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疼4
火车上坐了叁个小时,你应着江淮序的要求,将一些细节说了出来。 起初你不想说的。那些丢人的事就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团,塞在胸腔里的角落太久了,皱褶迭着皱褶。现在突然展开去细数,你自己都有点理不清哪一条折痕在前、哪一条在后。而且,你更怕自己一开口,说出来的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碎片。 但江淮序坚持要你说,他想成为你的一个宣泄口。 坐到出租车上,江淮序依然保持着沉默的倾听姿态,静静地坐在你旁边。 你已经有点累了,不想再开口,背靠着座椅,侧着脸看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路边的店铺一家接着一家从眼前掠过,奶茶店、面馆、五金店、药房,招牌的颜色花花绿绿,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摁下车窗键,秋日的风挤进来,带着淡淡的尘土味和桂花香。 你把手伸到窗外,让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像凉丝丝的水。 江淮序忽然开口了,“我记得他当初在我们面前保证过的,说会好好对你,不会让你受苦,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们还真信了。” 你转过头看他。 江淮序的侧脸依然绷着,眼眶有些红,睫毛不受控地轻颤着,“我以为在我们不在的地方,至少有他能照顾好你……原来不行。” 你把手从车窗外收回来,轻轻地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他没有动,但你感觉到他攥紧的拳头一点点地松开了,指节从苍白恢复了正常的血色。 明明是他要你开口说那些事的,明明他才是那个要替你兜住情绪的人,怎么到头来,反倒成了你在安慰他? 江淮序有一瞬的自怨。他扭头看你,见你靠着车窗,只顾仰面吹风去了。 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和你的重迭在一起,如同两张被水泡湿了的旧照片,轮廓模糊,分不清谁是谁。 江淮序的嘴角不自觉地牵了一下,心想着你起码没有一直郁郁寡欢。 出租车转过一个弯,驶入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车灯照亮前方一小块路面,光影在颠簸中晃动。 “姐。” “嗯?” “到了之后,你不想说的话,我来说。” 你偏过头看他。 后座的灯光打在他年轻的脸上,眉骨的阴影落进眼窝,把他一双眼衬得更加深邃幽暗。 “行不行?”他又问了一遍。 你点了点头。 出租车在目的地停下来。 酒店门面不大,但灯光明亮显眼,门口摆着两盆修剪整齐的发财树,玻璃门上贴着“今日特价房188”的红色贴纸。 江淮序付了车费,利落下车。你站在他身后,手心似乎出了汗。 “几楼?”他问你。 “他说……五楼。” 何裘出差习惯给你发照片,他这次随口提过什么“五楼视野不错”的话。 江淮序大步穿过马路,推开酒店的大门。 前台的小姑娘正低头刷手机,抬头看见一个穿校服的高个少年带着一个成熟知性的女人走进来,愣了一下。 “你好,我找一下5807的客人。”江淮序的声音不大,但目标清晰。 前台小姐姐警惕地看着他,“请问您和客人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姐夫。”江淮序语气平平,态度坦荡,不见丝毫慌乱,“家里出了点事,我姐打不通他电话,让我上来找一下。您要不放心,可以跟我一起上去。” 她犹豫了一下,递过一张房卡,“你等一下,我跟你们一起上去。” 电梯里的空气很闷,能闻到地毯清洗剂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 江淮序站在你前面,电梯壁的镜面里照出他绷紧的脸庞和紧抿的嘴角。 电梯到了五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地毯是暗红色的,深到看不出花纹,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江淮序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校服衣摆都在身后微微飘起来。 站在5807的门前,心在狂跳,你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江淮序不放心,侧头看了你一眼。 你站在走廊的暗处,酒店的灯光把你投在墙上,影子单薄得像一张纸。 “准备好了吗?”他问。 你把手插进口袋里,攥住了娘家的钥匙。 金属的边角硌在手心里,微微的痛感让你觉得自己是真实的,此刻是真实的。 你轻轻点头,江淮序抬手敲门。 “咚咚咚——”不轻不重的叁下,但很稳。 门开了。 何裘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浴袍,头发还没干,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滴,洇湿了浴袍的领口。 他在看到你时,整个人愣了一瞬,嘴唇微微张着,而后眼里的惊讶被慌乱覆上,最后揉成一种你从未见过的、复杂的神情。 你的视线从他脸上继续往下移,掠过印着吻痕的脖侧,停在坠于红绳上的一枚戒指。 这戒指是你熟悉的结婚对戒,他说过怕洗手的时候弄丢,所以穿了根绳子挂在脖子上,贴身戴着,说这样就能一直把你放在离心最近的地方。 此刻,戒指安静地贴在他锁骨下方的皮肤上,在酒店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房间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娇又软,“老公,是谁呀?” 何裘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你,嘴唇想要扯动却又无力,表情可怜又荒谬到好笑。 江淮序一步跨进门里,速度快得何裘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梆硬的拳头砸在何裘脸上的声音很闷,发出沉闷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咚”声。 何裘被打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撞到了走廊的壁灯上,灯罩晃了晃,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嗡鸣。 “你对得起我姐吗?”江淮序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撕裂感,干净而锋利,“你当初当着我和我妈的面说过什么?你说过的话算个屁,是不是?混蛋!” 接着,他的第二拳、第叁拳……都狠狠地砸在何裘的鼻梁上。 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何裘的人中往下淌,滴在深蓝色的浴袍上,变成深到几乎看不见的黑。 前台小姐姐早已经闪避退后,探着头想看八卦。 你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没有丝毫劝阻的意思。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你脸上,仿佛把你所有的表情都抹平了,变成一张没有任何情绪的、苍白的纸。 你看了一眼何裘,又看了一眼从房间里走出来后就脸色煞白的女人。 她看起来比你年轻,比你娇媚,头发很长,散在肩上,柔润的眼眸含着水雾,像刚被疼爱不久。 她的目光在你们叁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落回何裘身上,声音发颤:“老公……你没事吧?” 何裘没有回答她,他只是用哀求的目光看着你,像在等待判决又期望你的判决不要过于无情。 连续几个结实的拳头让他的鼻血流得更多了。 血顺着下巴滴在地毯上,洇成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圆。 你想起那枚戒指,视线移动到他脖子上。 刺眼的红绳串着代表忠贞不渝的戒指,你忽然觉得很可笑。 也许,他怕丢的从来不是戒指。挂在脖间,不是方便他可以随时摘下来,然后和别的女人缠绵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吗? “我们离婚。” 这四个字刺穿了何裘所有的情绪,他浑身剧震,脸在一瞬间发了灰。 你想过他会哭,会跪下来求你,会拉着你的手说你听我解释,会搬出不要让长辈失望的话题来牵动你的心。 但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鼻血还在流,浴袍的前襟已经被染湿了一大片,整个人像失了魂。 你的心不知为何竟会格外平静,没有想象中的天崩地裂,没有撕心裂肺的痛,甚至远没有刚知道他出轨时的心神不安。 你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铺天盖地的疲倦。 你转过身,朝电梯走去。 江淮序回头看了一眼何裘,快步跟上了你。他的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你身上不知道是不是刻意伪装出来的、摇摇欲坠的平静。 电梯门关上,你仰头靠在电梯壁上。 金属的壁面冰凉,隔着薄薄的针织衫贴着后背,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一点点地往上爬,像一条蛇在安静地游移窜行。 电梯顶上的灯发出刺眼的白光,刺得你眼睛有些发酸。 江淮序一直注意着你的脸色,抿着嘴,不言语。 电梯平稳下行,机械运转的细微嗡鸣声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 “手疼不疼?”你开口问道。 江淮序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只是指节上破了一层皮,渗出一点点血珠,关节微微泛红,肿了一些。 你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江淮序的脉搏在你指腹下跳动,比平时快很多,如同一面被疯狂擂响的战鼓。 他愣了一下,抬起眼看你。 “姐,我不疼…一点都不疼。”他坦诚道。 “那就好。” “姐,你呢?”他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你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平稳,“我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