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72.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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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的信息。 在画下了点位和从卫星地图上所查看到的具体坐标后,他在一侧标注:高约半米,下沉式入口,pm6点后无人,老式铁门,带锁。 这一周来,他在这张小小的地图上标注了七个类似的坐标。 程述所需要的答案应该就藏在其中一个、或者几个中。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应该立刻拍下照片,发送到约定中的私密邮箱。 谢砚拿着手机,看着面前的纸页,迟迟没有动手。 程述认为,他可能是这世上仅有的,可以安全靠近沈聿,并且获得线索的人。 当谢砚意识到这个认知是完全正确的,反而无法再往前一步。 他开始不断地在心中问自己,程述究竟又有几分可信?自己会不会错害了在这个世上本该与自己最为亲近的人? 时间已过凌晨三点。 谢砚捧着本子,全无睡意,又思忖许久,终于做下决定,把本子收回了原处,拿起手机,凭着记忆输入了一串没有被记录的号码。 与其靠着旁人提供给他的碎片线索去拼凑全貌,不如眼见为实。 凌晨三点二十五分,谢砚经过马厩,原本只是随意地朝里瞥了一眼,惊喜地发现玄风正悠闲地在那一方小天地里来回踱步。 当他试着朝里走,玄风也转向了他,夸张地掀起嘴唇,露出大白牙,原本英俊帅气的长脸顿时显得有些滑稽可爱。 意外获得坐骑,原本步行需要半个多小时的路程,短短五分钟,目的地已近在眼前。 但麻烦的是,玄风不知为何坚持不肯靠近。 这周围没有地方栓绳,放任这自由散漫的家伙随意活动,恐怕一会儿就会不见踪影。 谢砚下了马,硬着头皮把它往前拽,才走了几步,一贯温柔又好脾气的玄风居然耍起了犟,甩着脖子硬拧着往后退,还“咴儿咴儿”叫出了声。 夜深人静,天知道这般动静能传到多远。 谢砚不怕被人发现,他能轻易编出一堆理由来解释自己此刻的行为。 他只怕玄风此刻恐惧的源头被人察觉。 玄风对这附近比他更熟悉,自行回马厩应该不成问题。 念及此,他干脆放开了缰绳。 玄风迅速掉头,朝着反方向小跑了一阵,同目的地拉开几十米的距离才放松下来。 谢砚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他不久前刚在地图上所标注的那个点。 这附近几百米都没有任何照明设施,仅靠着星光,竟也能清晰视物。 就这么一路走到那个下沉式入口的正面,台阶上,果然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兽化种别来无恙,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看他,沉默地站起身来,低头拍了拍长裤上所沾的灰尘。 异常平静,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喜悦。 相反,倒像是有些仇怨。 谢砚走到他跟前,声调温柔,带着几分讨好:“我也很想你。” 银七转过身背对他,朝着入口处锈迹斑斑的铁门扬了扬下巴:“就这儿吗?” “生气啦?”谢砚从背后拉住了他的手,“……生气了还来帮我,你真好。”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往前一靠,把所有分量都卸在了银七的身上。 就这么安静了几秒,银七总算开口,语调听似冷硬,内容却比谢砚预料中更像是在撒娇:“我都不知道你这些天是死是活。”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谢砚从后头环住他的腰,在他宽阔的背脊上蹭了蹭,“要不是为了安全考虑,我恨不得每天都能见到你。” 银七清了清嗓子,正欲转身,谢砚果断松开了手臂,朝着前方的铁门指了指:“你能把这东西打开吗?” 银七的动作顿了顿,瞥他一眼,不情不愿地蹲下身去。 月光映照在锈迹斑斑的铁门正面,能清晰地看见把手上缠绕的铁链,和看起来已经有些老旧的锁头。 “……可以试试,”银七说,“但如果把东西搞坏了,修不好,会留下痕迹。” “没关系。”谢砚说,“锈成这样,应该很久没有使用了,平时也不怎么打理。就算坏了,照着原样摆回去,也能瞒很久。” 他说着转过身,朝着东南方示意了一下:“那边还有一个比较常用的出入口,但贸然进出容易被发现。挑这里只是碰碰运气,看看底下是不是连通的。” 银七点了点头,起身想寻找尺寸趁手的石头,被谢砚拦住。 “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他提醒,“这儿过去不远,有一个哨亭。” 银七挑眉:“这种地方,哨亭?” “……很奇怪吧,”谢砚低头看着铁链,“但负责守夜的阿伯睡眠质量还不错,所以小心一点就不怕被发现。” 银七仔细检查着铁链上的锈斑:“这地方是那个姓沈的?” “嗯。”谢砚点头。 “他哪来那么多钱,”银七挑到了一个满意的位置,把那一节生锈最为严重的锁链卡进了墙缝,“看着就可疑。” 谢砚抿着嘴唇,没有接话。 他沉默地看着银七借力拧弯了那一节锁链,又调转方向,再次施力。 来回几次以后,链子碎成了两截。 拆下铁链,再小心翼翼地推开铁门,通往地下的道路一片漆黑。 谢砚只觉伸手不见五指,却听银七说道:“底下好像还有一道门。” “……还好我早有准备。”谢砚说着,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手电筒,“虽然亮度一般。” 安全起见,两人把外侧的大门虚掩上,接着沿着台阶一路往下,不过两三米,果然被一道带着密码锁的大门挡住了。 不等谢砚开口,银七附身检查了一番,说道:“想靠物理方式打开有点悬。” “如果只是普通的储藏室,不会有这个东西。”谢砚说。 这通道的高度对银七而言实在逼仄。他站不直,干脆盘腿坐在了地上,单手托着下巴,看向谢砚。 那表情仿佛在说:与我无关,到你了。 “……总不能盲猜吧。”谢砚苦恼地靠近键盘,用手电筒一一照亮每一个按键,试图从磨损度上找到些线索。 可惜,几乎每一个按键看起来都是又脏又新,显然是被闲置了许久,几乎没有使用痕迹。 唯一有那么点不同的是数字“1”,右下侧有着几不可查的磨损痕迹。 但那实在太细微了,更像是出厂瑕疵。 谢砚蹙着眉,不抱希望地依次在键盘上输入了一串八位数字。 那串数字中,“1”出现了四次。 前四位是一个年份,后四位是0711。 本意是死马当活马医,却不料按下确定键后,“咔哒”一声轻响,大门打开了。 谢砚愣在当场。 银七也很惊讶:“你输入了什么?” 谢砚在心中回答:我的生日。 大门已经打开了。 他却突然不想去推。 “怎么了?”银七捕捉到了他的情感波动,起身后担忧地看向他的面孔,“是发现什么了?” 谢砚按在大门上的手不住地颤抖。 我发现,他好像真的很爱我。 而我想要毁掉他的一切。 桃白百 男主播小絮:家人们好久不见。上次说道我有三个妈妈,最近发现爸爸好像也增加了。只有不是兄弟的兄弟还想要那个我。 86.噩梦 11.11 :58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银七虽感疑惑,却并不催促。 就这么静静地站了会儿,他伸出手臂,抱住了谢砚,又在谢砚微微颤抖的背脊上轻拍了两下。 熟悉的体温让谢砚回过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十分突兀地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沈教授从小就一直那么偏爱我吗?” “……因为你非常可爱。”银七说。 谢砚被这意料之外的发言逗笑了:“你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银七不吭声,在一片昏暗中偷偷甩着尾巴。 “他是我在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谢砚说。 银七一愣,松开了手臂,惊讶地看向他。 谢砚也抬起头:“你说……我还要继续吗?” 银七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金色的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俯下身来,把嘴唇落在了他的前额。 “继续吧。”他说。 谢砚点了点头,推门的同时刻意地笑了一声:“我以为你会说,支持我的一切决定什么的。” 银七没有解释,但谢砚却已经自己找到了答案。 “……因为你知道我内心的选择,对吗?” 大门后,是一条漆黑的、看不清前路的走道。 谢砚的手电筒只能照亮前方大约四五米的距离,前路混沌不明,所幸脚下一片平坦。 “不是,因为我有私心,我从来就讨厌他,”银七说,“如果未来你感到后悔,可以怪我。” 道路漫长,但空间宽敞,银七也可以自由挺直身板,走起来还算轻松。 谢砚一路数着步数,走了约莫五十米,前方又出现了一道门。 大门的一侧安装着刷卡装置。 见谢砚皱眉,银七说道:“……这其实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拍张照作为凭证,然后回去吧?” 道理确实是这样的。 若非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一个普通牧场的底下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空间,还层层设卡。 “……我想亲眼见到证据。”谢砚说。 若不然,他无法坚定地站到沈聿的对立面。 这样全然不理智的判断,银七在听后只是耸了耸肩,接着走到门边,仔细观察起来。 片刻后,他告诉谢砚:“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法,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他踢了一脚角落的砖块,“也不一定非要从门里进。” “不会被发现吗?”谢砚问。 “里面空间很大,通风良好,而且……”他闭着眼,“附近没有意识清醒的人。” 谢砚皱眉:“什么意思?” “你明天这个时间再过来吧,”银七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精神和身体都已是万分疲惫,可躺在了床上,却难以入睡。 谢砚的大脑本能地回避着在第三道大门后可能见到的一切,只胡乱想着,银七是不是还呆在阴暗的地下,他有没有好好休息,会不会饿着肚子。 终于入睡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他一觉睡到了下午,是被饿醒的。 起床后吃了点东西,又去马厩看了一眼。 玄风在一旁的草地上悠闲地吃着自助餐,察觉到他靠近,很惬意地甩了两下尾巴。 谢砚松了口气,靠近后摸了摸它油亮的毛皮,小声告诉它:“晚上还来找你。” 当夜,谢砚的出发时间比前日早了一些,还带上了一些方便食用的点心。 这一回,或许是因为银七人在地下远离入口,玄风表现得十分淡定,到了入口处,谢砚下马后把它拴在了铁门上。 早上离开时,他重新缠好了铁链,乍一看与平日无异,想来若非有人打算使用这个入口,不然很难轻易发现异状。 在一片漆黑的地下通路独自前行,心理上的压力与昨日不可同日而语。 终于来到第三道大门前,谢砚一眼并未发现任何变化,四下张望,银七也不知去向。 他心头一紧,轻声呼唤着:“小野?你在吗?” 无人回应。 是没料到自己会提前过来,溜出去了吗? 谢砚心中不安,又在黑暗中用手电筒观察了一圈,忽地被一只温热的大手从背后捂住了口鼻。 他下意识想要惊呼,所有的声音都被那手强硬地封在了 嘴里。 手电筒摔落在地,碰到了开关,灭了。 整个空间顿时漆黑一片。 谢砚心跳如擂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接着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静静地站了两秒,然后整个身体脱力一般地向后倒,没骨头似的彻底跌进了那个控制着他的人的怀里。 耳边响起一个被刻意压低,却依旧无比熟悉的声音:“老实交代,你是什么人?” 谢砚闭着眼,耐心地等待那只手略微松开,答道:“你的心上人。” 环着他的手臂僵了一下。 “差点吓死我,”谢砚无奈地叹了口气,推开了他,“快把手电筒捡起来,我看不见掉在哪儿了。” 银七咂了下嘴,弯腰捡起了手电筒,打开后递了回来。 待谢砚伸手接过,他迈步走向一侧角落,轻轻地踢了一 脚。 砖块顿时散了一地,露出了一个半人高的大洞。 谢砚走了过去,矮下身往里钻的同时,轻声问了一句:“你进去看过吗?” 银七“嗯”了一声。 洞的另一侧空间陡然开阔,但依旧一片黑暗。 谢砚用手电筒观察了一下,天花板上有照明设备。但为了安全起见,他没有去寻找开关,而是只借助着小手电微弱的光芒,半摸着黑往里走。 “这里是储物间,”银七跟在他身后钻了进来,“往右前方走,你会看到你想看的东西。” 谢砚咽了口唾沫,朝着他所说的方向前进。 却听银七又说道:“不,应该说是……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打开门,又是一条悠长的走廊。但不同的是,隐约能看见两侧依次排布着十几个房门。房门十分紧凑,可见每一个房间空间都非常狭小。 谢砚深呼吸,心跳非但没能平缓,反而愈发剧烈。 砰咚、砰咚的。 在走向最近那一扇门的同时,他下意识地向后摸索,握住了银七的手。 察觉到了他指尖的颤抖,银七用力地回握住了他。 “……你应该已经猜到里面是什么了。”银七轻声说道,“程述没有骗你。” 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站在门外,朝着视窗向里探望,视线中的画面依旧让谢砚感到一阵窒息。 程述在邮件里告诉他,自己这些年来一直在调查着一个与近期所有事件息息相关的大案子。 他在这过程中被迫使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终于得到了幕后高层的一些信任,收获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却苦于拿不到决定性的证据。 融管局高层与此人沆瀣一气,百般包庇,想要从正式渠道获得搜查许可简直是痴心妄想。 但不知为何,此人对谢砚格外保护,甚至到了纵容的程度。 所以他希望谢砚可以借此便利,找到那个被隐藏的关键所在。 ——沈聿的兽化种器官工厂。 房间内没有开灯。 手电筒的光隔着玻璃,照射在那逼仄空间中央的狭小床铺上,描摹出上面所躺之人的大致轮廓。 他看起来四肢健全,呼吸平和,对突如其来的光线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只是睡熟了。 这房间看起来,似乎只是一个简陋版的研究院病房。 问题是,那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白戍,”谢砚喃喃,“我上次在研究院见过他。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银七没有应声,他知道,谢砚心里其实是有答案的。 谢砚呆滞地朝里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望向剩下的那些房间。 “每个房间里都有,”银七说,“看状态……都是返祖素后遗症。” “······你有见到蓝玉吗?”谢砚问。 银七摇了摇头,又抬起下巴,朝着前方示意:“这两侧关着的,都是尚有基本自理能力的。前面还有一个更大的房间,或者说……一个集装箱。” 谢砚正要迈步,被银七一把拉住了。 “别去看了。”他对谢砚说,“会做噩梦。” 谢砚迟疑了几秒,还是迈开了脚步。 银七没有再阻止,只是浅浅地叹了口气,也跟了上来。 走道过半,空气中的消毒水气味逐渐浓郁起来,出口处隐隐透出白炽灯的光亮。 但既然银七没有阻止,想必那地方也不存在“意识清晰的人”。 走进尽头那个被银七称作“集装箱”的空间,谢砚瞬间头皮发麻。 空间中央被透明的有机玻璃隔断,另一侧的墙壁上,被分隔出了无数个宛若太平间藏尸柜一般的抽屉。 但不同的是,那些抽屉都是透明的,能清晰地看见里面装着的东西。 每一个格子里,都躺着一具身躯,身上接着输液管,一动不动。 将近一半的身躯明显残缺不全。 距离谢砚最近的那一具,甚至只有头部和躯干。若干输液管延伸进入她完全赤裸的畸形身体,暴露在外的皮肤上遍布大片瘢痕。 谢砚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直到撞在了银七的胸口。 银七又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走吧,”他说,“你心里应该已经有答案了。” 87.人质 谢砚一路踉跄着被银七拉出了那个房间,眼前又变得一片昏暗。 他没有拍下照片,可不久前见到的画面却被深深烙进了脑子里,无法驱散。 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银七停下脚步,又一次抱住了他。 谢砚靠在身前兽化种温暖的怀抱中,深呼吸了几次,用力握住了银七的手,轻声说道:“走吧。” 那之后,他们谁都没有开口,手指交缠着,沿着来时路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谢砚跟在银七身后,在心中不停地告诉自己,冷静一点。 方才所见的一切,比起自己,银七才该是受到更大冲击的那一个。 那些格子里躺着的每一个,全都是兽化种。 他们被整齐排列、收纳,就仿佛是冰箱里没有生命的肉块。 银七在看见自己的同类被如此对待时,心中究竟是什么感觉?他又是如何自我说服,才能如此冷静地跟着自己第二次来到这个空间。 “……对不起。”谢砚喃喃。 银七不解地转身看了他一眼。 “其实我早就意识到他有些不对劲,”谢砚始终低着头,“你还记得吗?在他讲述我们的出生来历时,提到那位兽化种志愿者,用的词是‘雌性’。” “没什么印象。”银七说。 “大多数人会说‘女性’。我那时候对自己说,可能只是一时顺口,没必要太上纲上线,”谢砚继续说道,“……现在回头看,这种下意识的用词,最能体现一个人的本心。” 沈聿从来没有把兽化种视为人类。 而那些细节,谢砚分明注意到了,却一次又一次地自我催眠,本能地不愿意去怀疑这个人。 “别想了。”银七说,“你要做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接下来,交给程述他们吧。” 谢砚浅浅地点了点头。 对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第三道大门附近的破洞处。 离开储物间,走道中的空气反而变得浑浊了一些。 剩下的路不长,他们却走得很慢。 “这下面的空间非常大,那个‘集装箱’再往前,有两间手术室,”银七告诉他,“白天有人活动,我没太深入。” “你说,蓝玉会不会就躺在那些格子里?”谢砚问。 银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动作及时的话,你至少可以救白戍。” 谢砚“嗯”了一声。 他没有犹豫的时间了,每拖延一天,被禁锢在这儿的兽化种就会多一分危险。 密码门近在咫尺,银七却不知为何放慢了脚步,动作变得蹒跚,仿佛脚下平坦的水泥地是一片泥潭。 “你怎么了?”谢砚担忧地问道。 银七停下了脚步,抬起手来,扶住了额头。 谢砚十分警觉,松开与他牵在一块儿的手,尝试搀扶他的身体。 “不舒服?”他问。 银七眉头紧皱,用力地甩了两下头,接着竟双腿一软,向后连退了几步,靠在了墙上,又滑坐到了地上。 “小野?”见他意识涣散,谢砚慌张地拍了拍他的面颊,“能听见我说话吗?” 银七抬起眼,金色的眼眸反射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线,在昏暗的空间中晕出冷色调的光。 “……入口附近有人。”他告诉谢砚。 谢砚扭头看向一侧的密码锁大门。 “还能坚持吗?”他问,“我们先出去。” 银七挣扎着想要起身,却不能如愿,又一次跌坐在了地上,大口喘息。 谢砚咬住了下唇,站起身来。 来时被谢砚小心翼翼合拢的铁门大喇喇地敞开着。 谢砚沿着台阶往上走,很快见到了玄风。 它一动不动的站在入口附近,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而在他身侧,站着一个意料之中的、无比熟悉的身影。 “大半夜的不睡觉,怎么跑这儿来了。”沈聿的语调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只透出一丝无奈,“探险游戏有意思吗?” 谢砚走到他跟前,浅浅地吸了口气,说道:“不要伤害他。” “我对他一向很宽容,”沈聿说,“毕竟我不想看到你伤心。”他叹了口气,“但……凡事总会有取舍。” “我们只是好奇……他约我在这儿见面,聊到不知这门究竟会通到哪儿……”谢砚抿了抿嘴唇,眼眶里溢出泪花,“……求你了,不要伤害他。” “放心吧,这种药不会伤害到他的身体,至少只用一次不会,”沈聿顿了顿,又补充,“应该不会吧。毕竟是第一次用,缺乏样本。他的体质太特殊了,费了我不少心思。”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来,温柔地抚摸谢砚的头发。 “看到了那些,你就没别的话想要和我说吗?”他问。 谢砚低着头,沉吟良久,问道:“你早就做好了被我发现的准备,是吗?” “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在尽量不伤害你的前提下,让你别再给我添麻烦,”沈聿摇了摇头,“挺难的,你这孩子想法又多,性子又倔。”他朝着谢砚背后黑漆漆的通道看了一眼,“除了那玩意儿,你什么都不在乎。老实说,我觉得他挺碍眼的。” 他对谢砚笑了笑:“但换个角度说,他能让你乖乖听话,倒也不错。” “……我本来就不可能反抗你,”谢砚说,“就像你无条件的包容我那样,我也不会主动背叛你。” “真的?”沈聿问,“在看到了那些以后,你还是这么认为吗?” “你会让我看见,不就是觉得……我或许会接受吗?”谢砚深吸了一口气,“我不像谢远书,一点也不像。我和你才是同一种人。” 沈聿没有回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似乎是在揣度他话语中究竟存着几分真心。 “……我不喜欢那些,”谢砚继续说道,“但如果忽视它们是保护小野的必要条件,我可以当做没看见。” “我不希望你忽视,”沈聿说,“我说过,这里的一切,都可以是你的。” 谢砚毫不犹豫地摇头:“我可以无视,但不想参与。” “为什么?”沈聿问,“因为觉得残忍?” “……他们毕竟也是生命。”谢砚说。 “但生命和生命之间,从来不是平等的,”沈聿笑道,“还记得你朋友的病吗?如果没有我,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 “说起来,还要感谢你,”沈聿继续说道,“心脏移植是个巨大的挑战,最终能那么成功,谢昭野的身体数据和新鲜的血清为我提供了很大的帮助。他不愧是谢老师最完美的作品。” 见谢砚表情诧异,一时回不过神,沈聿又对他笑了笑:“所以,客观上来说,你和他早就参与其中了。” 谢砚咽了一口唾液:“宋彦青的心脏,来自兽化种?” “那个长着鳞片的畜生差点就伤害到你,”沈聿说,“我只是帮你出气,顺便让它物尽其用。” 见谢砚呆愣在原地不出声,沈聿伸出手:“把你的通讯工具给我。” 谢砚同他对视了两秒,老老实实地把手机放在了他的手中。 “我没有跟任何人联络过,”他告诉沈聿,“也没有拍照。我从来没打算要说出去。” “我知道,那下面根本没有信号。”沈聿收起了他的手机,又说道,“不早了,让玄风送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谢砚扭头又看向通道,欲言又止。 “他不会有事,”沈聿说,“小絮,还需要我重复多少次呢?我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当初让银七单独离开,一来是为了制造出自己身边孤立无援的假象,二来是为了保护银七的安全。 回想起来,这段时间以来,他出于对沈聿的信任,做了太多错误的选择。 比如,当意识到银七体质特殊后,答应配合沈聿的身体检查。 可那些错误的判断也并非全然出自糊涂。 或许他可以察觉旁人的虚情假意,可沈聿对他的所有关心爱护,从来都是出自真心。 回到住处,谢砚很庆幸地发现,自己的个人物品并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料想沈聿十分笃定,他现在没有任何与外界联络的手段,也不敢轻易出逃。 这个广阔的牧场,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囚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知道,只要自己乖乖的,沈聿至少不会让银七住进那“集装箱”中的某一个格子。 但联想到上一次在医院时银七突然病危的经历,他又无法彻底放下心来。 很明显,当时自己强烈的违和感并非多心,那是一场人为的事故,沈聿需要从他身上所取得的血清来完成宋彦青的换心手术。 未来只要还有需要,沈聿会毫无顾忌地无数次重复同样的事。 失去手机,等于失去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甚至也包括和沈聿的。 牧场里每天都有人做饭、打扫,不需要为基本的生活发愁。但那些都是最普通的工人,显然对地下的另一个世界一无所知。 谢砚想要见银七一面,确认他的安全,竟也无计可施。 身处一片开阔的牢笼之中,他只为一件事感到庆幸。 任何人,在面对深爱的对象时,都很难保持完全的清醒和理智。 他在沈聿眼中如此引人怜爱、需要保护,即使早已看穿了他性格中的狡黠和不安分,依旧还是放松了警惕。 谢砚做任何事,都是会留后手的。 88.正式参观 玄风的马鞍上装着定位器。 这是谢砚在被沈聿逮到的第二天发现的。 他在来到这座牧场的当晚,就很小心地确认了房间里没有任何监控设备,不必担心自己的日常生活被窥探,却不料还是百密一疏。 想必沈聿就是因此发现了他深夜异常的行踪。 意识到这一点后,谢砚既没有拆除定位,也没有更换马匹,依旧每天若无其事地骑着玄风四处溜达,甚至会刻意地靠近之前私闯的那出入口,在附近来回转悠。 那条被破坏的铁链第二天就被取走了,之后,整扇铁门都被焊死,正式宣告这道门不再使用。 而谢砚曾经打探到的另几侧出口,日夜都有人看守,不留一丝可乘之机。 就这么过了一周,谢砚又一次见到了沈聿。 沈聿并没有来找他。 当谢砚骑着玄风在附近晃悠,意外看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入草场,停在了那处被紧密看守的入口附近。 一个穿着十分低调,戴着墨镜和帽子的男人同沈聿一同下车。 走向入口的同时,两人正交谈着什么。 沈聿脸上带着一贯的柔和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 察觉到谢砚的视线,他抬起头来望了一眼,浅浅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男人也留意到了谢砚,似乎是问了些什么,沈聿笑着说了些什么,又若无其事地抬手朝着前方示意。 两人很快走了进去,消失在了谢砚的视野中。 谢砚没有离开,骑着玄风径直走了过去,绕着入口处转了几圈。 一个中年男人正倚在那辆黑色的轿车外抽烟,朝他露出了狐疑的视线。 谢砚笑盈盈的来到他身旁,翻身下马。 他一派自然地同对方攀谈。可惜对方口风很紧,只说自己是个司机,不清楚老板来这儿做些什么。 当谢砚表示“那位先生看起来很有气质,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可能在电视上吧”,那中年司机笑了笑,说是“有可能”。 但再追问,就什么也不说了。 谢砚也不在乎,乐呵呵地继续同他闲扯,热情介绍了自己所骑的马匹,甚至还指导着那男人上马尝试了两步。 一个小时后,当谢砚已经掌握了那个神秘男人姓甚名谁,沈聿出来了。 见谢砚就站在门外不远处,他显得有些意外,但依旧不动声色。 待目送着那神秘男人的座驾离开,他主动走到了谢砚跟前。 “这些天一直闷在这儿,是不是有点无聊?”他问。 “是啊,”谢砚点头,“每天无所事事,而且……”他露出了有点儿可怜巴巴的笑容,“……一直见不到他,我很担心。” 他朝着此刻大门紧闭的入口望了一眼,又问道:“他在里面吗?” 当一个人表现得过度恋爱脑,很容易显得愚蠢。 不过对依旧抱有防备的沈聿而言,愚蠢是一种十分宝贵的特质。 他幽幽叹了口气,问道:“想去看他吗?” 谢砚毫不犹豫地点头。 沈聿转过身:“那走吧。” 和之前偷闯的入口不同,通过了略显粗陋的大门后,目之所及同外部那般蓝天绿草的原生景象截然不同,宛如换了一个世界。 走在大理石铺成的地面上,谢砚忽然有些恍惚,依稀仿佛回到了童年最为熟悉的那个地方。 明亮的、整洁的、甚至是清爽的。 清新的空气让人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正身处地下,周遭的一切看起来透着令人信赖的专业感。 “在去见他以前,要不要顺便参观一下?”沈聿主动对他说道,“你很好奇吧。” “可以吗?”谢砚问。 沈聿笑了笑,带着他一路前行,走进了一个房间。 浅色调的简约装潢,豪华的沙发套组,摆放着精美花瓶的典雅茶几,巨型的led屏幕。 “我一般会在这儿和客户沟通,如果有需要,也可以带他们亲自去现场挑选。”沈聿说。 谢砚在心中默念着他所说的话。 “客户”,“挑选”。 “你的那些‘商品’,看起来,会不会有一点……”他欲言又止。 沈聿笑了笑:“你是说你那天闯进去的地方?当然不会让他们看那些。”他说着走出了接待室,示意谢砚跟上,“也要照顾到他们的承受力嘛。没必要给客人造成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谢砚轻声说道:“我也会有心理负担。” 他不想表现得太过坦然。 沈聿不是傻子,过于顺从反而会显得虚假。 “所以你不该闯进去。”沈聿说。 谢砚“唔”了一声,过了会儿,又问:“你说的‘心理负担’,是指他们虽然使用了兽化种的器官,但真的面对活生生的供体,还是会产生负罪感?” 沈聿点了点头:“所以,只能布置一下,好配合他们的那点伪善。” “……我不觉得那是伪善。”谢砚说,“同理心是人类的本能。” “自私自利也是人类的本能,”沈聿说,“小絮,我知道,你心里还是觉得这一切很残忍。”他推开了一个房间,示意谢砚跟上,“但假设,如果谢昭野得了重病,若没有一颗鲜活的心脏就会立刻死去,而你只需要为此付出一点能力范围内的金钱,你会怎么选?” 谢砚没有出声。 这个房间非常宽敞,四周和中央陈列着一些展示柜,柜台里陈列着的,是一些经过处理、看起来丝毫没有任何血腥感,还透着鲜活生命力,正在搏动着的人体器官。 沈聿没有介绍,但谢砚已经明白了这个房间的用意。 这些鲜活的器官在维生系统的支持下看起来干净、生机勃勃却又无比独立,不会让人联想起任何真正的生命,只是一块又一块完整的人体组件。 任何人都不会因为使用了它们而产生负罪感。 “你当初和谢远书决裂……和这些有关吗?”谢砚问。 沈聿笑了笑,表情透出一丝落寞:“他真的很顽固。” “……”谢砚欲言又止,忍了会儿,还是不禁开口,“和固执无关,你们的底线不一样。” “你更认同他的观念,是吗?”沈聿脸上依旧带着笑,“只要彻底解决了生殖隔离的问题,兽化种和人类之间的隔阂就会随着时间自然被敉平,完成真正的,融合与共生。……但是,他在实现理想过程中所做的那些事,他创造出了你和谢昭野,这些,不也是在玩弄生命吗?” “……” “兽化种本身就是玩弄生命的产物,”沈聿叹了口气,摇头道,“老师居然指望人类能和这些东西彻底融合。数百年后,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流着畜生的血,这就是他期望的未来。” 见谢砚默不作声,他抬起手来,轻柔地拍了拍谢砚的背脊,用无比温和的语调说道:“我知道,谢昭野对你而言很重要。这很正常,每个人都可以拥有自己心爱的小狗。” 他顿了顿。 “但……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他停下脚步,靠近后,凝视着谢砚的双眼,“如果他现在需要一颗鲜活的心脏才能生存,”他说着抬起一只手,朝着建筑的更深处指去,“那里有很多,你会拒绝吗?” 笑意伴随着谢砚的沉默爬上他的唇角。 “你是在gaia中诞生的,我的孩子,”沈聿说,“我知道你会怎么选。” 谢砚低下头:“我不想说这些了,我想见他。” 银七的待遇比他预料中的好上太多。 忽略单向透明的外墙和紧锁的大门,那个宽敞的空间完全像是一间酒店套房,甚至还配备了液晶电视和若干运动器材。 银七状态清醒,但明显心情不佳,沉着脸十分刻板的在宽阔的空间里来回走动,尾巴伴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抽打着空气。 见谢砚瞥向门上的密码锁,沈聿告诉他:“这次的密码没那么好猜了。” 谢砚可怜巴巴地看向他:“我想跟他说说话。” 沈聿走到墙边,在一侧的控制板上按下按键,然后示意谢砚开口。 虽然和预期不太符合,但谢砚还是很珍惜这个机会。 “小野?”他唤道。 银七立刻抬起头来,望向房间的一侧角落。 想必那就是扩音器的位置。 “是我,你还好吗?”谢砚问。 银七的声音从面板旁的扩音口传出:“不怎么样。” 他嘴上这么说,但原本显得十分烦躁的尾巴摆动却变得轻快起来。 “我会想办法拜托沈教授,让你早点出来,”谢砚说,“我很想你。你以后不要再随便离——” 他没说完,被银七打断:“叫得那么客气,他不是你爸吗?” 谢砚愣了愣,小心翼翼地看了沈聿一眼。 沈聿只是笑了笑。 “唔……”谢砚不好意思似的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然后说道,“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会让你出来的。我刚才还没说完呢,你以后不许再丢下我乱跑了。” 银七只是听着,并不吭声。 他无疑已经意识到,沈聿也在旁听。 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谢砚对此很满意,继续说道:“我已经把你失踪的事情上报到融管局了,所以如果你离开这里,就会被他们抓走,送回保护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威胁我?”银七不屑一顾,“融管局那些酒囊饭袋,也不见得能抓得了我。我真的想走,没人留得住。” “你先看看自己现在的处境吧,那么厉害,不还是被关着了,”谢砚沉下脸来,“你再气我,就在这儿被关一辈子吧!” 沈聿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情绪起伏,显得饶有兴致。 银七朝着扩音器的方向甩了一眼,转过身走向房间的另一侧,不再理会他。 “我现在就去举报你,”谢砚气恼地说道,“祝灵马上就会过来,你做好准备吧!你不见得是她的对手。” 银七只是抖了抖耳朵。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过得很舒服,所以无所谓?”谢砚继续威胁,“小心我把你房间的电都停了,到时候什么也干不了,看你还能不能那么嚣张。” 银七依旧不为所动。 谢砚沉着脸,转向沈聿,轻声说道:“我不跟他说了。” 沈聿又按了一下按钮,通话中断了。 “要把电都关了吗?”他问谢砚。 “……不是,我说气话,”谢砚有些懊恼的样子,“不过……关就关吧。我看他也没那么想和我待在一起。” 沈聿幽幽叹了口气,用一种极为无奈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转身问道:“还想再进去看看吗?” “里面还有什么?”谢砚问。 “一些基础设施,包括……手术室,”沈聿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明天也过来吧。” “来做什么?”谢砚不解。 “明天会有一台手术,”沈聿转过头,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小絮,你荒废学业太久了,到时候过来参观一下,就当是巩固知识。” 谢砚愣住。 “不愿意?”沈聿问。 谢砚咬住了下唇:“我……” “还需要一点时间来做心理建设?可以,不急的,那就下次,”沈聿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什么时候做好准备,愿意正式参与的那一天,谢昭野就能拥有自由了。” 他又朝谢砚笑了笑:“我对你永远有耐心。” 桃白百 沈聿:现在的人,养条狗伺候得和亲爹似的。你们对自己的父母有那么好吗?! 89.选择权 第二天中午,在约定好的时间,谢砚骑着玄风出现在了入口。 沈聿见到他后露出了十分欣慰的笑容。 谢砚显得有些紧张,下马后整个人显而易见的拘谨。 沈聿领着他往里走,感叹道:“为了他,你还真是什么都愿意做。” “……不是的,”谢砚说,“不全是因为他。” 沈聿侧过头看他一眼。 “我一直觉得奇怪,你对我未免有点……太好了。”谢砚声音干涩,显得有些难以启齿,“就算我是你的……但这和普通意义上的家人还是不太一样的吧?你却一直以来都那么纵容我……”谢砚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一般问道,“为什么呢?” 他发自真心地想要知道答案。 程述在那封邮件里告诉他,沈聿与融管局高层勾结,多年来,从保护区不知不觉地带走了大量的兽化种。 这让谢砚很自然地猜到了最近所有骚乱的根源。 从任何层面上,沈聿和他背后的利益集团都不会希望兽化种和人类实现真正的“融合”。 不仅是出自对兽化种发自内心的鄙夷,更为了切身的利益。 随着融合法案步步推进,越来越多的兽化种走出保护区。人们逐渐对他们产生认同,他们未来或许会拥有与普通人相同的权利。 留给那条黑色利益链的可操作空间,也就变得越来越小。 所以他们人为的引发事件,点燃恐惧,煽动排斥,再顺便制造出几个“货源”。 这一切原本非常顺利。 可自己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却一直没完没了地搅和,属实碍眼。 沈聿骨子里如此冷酷无情的人,不仅没有视他为眼中钉,反而对他处处纵容。 这太不理智,谢砚不能理解。 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与世俗意义上真正的父子,天差地别。 沈聿沉默了会儿,终于开口时,脸上浮现出些许怀念:“在知道我们的关系之前,我就觉得你是无比出色、近乎完美的造物。聪明又漂亮,远胜普通孩子的机敏,相较之下,那个和你一同诞生的小畜生简直蠢笨如猪。我那时候还很年轻,从来没有考虑过婚姻或者孩子,甚至会觉得那有点累赘……当我无意中看见了老师的秘密文件,在惊讶过后,我感受到无比强烈的、几乎要晕眩的喜悦。” 他看向谢砚:“上天赐给我了一份最美好的礼物。” “……” “你从那时候起,就很懂得如何讨人喜欢,”沈聿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发自真心地盼着你能平安快乐地长大,但却……”他顿了顿,摇头道,“我一直很后悔。” “……后悔什么?”谢砚问。 沈聿没有回答,陷入了沉默。 谢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踟蹰片刻后鼓起勇气问道:“当初实验室的火灾和你有关,是吗?” 沈聿停下了脚步。 “……那不是我的本意,”他说,“我不知道你临时休假,没有去幼儿园。如果预料到会伤害你,我绝对不会那么做。” “……” “我只是想给老师添点小麻烦,”沈聿显得唏嘘又落寞,“作为他赶走我的报复。我那时并不知道自己随手制作出的烈火会有那么大的威力,让那些兽化种彻底发狂,甚至引发火灾。” 谢砚说不出话。 “我也没想要害他,”沈聿叹了口气,“因为懊悔,我逃避了很久,当终于回过神来,你已经被福利系统接管,不知被送去了哪里。好不容易找到,你却遗忘了一切,看我的眼神里满是防备。” 谢砚后知后觉,沈聿不断地对他重复着“不会伤害你”,其实不过是一种出于愧疚的自我安抚。 无论是否出自本意,他所造成的伤害早已贯穿自己一生,无法磨灭。 “……恨我吗?”沈聿问。 谢砚摇了摇头。 他想,自己此刻心中那些复杂的情绪,应该很难被粗暴地归纳为恨意。 “爸,”他轻声说道,“能别再做这些事了吗?” 沈聿愣了愣,轻笑出声,摇头道:“傻孩子。” 然后他向着前方示意:“手术室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在手术开始之前,沈聿主动问他,要不要去看银七一眼。 谢砚在犹豫过后拒绝了。 面对沈聿探究的视线,他只说“今天以后有的是时间”。 “也是,”沈聿笑道,“我会拜托融管局的人,为他配一个新的项圈。” 谢砚没有回话。 他的情绪显而易见的低落。 尤其是在发现被带进手术室的是白戍以后。 “他不会死的,”沈聿安抚他,“客户需要的只是一个肾脏。” 他说着,拿起面前的茶壶,非常悠闲地为谢砚倒上了一杯。 面前的茶几上除了茶具,还放着摆盘精致的水果和一些点心。配上沙发和电视屏幕,仿佛他们接下来要收看的是一场联欢晚会。 谢砚拿起茶杯,只浅浅地抿了一口,显得心不在焉。 他心中其实有些庆幸,沈聿并没有丧心病狂到把他带进手术室。 只让他坐在屏幕前观看即将发生的一切,也不知算不算是一种扭曲的体贴。 十几分钟之前,活生生的白戍刚从谢砚面前走过。 他被人牵着,面无表情,一脸麻木,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并且毫不在乎。 现在,他已经赤裸地躺在手术台上,在麻醉剂的作用下彻底地陷入了昏迷。 画面中的外科医生非常熟练地进行着手术前的准备工作。 谢砚能听到手术室的声音。 那两个男人在交谈,聊着午饭的菜色,争论某一道荤菜里到底是不是该加那么多糖。 听起来无比轻松。 谢砚紧握着茶杯的手指指尖发白,低下头去,看向杯中淡黄色的茶水。 “是觉得不忍心?还是依旧在想着我刚才告诉你的事?”沈聿问。 “我在想,我到底为什么会坐在这里,”谢砚说,“……等我离开这个牧场,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小絮,”沈聿语重心长,“我是为你好。” 谢砚笑了起来:“……我经常听到别人抱怨父母总爱对自己说这句话,以前不是很能明白他们为什么生气。” “现在觉得果然不中听,是吗?”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谢砚说,“若是我一直胡闹下去,总有一天,连你也保不住我。为了杜绝后患,最好的方法,就是逼迫我加入。” 沈聿笑道:“只要不涉及到那个家伙,你真是让我骄傲又欣慰。” 对话间,手术室的外科医生对着屏幕做了两个手势。 “准备工作都好了,”沈聿朝着前方示意,“按那里可以通话,去告诉他们,可以开始。” 谢砚没动,只是低下头,闭起了眼。 沈聿没有立刻催促,屏幕那头的人迟迟等不到信号,显得有些疑惑,又比划了两下。 又静了几秒,沈聿把手搭在了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推了推:“去吧。” 谢砚仰头一口气喝完了茶杯中温热的茶水,然后站起身来。 可走到了按键前,又不动了。 “……拖延这一时半会儿,有什么意义呢?”沈聿问。 谢砚心想,这可不一定。 沈聿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许:“小絮。” 谢砚缓慢地抬起手,指尖落在按键上方。 只要按下,再开口,外科医生就会用手术刀打开白戍的身体,取出他鲜活的器官。 就在他的手缓慢下落的同时,房间里明亮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当沈聿下意识地抬起头来,伴随着不自然地电流声响,整个空间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消失的不只光线,还有原本从音箱中传来的手术室的声响。 声与光突然消失,这个深埋在地下的空间里,所有人都仿佛瞬间被剥夺了听力与视觉。 谢砚却并不感到惊慌。 他在一片漆黑中睁开了紧闭许久的双眼,长舒了一口气。 身后不远处传来了沈聿的声音。 “……你做了什么?” 谢砚不动声色地向外移动,可惜,在他摸索到房门口之前,就听到了大门被关闭的声音。 对这个空间,沈聿终归是比他熟悉太多。 “这不是一个好主意,”沈聿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冷静,“失去电力,通风系统停止工作,很快,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因为缺氧而陷入窒息。包括你想拯救的那些。” “我想救你。”谢砚说。 沈聿叹了口气:“你还是不明白吗?我做的这一切,让人类多了一条生路。如果不是受那些教条所限,本来还可以拯救更多的人。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因为迟迟等不到供体而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吗?” 面对谢砚的沉默,他继续说道:“你心里是有答案的。如果有需要,你也会选择用别人的心脏去救谢昭野,不是吗?” “……对,”谢砚说,“我会救他。” 如果有一天,银七真的生命垂危,而又有一颗现成的心脏可以随时取用,他可能真的会放弃原则与良知,哪怕会夺走另一个人的生命,哪怕下半生都要背负着负疚感而活,也做不到理智地拒绝。 “你说得对,人性就是自私的,根本经不起考验,”他说,“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阻止你。根本不该有人拥有这样的选择权。” 话语的尾音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掩盖。 “砰”地一声,伴随着震动,让谢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本能地扶住了墙壁。 即使已经提前习惯黑暗,漆黑的环境下,他依旧只能看见一个极为朦胧的轮廓。 他为此长舒了一口气。 桃白百 明天完结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