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睁开眼睛,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轮廓。 “但我真的很累。” 这句话说出口时,像是打开了闸门。 二十六岁的陆凛、陆氏集团的掌权人、商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陆先生。 此刻蜷在墓碑旁,脊背微微佝偻,像个迷路的孩子。 “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出事的画面,那天电话怎么打都打不通,然后有人告诉我,你出事了。” 陆凛的声音发颤,继续自言自语,“我不信,我跑到医院,在抢救室门外等到天亮,等来的是你的死亡通知。” 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喘息。 “十年了,哥哥。”他喃喃,“三千六百五十天,我数过,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难熬。” 远处传来守墓老人扫地的沙沙声,渐渐远去。 陆凛放下手,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 他的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 “你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无边无际的疲倦,“你生前未完成的工作,我做了,你以前想捐的学校我捐了……你想拓宽市场,想产业遍布全球,如今,也完成了。” “然后呢?” 他转头,看着冰冷的墓碑。 “我做这些给谁看?”陆凛问,声音哑得厉害,“你都不在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第一颗星在天边亮起。 陆凛维持着靠在墓碑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远处山路上有车灯扫过,很快又消失。 墓园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秋风穿过石碑间的呜咽。 “哥哥。”他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什么时候……带我一起走?” --- 沈卿辞在市区下车时,天已经黑透了。 街灯次第亮起,霓虹招牌闪烁,这座城市更繁华了。 他拄着拐杖,沿着街道慢慢走,右腿传来熟悉的酸痛。 街角有家酒店,招牌上写着“智能入住”“人脸识别”。 沈卿辞走进去,几台自助办理机闪着蓝光。 他走到其中一台前,屏幕提示“请扫描身份证或进行人脸识别”。 沈卿辞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走向前台。 那里有个值班的年轻女孩,正低头玩手机。 “您好,住宿。”沈卿辞开口。 女孩抬头,看见他的脸时愣了一下,随即挂上职业微笑:“先生您好,请出示一下身份证。” “身份证……”沈卿辞顿了顿,“我没带。” “那可以用电子身份证,或者人脸识别。”女孩指了指旁边的设备,“我们系统直接联网公安的,很快。” 沈卿辞看着那台设备,没动。 他是个死了十年的人,公安系统里,没有沈卿辞的身份信息。 他如果走过去,扫描人脸,系统会提示什么?身份不符?查无此人?还是直接报警? 沈卿辞在女孩的疑惑的注视下,转身走出酒店。 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 他站在街边,看着车流如织,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活了二十七年,掌管市值数千亿的公司,处理过无数的商业纠纷,现在却因为一张身份证,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找不到。 原来死人真的没有容身之处。 他本来准备回来后,不打扰任何人。 但现在看来,不行了。 沈卿辞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然后他输入一个号码。 一个他记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你好,哪位?”电话那头的声音成熟了许多,语调却依旧干练。 沈卿辞沉默了三秒。 “沈卿辞。”他说。 那头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是窸窣的动静。 “……什么?”林薇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说你是谁?” “沈卿辞。”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电话里传来深呼吸的声音。 “神经病吧你!”林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开这种玩笑有意思吗?!我警告你,再打过来我就报警!” 啪。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作响。 沈卿辞握着手机,抿了抿唇。 街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 这个结果他预料到了,所以也没太在意。 他正要收起手机,屏幕又亮了。 还是那个号码。 沈卿辞接通,没说话。 “……你真是沈总?”林薇的声音这次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颤抖。 “嗯。” “那……那你说一件只有我和你知道的事。”她的呼吸很急,“立刻,马上。” 沈卿辞看着马路对面闪烁的广告牌,想了想,开口:“你入职第三年,谈崩了科讯的单子,躲在楼梯间哭,我找到你,跟你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复述出当年的原话:“眼泪解决不了问题,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五分钟。” 第4章 过眼浮云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还有,”沈卿辞继续说,“你女儿出生的那天,我给你放了三个月带薪产假,你说太多了,我说……” “陆凛小时候没人照顾,所以被养歪了。”林薇接过话,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是你……真的是你……” 她哽咽起来,语无伦次:“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十年前,你……沈总,你在哪儿?你现在在哪儿?!” “我把地址发给你。”沈卿辞说。 沈卿辞点开微信,林薇的好友申请已经发了过来。 同意后,林薇的消息第一时间弹了出来。 林薇:沈总??? 沈总:嗯。 林薇:您发定位给我,我马上到! 沈总:[位置分享] 沈卿辞收起手机,走回路边的长椅坐下。 拐杖靠在身侧,他微微弯下腰,揉了揉发疼的右腿膝盖。 半小时后,一辆白色宝马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确实是林薇,但不是他记忆里的林薇。 十年时光太久,久到让林薇眼角有了细纹,发型从马尾变成了利落的短发,眼神里多了岁月的沉淀。 她看着沈卿辞,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沈卿辞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车边,平静地和她对视。 “林秘书。”他开口,还是十年前的那个称呼,“好久不见。” 林薇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 林薇握着方向盘,余光一次又一次地瞥向后座的男人。 路灯的光在沈卿辞脸上明明暗暗,那张脸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没有多一丝皱纹,没有少一分锐气,连微微抿着的唇角都还是记忆里的弧度。 就好像这十年只是一场漫长的午睡,醒来时什么都没变。 可她变了。 而沈卿辞……依然是二十七岁的沈总。 “沈总,”林薇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干涩,“您……联系陆总了吗?” 说完她才意识到这个称呼可能不对,又赶紧补了一句:“陆凛,他现在是陆氏集团的总裁。” 沈卿辞侧头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着他平静的脸。 “没有。”他说,语气平淡得仿佛没有波澜的水面,“他现在过得挺好,没必要打扰。” 林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 “我们本就没有太多交集。”沈卿辞继续说,手在拐杖上摩挲一瞬,“不过共同生活了八年而已。” 他顿了顿,补上四个字:“过眼浮云。” 林薇透过后视镜看到沈卿辞没有情绪的眼眸,淡淡的,好像世上没什么值得他动容。 连说到那个他养了八年的孩子,他脸上都没有一丝波澜。 林薇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想,或许沈总就是这样的。 她跟了他七年,从没见过他为谁真正失态过。 “可能要麻烦你帮我办理身份证。”沈卿辞转回话题,语气理所当然。 林薇愣了一下。 她还没完全接受,死了十年的人突然回来这个事实,脑子还在混乱中,可身体已经本能地给出了反应:“好的沈总,需要什么材料您跟我说,我去办。” 说完她自己都怔了怔。 这对话、这语气、这上下级之间理所当然的指令和服从,就好像中间那十年不存在。 就好像沈卿辞只是出了个长差,现在回来了,她依然是他最得力的秘书。 林薇想着,鼻子突然一酸。 她打了转向灯,把车缓缓停在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