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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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坦白 李骜手一颤,几息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启唇欲言,可,竟一时踌躇不敢言。 谢卿雪心愈沉。 其实,他与记忆当中,是有些变化的,模样不曾大变,眉心细微处却添了两三条不显眼的纹路。 整个人愈内敛,心思愈深了。 曾经与他对视一眼,便都知道彼此心中所想,心意相通,可是现在,他能看透她,她,却看不透他了。 就如同她不知,为何曾约定笃行的不隐瞒、有话直说,此刻,他却迟迟不言。 他心中的喜悦、愁绪、痛楚,如同错位般,再不予她敞开心扉。 放在从前,若她不开心,他会暗戳戳地诉诸委屈,老大一只粘着不肯走,道一遍不成便两遍三遍,他道他是火,天生就是捂她这块冰的。 她总会心软。 亲密的肌肤相贴,闺房之趣中,再大的烦恼,都会淡了色彩。 可是现在,一道无形的鸿沟隔却,明明很近,却感觉很远很远。 李骜在她面前向来话多,此刻半晌,也只一句:“卿卿,先用膳吧。” 提议如恳求,她的心,忽便酸涩得厉害。 他直来直往,多大的争执都不曾躲过,宁可和她在气头上顶着吵,为此,搓衣板的棱儿有几道都被他的铁膝盖磨圆了些。 谢卿雪忽然垂眸,吸吸鼻子,一口饭喂入口中,双腮鼓鼓,她没有应他。 膳后,是他日常处理政务的时辰,每到此刻,大臣会提前在御书房那边候着,等待帝王召见。 祝苍大监来过一回,他没有走。 谢卿雪叫住祝苍,“子渊的伤势如何?” 祝苍看向李骜。 谢卿雪面色不变,“你不必看他,答便是。” 实际上,祝苍未看出陛下的半分指示,甚至从陛下的神色里,隐约看出几分无措。 这么多年,除却皇后殿下刚昏睡时,他再不曾瞧见。而此刻,比当初,更深刻,也更脆弱。 不明显,但他自幼跟着陛下,自然辨认得出,他知道,皇后定然比他看得更清楚、更明白。 祝苍忆起这些年陛下的手腕愈高,朝野上下彻底一心,扩张领土、打通商贸之路,先帝留下的江山,在这十年彻底中兴,迈向前所未有的盛世繁华。 忆起陛下日日守着曾经与皇后畅想的治国愿景,一项一项宵衣旰食地去做,丰功伟绩足以泰山封禅,可朝臣提起时,他却不肯出宫。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可陛下身为大乾帝王,却已将前者荒废十载,大乾的将士骁勇善战,十年少有败绩,收复无数周边小国,可大阅武,却多年不曾有过。 百姓只道君王节俭,他却知,陛下是不愿离宫,不愿离开皇后一日。 征战沙场的铠甲落尘,曾经威慑天下、令他国闻风丧胆的青龙戟也多年不见天日,太子一日日长大,祝苍心中最深的担忧里,是怕皇后再不醒来,陛下便将国交付太子,将自己与皇后一同,困在坤梧宫那座千年不化的寒冰榻上。 幸好。 只是,心中十载的殇,不知陛下…… 祝苍:“太子殿下身上的伤并无大碍,御医已然处理过,至多半月便能恢复如初。臣依太子之意,将太子,暂且安置在了坤梧宫偏殿。” 太子自是居于东宫,但太子自己不愿回,他也不能赶人不是。 除非,陛下发话。 “既是无碍,命他回东宫……” 话还未说完,皇后的眼风便扫了过去。 谢卿雪气得面色沉下,看都不看他,直命祝苍,“带路。” 若皇帝皇后同在,且二人意见不一,祝苍向来……咳,遵皇后之命。 左右就算陛下一开始不同意,最后也会同意的,还会转移战火怪他不听皇后之命。 这样的事来个几回,是个人都知道该如何做。 见拦不住,李骜牵她的手,“备御辇。” 谢卿雪撒开,“这么近,我何时用过辇。” “卿卿……” 祝苍已去安排了。 上头所述的,唯有一种例外,便是关乎皇后凤体的,在这上头,陛下从不含糊。 最后被抱上辇时,谢卿雪将头扭过,就是不看他。 而李骜的掌心,随着离坤梧宫越近,渐渗出冷汗。 偏殿前,汉白玉石阶被光映出一片粼粼金光,愈往上,谢卿雪的唇色愈白。 是身子折腾这么久的不适,亦是即将直面真相的忐忑恐惧,最多的,是因身侧一直不出声的,李骜。 还有他一片冰凉的掌心。 终是一刻,她脚步顿住。同一瞬,他紧紧将她抱入怀中,要用力又不敢用力,绷得发颤。 她的耳贴在他的胸膛,听到他的心跳声快如鼓点,起伏亦颤。 谢卿雪咬唇,恨恨捶了他一下。 “你还不说是不是?” “再不说,我便进去问子渊唔……” 浑浊浓烈有如灼日的气息汹涌而下,重重压上她的唇瓣,谢卿雪被逼得后仰,又被他拦腰勾回。 凉凉的泪,不断地落在她面上。 她睁开眼,看到他黑睫湿透,紧闭的眼红了一片,稍有察觉,杂乱无章的吻便要停下,被谢卿雪咬了回去。 他半个唇瓣都被她咬住,冒出点点血丝,再被一点点舔舐干净。 双目相视,一边冰寒挑衅,一边压抑着岩浆般的火热,与,近乎矛盾的脆弱。 …… “……今岁,乃,天乾十五年。” 话出口时,李骜四肢如绳索,牢牢将他的皇后缠在怀中。 谢卿雪微阖着眼,气息有些喘,眼尾的朱砂印几乎要冲破霜雪般的肌肤。 面色一片薄红。 以他的身形,旁人从背后,全然看不到她,哪怕一片衣角。 谢卿雪身子一颤,倏然睁眸。 “天乾……十五年?” 震惊太多,成了一片茫然。 十年,她竟一觉醒来,便是十年…… 那这十年…… “这十年,孩子们都大了,家国亦如当年所愿,失地尽收,贸易繁荣。 朝中臣工并未如何变,只是有些到了致仕的年龄,寻了年轻的顶上。” “卿卿当年一力主张的水利工事与女子学院,这么多年,从未懈怠,只是进学至多三载,学子,已不是卿卿当年熟悉的那些了。” “内宫之事,依从前旧例直到今日,卿卿当年选的大尚宫,办事稳妥,如今宫内一如从前。” “还有边关互市……” “那你呢?” “……嗯?”低磁稍哑的声线怔然。 “你说了那许多,那你呢?” 她搂他的腰,“在我心中,最重要的,除了你,便是孩子。你知道,为何不说?” 李骜顿了好几息。 “……朕,自是励精图治,日日往返之地,不过乾元殿与坤梧宫。与从前,并无不同。” 谢卿雪收紧了手臂。 他将她抱到乾元殿前殿,殿正中,是一片以青石雕刻的巨大舆图。 舆图北至极地,南至大洋,东至蓬莱,西至西域,大乾位于正中,从前所有谢卿雪熟悉的边境小国皆已不见,领土扩大,邻居都成了从前万分头疼的群狼大国。 李骜指向从前兵力最为强大的域兰国,划了一条线,将域兰囊括入大乾,并将域兰二字抹去。 “域兰国时至今日,已尽数归于大乾。” 又分别点了下东南西北边境线最远处,“大乾疆域,已是皇考即位初期,两倍有余。” 谢卿雪睁大眼眸,无不震惊。 先帝即位之初,大乾王朝已历经三百余载,历史上从未有一代王朝能超过这个命数,大乾也同样,皇室幽微,起义遍野,外忧内患,反王灭了一个又生一个。 然先帝有中兴之能,李骜小小年岁时,便已有百战之功,后来更是从无败绩,父子二人,硬生生将穷途末路的王朝救了回来。 内忧解决,外患依旧层出不穷。 小国趁火打劫,大国虎视眈眈,刚平定内忧的大乾一缺兵二少粮,抗敌的每一步,都是一场奇迹,直到李骜登基,才让那些国家彻底不敢妄动。 她沉睡之前,已与他共商了将那些小国分而化之的对策,若当真十年过去,小国收复可以预料,可如域兰国这般的大国,便是如何也想不到了。 她与他一路走来相互扶持,再无人比她更清楚,要达到今日成就,需付出多少心力。 忆起他责打子渊的模样, 眉心不禁蹙起。 心中不妙之感愈发浓郁。 十年前,这两个人便顾国不顾身,那如今…… “……卿卿,你不开心么?” 这语气,和六岁的子渊到她跟前求夸奖却不得的模样相差无几。 谢卿雪摇头,“而今大乾国力强盛,我自然欣喜。” 李骜这个大个儿的远没有六岁的小人儿好哄,他贴过来,“卿卿不是曾祈愿,盼天下再无人敢欺大乾,盼国库之财,源于四海之下。” “不止域兰,伯珐亦于近日收归我大乾版图。” 他又挪了下边境线,以为她尚觉不够。 就在他动作之时,谢卿雪心底兀地燃起无名之火。 合着这舆图能活动的边境线,就是让他做此用啊。 她在他心中,究竟是何人,经年过去,她便只盼着国之盛,不盼家之好吗? 一个域兰还不够,竟伯珐也攻下了,她难道就想让他们父子,用命去换这家国强盛吗? 抓住他那只闲不住的手臂,用了十成力道。 咬牙:“那陛下叱责子渊,也是因着这已然收复的域兰与伯珐吗?” 还用鞭子抽她的子渊,依她看,更该抽的,是他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