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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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日常(四)◎ 沈璃书不知李珣所想, 对于再次有孕这件事,她惊喜多过于害怕。 实则是临漳与呦呦太过可爱,对于养孩子这件事情, 她在其中体会到的乐趣太多。 正思及此, 外面传来响声,主仆几人抬眸去看,便见一个小身影跌跌撞撞跑进来。 一岁半过的小孩子, 走路已经十分稳当, 头顶两个笑揪揪随着她的跑动在空中晃动着,“母妃,母妃, 哥哥坏。” 小姑娘一见到沈璃书,便瘪着嘴巴, 哼哼唧唧告状, 就要像往常一样扑到沈璃书怀里时,旁边岁薇一下拦住了她, “公主可慢些。” 如今主子是有身孕的人, 前三个月要格外脆弱些,需得格外小心着。 呦呦脚步脆生生停住, 不解抬头, 她委屈的很,眼眶眼见着慢慢红了,她的身后,跟着刚赶来的嬷嬷,和, 一脸平静慢悠悠走进来的临漳。 沈璃书调整了一下坐姿, 这才给岁薇使了个眼神, 招了招手,“来,到母妃这里来,慢些。” 呦呦叽叽喳喳,两三个字两三个字说了许多,沈璃书也将整件事情听懂,无非是呦呦在临漳学习时候捣乱,结果被临漳吓了。 她看着滔滔不绝但是磕磕绊绊的小姑娘有些好笑,抬手将呦呦左边头发上戴着的发饰扶正: “好啦,母妃都知道了。” 安抚完身上这个,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小男孩。 临漳这时候,才行了一个礼,“母妃。” 小小个子,却身姿笔直,看着便是再稳重不过,他瞧了一眼沈璃书,再看了一眼沈璃书怀中的妹妹,叹了一口气: “是临漳不好。” 他虽然说话要比呦呦晚些,但后来者居上,在呦呦还只能说两三字短句时,他的表达已经超越,能说一些言简意赅的长句。 “你不该吓唬妹妹,但同样,妹妹也不该扰你。” 至于要如何处罚,“等晚上你们父皇过来,自然会处罚你们,现在便乖乖在这玩儿会吧。” 惯来就是这样,两个孩子一个动一个静,一个鬼灵精怪一个自小便稳重,有时候难免有些矛盾,沈璃书从来不在这件事上做严母,坏人都给李珣来当。 沈璃书这样一说,临漳点了头,呦呦则是在她怀里不满蹭了蹭头。 有身孕的事情虽然还不到三个月,不好往外说,但还是怕两小只平日里有个不注意碰到她,况且,这样的好消息,也想第一时间分享给自己的孩子。 临漳与呦呦排排站着,沈璃书将事情说了,难得的,两人都有些愣住,好一会儿,呦呦说: “是哥哥?” 临漳纠正:“是妹妹。” “是哥哥!” “妹妹!” “哥哥!” ...... 争论的不可开交。 沈璃书扶额苦笑,看着两人一本正经得争论着,她在想要不要告诉呦呦,有可能是个弟弟不会是哥哥? 想了想,还是算了,一会儿呦呦肯定又会缠着她问为什么。 这一会儿,沈璃书倒是希望李珣能立马就来,处理这种混乱的局面,她的经验远不如李珣丰富。 / 册封礼定在七月十六,早在许久之前便由司天台占卜,李珣亲自下诏所定的日期。 这日艳阳高照,十里晴天。 坤和宫内,宫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的准备着,沈璃书早起着配合换了衣服,贵妃服制庄严、华贵,花钗九树与之相得益彰。 典礼依照流程进行,临轩命使、受册谢恩等,到最后又在宫内设宴,忙忙碌碌一天,沈璃书感受劳累,头顶上的冠冕未免太重了些,压得脖子发酸,她无意识皱了皱眉。 此时李珣就坐在她不远处,觥筹交错之间视线精准落在她的脸上。 眼神里难掩关心。 鸟歌万岁乐如同高山流水般在整个宴会厅中缓缓流淌。 沈璃书摇摇头,表示无事,宴会完之后,还需去谒太庙,而后礼部才会颁诏天下,这是大事,不能耽搁。 但她脸上的笑多少带了些勉强。 宴会行至中途,众人先是发现皇上不见了,这无可厚非,毕竟是贵妃册封礼,皇上能来便已是恩宠。 可随后便惊觉,主人公仪贵妃不知何时也不见了。 宫殿外,皇帝仪仗轰轰烈烈,轿辇上,一身华服女子端坐,而她身边,一身明黄色朝服男子泰然自若步行着。 身后的宫女太监们头比往常低得更甚,当差如此许久,也是头一遭见着这样的情景。 皇上的轿辇后妃坐着,而皇上步行着。 换作以往,他们谁也不敢想象会有此种情况出现,心里对于仪贵妃的地位又往上提了些许。 李珣倒是没有想这么多,今时不比往日,如今沈璃书是有孕之身,不能太过劳累。 但反观沈璃书,虽然面色平静,但眼神里还是透露出来些慌乱,她的手紧紧抓住椅背,不断给李珣使眼色: “皇上,这不合规矩,快停下,让臣妾下来。” 光天化日如此走一遭,若是让前朝的人知道了,少不得又要参她一本。 李珣身量本就高,饶是如此情况,他也只比沈璃书要矮上一头左右,微微抬头便能与她对视,他毫不在意,稍稍靠近了些: “你在上面都许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沈璃书眼中有雪山快速崩塌,她瞪大了双眼,有些不可置信看着他,随即快速环绕了一圈瞧见下人们都低着头,她才狠狠瞪了一眼李珣。 什么话都能说的出来!! 不过,她心里原本的忐忑与惴惴不安倒是完全消失,他说的也对,不合礼制的地方多了去了,再多今日一次又能如何? 想通了,原本战战兢兢正襟危坐的人,挺直的腰背慢慢松软了下来,还寻了一个较为舒服的姿势靠着。 李珣看到她的反应,笑着摇了摇头,还跟小孩子一样。 日色渐渐西沉,天边是火烧一样的红云,映照在人的脸上,也染了些许酡红。 沿路宫殿慢慢点亮了灯笼,灯光在他们脚下投射出他们的样子,一日的忙碌与热闹褪去,在长长的宫道上慢慢走过,沈璃书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心安。 李珣在她旁边,安静走着,虽然没说话,但也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感。 回到坤和宫里,天已经黑透,还在宫里伺候着的下人们早就已经得了消息,整齐在道路边上拍成了两排,见他们进来了,忙跪下行礼: “给皇上、贵妃娘娘请安。” 今日算得上是坤和宫的大日子,宫女太监们脸上俱都带着喜气的笑,叫人看着心情也好,李珣大手一挥,便赏了没人三个月的月例。 一片谢恩声中,沈璃书挽着李珣的小臂,两人一齐往里走。 往日敞开着的内殿大门,今日紧闭着,桃溪与岁薇一左一右站着,见沈璃书来了,恭敬打开了殿门。 婢女们在她面前向来随性,这样恭恭敬敬让沈璃书有些许意外,正欲转头跟李珣吐槽两个婢女,却见他的神色也严肃。 “进去吧,沅沅。” 想说的话都梗在喉间,沈璃书后知后觉感受到一丝疑惑。 李珣眼神催促她进去,往里走不过几步,身后的门被人轻轻合上。 沈璃书的脚步却忽而停了下来。 屋内不似以往明亮,红烛熊熊燃烧,连空气也染上一丝红色,朦胧,遮挡人的视线。 早上走之前还一切如旧的内室,一应装扮全部都变成了红色,连窗边原本放的一束粉色荷花也换成了两株饱满的红色绣球。 红色......满室的红色...... 沈璃书怔然抬头,去看身边的男人,却不知道张口能说些什么,嘴唇微微颤抖了几瞬,心里有什么想法破土而出,但又被主人狠狠压抑。 不,不该想的。 “在王府时,你最爱穿红色。” 那时候王府后院中还没什么人,她还是个小姑娘,有时候他从朝中回来,被太子挤兑攒着一肚子窝囊气,见着她逗弄一会儿那些气总是不知不觉就消散了。 冬日里漫天的雪花翻飞,她一身红色在院子跑过,一旁盛开的红梅都不及她半分颜色。 从前不知是为何,如今倒也明了。 后来进了后院,她从不曾穿过红色。 从前送她那一串红色串珠,她分明极为喜欢,却很少在他面前、在外人面前戴过。 不是不喜、不想,是不敢。 妻妾的礼制横亘在她面前,她几乎从不逾距。 “皇上您......” 宽大的贵妃朝服之下,沈璃书手指上的护甲几乎都要掐进手心,心跳如同擂鼓一般。 他将她带着往前走,床榻旁的桌子上,整整齐齐三个朱漆金丝楠木托盘,上面是......沈璃书伸出手,纤白手指自上面抚摸而过,金线在绸缎之上蜿蜒与细腻肌肤摩擦,“嫁衣?” 短短两个字,带了些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还有些微微的颤抖。 很快,李珣敏锐感觉到,气氛沉寂下去,他一慌,忙低头去看,女子早已经无声落泪,清泪顺着白皙脸颊流下,偏偏,她悄无声息。 “怎么了?” “皇上这是羞辱臣妾吗?” 明知道,她只是妾室,还在今日这样的日子做这些,沈璃书从来没想过要将顾晗溪取而代之,但不代表她就心甘情愿一辈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 十里红妆,红色嫁衣,合卺之礼,哪个女子不想? “我绝无此意!” 他动作稍显急促,手掌拊住她的肩膀,微微低头与她平视,“沅沅,我没有这样的意思。” 她垂下眼睫,声音回归平淡: “那是何意?” 李珣忽而缄默了起来,他听懂了她话中的深意。 起初做这个决定,只是想弥补沈璃书没有出嫁之礼这一遗憾,至于皇后的位置,他十分坦诚,有想过给沈璃书,但不是现在。 他不可能师出无名的废后,可无法否认,他向来自诩理智,近些时候但涉及沈璃书的事情上,情感总是先行,他想要把最好的东西给她,但理性在不断拉扯他。 沉默在蔓延,烛台上,红烛无声落泪。 “沅沅,只是想看你为我,穿一次嫁衣。” 时间无法重来,过往已经既定,但未来谁也说不准。 御书房的牌匾之后,早就放置好他的密诏,百年之后,临漳便是她最大的依靠。 沉默许久,沈璃书微微抬手,环抱住他,她无心为难他,她的身世她有自知之明,所以她后来从未曾奢想,不过今日,她抬眸,认真看他,忽而问道: “皇上,若是臣妾有她那样的家世......” 回应她的是温柔一吻。 李珣想,她若有那样的家世,兴许他们俩都没有开始,她那么好,合该寻良家子弟,满足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夙愿,而不是在这深宫里浮沉。 那晚夜色如水铺陈,一身红衣女子巧笑嫣兮。 李珣站在她面前,目光久久未曾移开。 / 尾记: 淳平三年冬天。 二皇子玩耍之时,不慎摔跤,太医会诊,说性命无恙,但右腿落下一生的残疾,许妃自责不已,整日以泪洗面,尚书许翎奉旨入了长春宫,不久之后,许妃与二皇子收拾行囊,去了封地。 至此,皇宫之中,皇嗣唯有临漳与呦呦二人。 淳平四年仲春,沈璃书诞下一子,圣上喜不自胜,昭告天下,晋贵妃沈氏为皇贵妃,位同副后。 同年深秋,前太傅夫人逝世,皇后悲怆无以复加,自请长侍于青灯古佛之下,六宫事宜皆由皇贵妃接管。 淳平五年夏,圣上赐坤和宫椒房之宠,同年,前朝大臣以皇上子嗣不丰为由,上书请皇上广为选秀,折子悉数被李珣驳回。 有言官见批复,大为震撼,奏折上朱红小字曰: 朕有皇贵妃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