, 是老奴对不起你们......” 沈薇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轰鸣又崩溃, 方才张嬷嬷还一脸恶毒的神情, 眼下却给所有人下药。 包括张嬷嬷她自己。 沈薇的眼泪糊满脸, 伸手去擦她下巴上的血, “张嬷嬷, 我带你走,我带你去治病, 方才是我胡说的,薇儿很喜欢张嬷嬷,把张嬷嬷当祖母瞧。你跟我们一起走, 我带你去找大夫......” 她的血不停在流, 沈薇才擦去一点儿, 又淌下来。 怎也擦不净。 “老奴有罪。” 张嬷嬷摇着头, 泪水混着血水滚落, 她反手将沈风禾的匕首、袖箭一股脑塞回她手里。 山风卷着血腥味, 扑在张嬷嬷脸上。 她嘴角不断溢出血沫,视线渐渐模糊,眼前的惨叫与混乱一层层。 她忽想起十多年前饿殍遍野的关中大饥馑。 彼时深冬,天灰地裂,大雪纷飞, 她倒在长安城外。 城里却灯火通明,笙歌夜夜,围炉看雪。 这世道从来都是这样,富贵的人满堂锦绣,穷苦的人织麻草为被。 她饿得意识沉浮,很快要变成路边一具无名枯骨。 一双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 温暖,柔软,一点也不嫌弃她脏臭。 “老爷你看,这儿还有位娘子活着。” 张嬷嬷拼尽全力睁开眼。 雪地里,站着一对年轻夫妇。 男子衣袍华贵,眉眼冷淡。而那位夫人,温柔得像春日里化冻的水。 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小婴孩,闭着眼儿,睡得安稳。 是邢夫人。 自此,她被带回沈府。 有了热饭,有了厚衣。当官人家的一点施舍,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已然是金玉满堂。 邢夫人待她很好,从不曾将她当下人苛待。 她常把怀里的婴孩递到她怀中,笑着道:“张嬷嬷,你快抱抱薇儿,瞧瞧她多可人。” 那时沈府里,就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张嬷嬷打心底里疼她,疼得比疼自己的命还重。 她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一点点长大。听她摇摇晃晃地迈着小步子,奶声奶气。 “张嬷嬷——我的纸鸢飞跑啦!” “张嬷嬷,阿娘又被爹爹气哭了。” “张嬷嬷,我有弟弟啦!” “张嬷嬷,阿娘又给我生妹妹啦!” 她看着她从一点点高,长到及笄,长到十六岁,眉目如画,明媚耀眼。 她听她红着脸。 “张嬷嬷,爹爹要把我嫁给大理寺少卿。” “张嬷嬷......爹爹在外头,还有别人,怎不带进府呢......” “张嬷嬷,爹爹要你帮我去寻姐姐替嫁。” “张嬷嬷,我姐姐生得好漂亮,我本来想对她使坏的,可她对我笑了一笑,我便......我便舍不得了。” 十几年光阴,一幕一幕,从她眼前飞快掠过。 沈府给了她活路,给了她尊严。 那个被她抱在怀里长大的小姑娘,是她在这世间,最最心肝的人。 可她。 她为了救自己的孙儿,骗了她,绑了她,让她去献祭。 她说讨厌她。 一口鲜血猛地呛出,张嬷嬷浑身剧烈颤抖。 眼前的回忆碎裂,重新落回这片血腥与绝望的山巅。 她一遍一遍地念着“二姑娘”。 手一垂,头一歪,再没了声息。 “张嬷嬷——!” 沈薇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山中响起。 来俊臣脸色惨白,一把拽住两人的胳膊,“我的娘,还、还好是真鼠药,快跑快跑快跑......不要留恋,再晚就真走不掉了。” 村民哀嚎遍野,哪里还有力气阻止他们。三人跑下山道不久,山道上却冲上来那两个出门打猎的猎户。 “是他们!小娘子们想跑——抓住她们!” 另一个猎户反应很快,抄起腰间柴刀就追,“别让她们跑了!拦下她们!” 两个壮硕猎户从山道上扑上来,恶风扑面。 来俊臣脸都绿了,“我真服了!怎么还有人啊!跑啊——!” 沈风禾一把拽住沈薇,踩着荒草、碎石,面对这两把柴刀,只能回头狂奔。 来俊臣一边跑一边喘得快要断气,崩溃大喊,“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刺激过!一关接一关,人是死不完吗?!这两日我一直在跑啊!能不能让我歇口气!陆夫人,你家那位大理寺少卿怎么这么逊!人呢!怎么还不来救场!要死了要死了!” 沈风禾拖着沈薇,头也不回,“快跑,别废话,我的袖箭里已经没箭了!” 慌不择路之下,他们竟又绕回了道观大屋跟前。 观后便是悬崖绝壁,彻底没路了。 两个猎户狞笑着逼上来,“小娘子,跑啊?怎么不跑了?” “乖乖停下,让爷爷们舒坦舒坦,还能留你们一条全尸。否则,爷爷当下就把你们剁在这里!” 来俊臣跟着骂:“放狗屁!你们这群畜生!” 村长攒着一口气,哀嚎道:“杀了他们,张兰这娘们给我们下毒......” 如此一来,便又点燃了他们的怒火,这俩猎户叫嚣着奔来。 猎户的怒吼、村民的惨叫.....登时搅成一团。 前有悬崖,后是恶人,眼下只能上道观。 沈风禾拽着人转身就往道观阁楼冲。 阁楼木梯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三人才挤上去,一只粗糙大手猛地抓住了来俊臣的脚踝。 “啊——!放开我!你爹啊!放开我!” 来俊臣整个人被往下拽,疯狂蹬腿大骂,“操.你爹的狗杂碎!放开小爷的腿——!” 沈风禾回头一看,抓起梯边一根断裂的横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断木梯。 “咔嚓”一声,半幅木梯坠地。 可那猎户竟亡命之极,单手扣住楼板边缘,整个人悬在半空,还不肯松开俊臣。 楼下另一个猎户则是阴笑道:“躲?我看你们往哪儿躲,把你们熏出来!” 他一把抓过门窗旁燃着的柴火,直接扔向道观阁楼。这木楼梯,便是最好的燃料。 火,越烧越旺。 浓烟,开始灌满整座道观。 “你娘的,你也要把我熏死?” 悬在梯口的猎户怒骂了一声,另一只手也扣住楼板,手臂一翻,硬生生跟着爬了上来。 火渐渐往上烧,阁楼之上,烟火呛得人睁不开眼。 那猎户整个人翻上楼板,持柴刀狞笑,把三人死死堵在。 沈风禾握着匕首,站在两人面前,“你上来做什么?要跟我们一起烧死在这里吗?” “烧死?” 猎户啐了一口,凶光毕露,“老子先把你们宰了,再顺着树枝跳下去逃命,你们三个,今日一个都别想活!” 他挥刀就扑上来,来俊臣吓得连连后退,被对方一把揪住衣襟,狠狠甩在木柱上。 “小崽子,先弄死你!” 沈风禾急声喊:“来俊臣,他昨夜那样打你,你不揍他吗?” 来俊臣被撞得吐出一口血,捂着胸口,面色惨白,“我、我怎打得过他,他比我壮那么多......” 三个打一个,怎会打不过。 沈风禾眼下真是豁出去了。 她咬着牙,飞快吩咐:“薇儿,解绳子,快!” 沈薇吓得手发抖,却还是解阁楼边早就堆着的麻绳。 待沈薇绑好绳子,沈风禾冲着猎户,怒骂:“你这杂碎,我家郎君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沈风禾一边骂,一边又上一层楼。 猎户攀过来,紧随其上,“你郎君算什么东西!” 沈风禾挪着身子,瞧见暗处一口巨大的瓮。 那是从前道观里存水、存粮的大瓮,沉重无比,就放在阁楼边缘。 猎户一步步逼近,“小娘子,还敢耍花样......” 他才一冲上来,沈风禾猛喝:“薇儿!” 沈薇立刻一拉绳子,横空一绊。猎户脚下一踉跄,重心骤失。 来俊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嘶吼一声,狠狠往前一推。 猎户重心失控,整个人大头朝下,大瓮一晃,倒扣在地。 几人忙抱来其他重物压在其上。 火更烈,已经舔上了道观阁楼门窗,烧得木梁噼啪作响。滚烫的火燃过来,瓮被烤得渐渐发烫,很快就灼人肌肤。 来俊臣几乎将阁楼里所有的旧柴都搬到了瓮旁。 猎户在里面撞得头破血流,疯狂嘶吼,却怎么也爬不出来。 “烫!好烫啊!放我出去!我求求你们了,我要被烤熟了——!” 凄厉的惨叫从瓮里钻出来,撕心裂肺。 来俊臣却蹲在滚烫的瓮边。 他哈哈大笑。 “叫唤什么?” 他骂道:“方才抓小爷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 “打我,拖我,骂我,想把我们扔去祭祀的时候......你不是很能耐吗?” 他凑近瓮口,“如今知道怕了?晚了。你就好好在里面待着,慢慢烤。” 里面的人哭得崩溃求饶,来俊臣却笑得更冷,更大声。 很快,火将瓮包围。 瓮里的人声音渐渐弱了,很快再也没有声响。 只有熊熊烈火,烧得整座阁楼都在摇晃。 沈风禾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叹了一口气,“薇儿,我们好像,真的要死了。” 沈薇惊魂未定,抱住她:“姐姐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阁楼上烟火呛人,木板一直在响,随时都会坍塌。 而一旁的大树,也被点燃,完全无法顺着逃走。 沈风禾的眼泪一直转啊转。 若换作平日,眼泪早就掉下来了,可她还有个妹妹在这。 沈薇却将她抱得更紧,“姐姐,你想哭就哭吧,别这么硬撑着......我知晓姐姐你很怕。” 火已然快要灼到脚下,谁都会恐惧。 姐姐从山洞逃出来后,明明可以自己先跑的,她却来找她。 她一直在颤抖,一直在跟她说“薇儿不要怕”。 可姐姐才比她大一岁而已。 她也要保护姐姐的。 这句话一落,沈风禾再也忍不住,埋进沈薇怀里。 她的肩膀轻轻发抖,“薇儿,我想他们了。” “他们?” 沈薇轻声问:“姐姐说的是谁?” “郎君。” 沈薇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姐姐,你这个时候......是不是还想说,你吃醋了?” 沈风禾吸了吸鼻子,闷声承认,“是。可是他们听不见。” 沈薇连忙拍着她,“谁说的,我听见了,我听见了。” 她朝来俊臣使了个眼色,大声问:“来俊臣,你是不是也听见了?” 来俊臣蹲在一旁,被烟火熏得灰头土脸,又怕又无奈。 他苦中作乐地哀嚎:“听见了听见了!我的天呐——!都火烧眉毛快要死了,你们还在想情情爱爱!我真是服了!我招谁惹谁了,怎么就跟你们捆在一起,我造这种孽啊!” 很快,他也嚎不动了。 比火先来的是烟。 熏得沈风禾整个人浑浑噩噩。 她想起婉娘。 她要是死了,婉娘又去哪些黑小贩那里买鹿鞭酒来,要给谁喝。 大理寺后院她亲手种的那些花。 那几株金贵得很,一日要喝三回水,隔两日要松遍土。如今夏日,太阳大了,还要遮阴。 她才离开两日,不知晓狄大人有没有记得给它们浇水。 若是花枯了,郎君的病怎么办。 噢,郎君。 火舌已经舔到脚边,眼泪滚落。 她是真的喜欢他们。 都喜欢。 热浪愈来愈重,眼前一阵阵发黑。 ...... 暮色浓重,山风刮在脸上生疼,道观方向的火光愈来近,愈发刺目。 陆瑾的身形快得像一道黑影,满心满眼只有那片火海。 崔执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攀着山壁,“陆瑾你是猴子吗,跑这么快,我真爬不动了......” 陆瑾头也不回,“那你便下去。” 话音一落,他反而提速,整个人几乎是掠上山坡。 崔执硬撑着吼,“老子怎么可能爬不动!老子这就跟上你!” 谈话间,两人转瞬奔到道观附近,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地上血迹斑斑,张嬷嬷和一众村民倒在血泊之中,早已没了气息。 崔执脸色惨白,“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冲天火光已经吞了道观,黑烟滚滚而上。 守在外面的猎户闻声转头,握着刀警惕喝问:“你们是——” 他话才出口一半,长剑出鞘。 剑光从猎户头顶正中劈下,力道狠绝至极。他的颈骨应声而断,鲜血喷溅而出,溅在泥土与草叶上。 猎户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头颅滚落,身体直接被劈成两段,歪倒在地。 头还没反应过来,瞪着前方,看着抽搐的身体。 陆瑾到了火海中的阁楼之下,“阿禾——” 火海外,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穿透浓烟。 来俊臣恍惚间一哆嗦,睁开眼睛,“完了完了......都说,人死之前要出现幻境,阎王爷来索我命了。我听见有人喊你啊,陆夫人。” 沈风禾却猛地抬头,她踉跄着冲到阁楼边缘,扒着烧焦的木栏,往下望去。 漫天火光里,一道玄色身影疯一样冲在最前,衣袍被火星燎得残破,发丝凌乱。 他仰头看见了她,“阿禾,我在这,我来了——!” 沈风禾眼泪淌得更凶,对身后吓傻的两人道:“......不是幻境,是郎君,他寻到我们了。” 烟火滔天,整座阁楼都在火里摇晃,火星如雨。 底下火光映得陆瑾眉目通红,“阿禾,跳下来!别怕,郎君接着你!” 来俊臣扒着边缘往下一看,吓得腿都软了,“我靠!这么高!跳下去不死也残啊!” 沈风禾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冲天的火浪,火舌已经卷到衣角,灼热刺痛皮肤。 她咬着牙,眼神决绝,“不跳,难道留在这里被活活烧死吗?” “别怕,阿禾......” 陆瑾仰着头,声音嘶哑,“没关系的,跳下来,郎君接得住。” 沈风禾望着他,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犹豫。 下一瞬,她纵身一跃。 风在耳边响。 陆瑾在旁侧粗枝上一点,身如惊鸿掠起,于半空中稳稳伸臂。 下坠的力道被他尽数接下,沈风禾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他的双臂收得极紧,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让她离开分毫。 落地一瞬,他埋在她发间,“找到你了,我的阿禾。” 见沈风禾被接住,沈薇与来俊臣一前一后,也闭着眼往下跳。 崔执在旁候着,身形一纵,稳稳将两人先后接住。 来俊臣一落地,腿一软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逃出生天了,我们真的逃出生天了!” 沈风禾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陆瑾......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埋在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此刻狼狈得很,发丝凌乱,脸颊沾着烟尘与灰渍,衣袍上也染了火灰与泥土。 陆瑾刚要开口安抚,怀里人忽然仰起泪脸。 “陆瑾,你和陆珩不要纳侍姬。” “我吃醋了,你听见没有?我就是吃醋了。” “我的心......被小虫子一口一口咬死了。” “你以后,不要提。” 陆瑾心口一紧,哑声应:“不提,不纳,都听阿禾的。” “还有——” 沈风禾的委屈更重,“你们送我的衣裙,烧坏了,蝴蝶钗也被抢走了。” “我再给阿禾买便是。” “不一样。” 她眼眶通红,“那是你和陆珩都喜欢的,还那么贵。” 陆瑾低头,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与灰。 “那我日后便穿紫袍,领更多俸禄。往后所有俸禄,全都给阿禾买钗环衣裙。” ----------------------- 作者有话说:阿禾:呜呜呜......大家新年快乐! 陆瑾:我的阿禾......大家新年快乐! 陆珩:你终于找到我夫人了......大家新年快乐! (化用了来俊臣的一个成语,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