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18小说 - 玄幻小说 - 媚人骨在线阅读 - 青梅

青梅

    周五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韩伊思被麦郁带走了,而法于婴不去是交代了曾锁下午要她的时间。

    韩伊思走之前还在法于婴桌上放了颗草莓糖,粉色的包装纸的一角被压在笔袋下面。

    法于婴把糖收进口袋,手机亮了,曾锁发的消息,两个字:下来。

    她走出校门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楚里面。

    后座的门从里面推开,曾锁坐在里头,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利落,耳朵上一对很小的钻石耳钉,她上下打量法于婴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然后偏了偏头,示意她上车。

    法于婴坐进去,关上门。

    曾锁递给她一瓶水,法于婴接过来,放在膝盖上。

    “下午的课怎么样?”

    “还行。”

    曾锁点点头,没再问,车子发动,汇入车流。

    法于婴靠着椅背,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覃谈的消息停在中午,一条:“这周双休依旧飞伦敦。”

    她看了两秒,没回,锁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曾锁在旁边翻一本画册,铜版纸哗啦哗啦响。

    翻了几页,停下来,手指点着某一页,侧过来给法于婴看。“这件,去年的定制,杏色,单肩带,你穿。”

    法于婴看了一眼,画册上的礼服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柔光,面料是那种很轻的绸缎,垂坠感好,像水一样挂在模特身上。

    她说:“试试。”

    车停在一条老法租界的路上,两边的梧桐树比学校那边的还粗,枝叶在空中交握,把整条街罩在绿荫里。

    法于婴跟着曾锁走进一栋老洋房,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黑色的铁门,门上的铜把手擦得发亮,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了,一个年轻的造型师,手里拎着一条裙子,看见她们进来,眼睛先看法于婴,然后才看曾锁。

    “锁姐。”

    “嗯。”曾锁接过裙子,抖开,在法于婴身上比了比。

    “去换。”

    法于婴接过裙子,走进试衣间,裙子比她想象的轻,面料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杏色,不白不黄,介于两者之间,像被太阳晒旧的,单肩带的设计露出一侧的肩膀和锁骨,裙摆到脚踝,走起路来会轻轻擦过鞋面。

    她换好出来的时候,曾锁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了她两秒,把烟收回去。

    “头发别动。”

    法于婴的头发今天没打理,刚洗过,垂在肩上,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发尾没有卷,没有造型,就那样散着。

    曾锁走近,抬手撩起她一缕头发,看了看发梢,放下。

    “就这样。”

    造型师拿了一双浅色的高跟鞋过来,法于婴换上,鞋跟不高,但足够把她的身姿提起来,她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杏色的长裙,头发直直地垂着,脸上只有一层很淡的底妆,嘴唇上一点裸色的唇釉,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她也看着她。

    混沌初开的朦胧美,越简单越迷人。

    曾锁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

    “走吧。”

    秀场挑的一个比较有名的地,门口已经停了十几辆车,黑色为主,偶尔有一辆白色或深蓝的,都擦得很亮。

    法于婴和曾锁下车的时候,有人迎上来,和曾锁握手寒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法于婴身上,停了一下,收回。

    曾锁没介绍她,她只是站在曾锁旁边,手垂在身侧,杏色的裙子在人群里不算扎眼,但她的脸是。

    有人已经认出她了,凭记忆中的这张脸认出来,那几个从她身边走过的人,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然后又在别处绕回来。

    秀场的座位按身份排的,曾锁的位置在第一排靠中间,视野好。

    法于婴坐在她旁边,腿并拢,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曾锁偏头看她。

    “你坐这儿别动,我去见几个人。”

    法于婴点头。

    曾锁走了,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周围的人叁叁两两在说话,有人用法语交谈,有人在用手机拍现场的空镜,有人在低头翻邀请函,没有人过来和她说话,她的目光平视前方,然后头抬累了就看会手机,她无聊也不期望有人主动过来和她招呼,但偶尔有目光从旁边落过来,她感觉得到,但没转过去看。

    一个中年男人从左边走过来,步子很慢,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目光从她的小腿往上走,经过腰,经过锁骨,停在她脸上。

    法于婴没看他,眼睛从手机屏幕滑到曾锁在的地方,她在那块地那群人的中间。

    那个人在她旁边站了两秒,然后走开了,又过了一阵,一个年轻的男人走过来,西装穿得很紧,领带系得很正,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偏头看她,笑了一下。

    法于婴没回那个笑,她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个眼神都没有递过去,他坐了几秒,站起来,走了。

    曾锁回来了。

    她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但法于婴感觉到椅面微微震了一下,曾锁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偏头看她。

    “刚才有人过来?”

    “嗯。”

    “谁?”

    “不认识,两个。”

    曾锁点点头,她没追问是谁,也没问说了什么。

    她看着T台尽头的屏幕,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法于婴能听见。

    “那种眼神,你不用回过去。”

    法于婴侧头看她。

    曾锁没看她,继续说:“你跟着我,这个行业的规则对你行不通。”

    她顿了一下,也不改变语气的说事实:

    “但娱乐圈,不是这样。”

    法于婴收回目光,看着T台,灯光暗了一轮,快开场了。

    “我觉得来日方长,也并不觉得我的那套准则有问题。”

    曾锁转过头看她,法于婴的坐姿还是那样,背挺得很直,肩膀打开,下颌微收,像一只孤傲的白天鹅,而那种孤傲不是摆出来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她的肤色,像她说话时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

    曾锁看着她,觉得有趣,也觉得危险,不可控性太高了。

    她带过的人里,没有这样的。

    曾锁转回去,看着T台。

    “刚刚,就刚刚,行业前辈聊我的那十分钟,你被标了签。”

    法于婴侧头看过去,曾锁的目光还在T台上,模特已经开始走台了,第一个出来的穿着一件oversized的西装外套,裤腿拖在地上,步子很快,像一阵风。

    “什么标签?”法于婴问。

    “风险艺人。”

    法于婴转回去,看着台上的模特,她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弯一下就收回去了。

    她没有被惹怒,被一个有地位的人侃侃而谈时贴上这样的标签而愤怒,什么都没有,就只是笑了一下。

    “他没做错。”她说。

    曾锁沉默了两秒。

    “那不是我该管的事情,但影响你了。按这个行业的规则,不管是谁,你得想着法地脱身。有时候我说的那套规则,也就是娱乐圈的基本,有好有坏。”

    法于婴看着台上,第二个模特出来了,穿着一件黑色长裙,领口开到胸口,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

    “那脱身,是好吗?”她问。

    曾锁点头。

    法于婴不说话了,T台上的灯光变换了颜色,从冷白变成暖黄,模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曾锁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五分钟,杂志上架。”

    法于婴没说话。

    “现在和你说太多,我们依旧不在一条线上,所以我以后都不会说很多。你把时间给我,话语权给我,我可以留一半给你,但你得保证你做的都是对的。”

    法于婴还是没说话。

    对的,那么还是要按照别人定制的规则而活,不然一切都是无畏的错,无畏的误。

    秀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曾锁的助理从后排走过来,弯腰在曾锁耳边说了句什么,曾锁点头,助理把手机递过来。

    曾锁接过,看了一眼屏幕,然后递到法于婴面前。

    “上架了。”

    法于婴低头看。

    屏幕上是杂志的页面,VLY世光,四月刊。

    她的照片在版面的一侧,不大不小,刚好占叁分之一。

    照片里的她穿着那套绿色的裙子,版面冲击力很强。

    旁边是几行字,排版干净,留白很多。

    法于婴看着那段介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法于婴,以青梅为概,以酸涩为念。

    春末夏初,最后一泡雨淋过之后,空气里浮着青涩的酸。

    青梅挂枝,未熟,咬一口,齿间发紧,舌尖泛酸,咽下去之后却有一丝回甘,那是时间的味道,是还未到来的甜。

    法于婴,十九岁,单阑中学高叁生,一颗尚未成熟的青梅,挂在枝头最高的那一枝,离阳光最近,离地面最远。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不晃;雨落下来的时候,她不躲。

    一张不被定义的脸,你见即你见,你想即你念。

    编辑说,她让我想起一句话——美而不自知,是最大的美。

    但法于婴不是不自知,她知道自己的美,她只是不在乎。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不在乎论坛上那些话。不在乎那些目光从她身上爬过去又爬回来,她只在乎她自己在乎的那几件事,那几件事是什么,她不说。

    VLoY选择她,不是因为她是新人,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这个时代稀缺的东西——不被定义。

    她不是一张白纸,她是一颗青梅,酸涩的,生硬的,还没到最好的时候,但最好的时候总会来。

    等待青梅成熟,等待法于婴。

    版面设计用了大面积的留白,她的照片在右侧,左侧是一行竖排的小字,字体纤细,墨色很淡:她是一颗尚未成熟的青梅。

    法于婴看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还给曾锁。

    “青梅,是很久之前尝过的味道。”

    曾锁接过手机,说:“但你这颗,不是谁都想得到。”

    法于婴看一眼。

    台上的模特还在走,鼓点一声一声的,震在胸口,法于婴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T台,但没在看。

    曾锁这番话听完,她笑了一下,曾锁也跟着她笑,俩人已经心知肚明。

    秀场完,全场掌声,法于婴也鼓掌,拍了几下,不重,手指碰着手指,声音很轻。

    周围的人站起来,拿包穿外套,互相道别,曾锁站起来,法于婴也跟着站起来。

    她们往外走的时候,有人叫住曾锁,一个年纪不小的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高,耳朵上挂着一对很大的翡翠耳环。

    她和曾锁握手,目光从曾锁肩膀上面看过来,落在法于婴脸上。

    “这就是你签的那个?”

    曾锁点头。

    女人看了法于婴两秒,笑了。

    “是好看,期待有合作哟。”

    曾锁笑,说“一定”。

    法于婴和曾锁走出秀场,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法于婴的裙子被风吹起来一点,贴在小腿上,她没管,曾锁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很快就散了。

    “我送你回去。”曾锁说。

    “嗯。”

    车上,法于婴坐副驾驶,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曾锁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拧了拧,确定火星全灭了,才开口。

    “知道这次的主旨概念为什么是青梅吗?”

    法于婴看着窗外,没回头。

    “因为绿色?”

    曾锁笑了一声,她靠在椅背上,侧头看法于婴的侧脸,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滑过去,在她脸上明灭交替。

    “一开始准备的是青蛇。”曾锁说,“你长相就是比较妖的那一类,青蛇的妖,冷,媚,带着一点湿漉漉的腥气。团队做了两版方案,我都觉得不对,后来阴差阳错去诏安取景,当地一个农妇给了我一箩筐青梅。”

    法于婴转过头来。

    “我吃了一颗。”曾锁说,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味道,“酸得我龇牙,汁水从嘴角溢出来,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同行的人笑我,说锁姐你也有绷不住的时候。”

    她顿了一下。

    “本来剩下的都带回上海了,放在冰箱里,想着哪天想吃了拿出来,后来忘了,放着放着就坏了。打开冰箱的时候,一股酸味扑面而来,不刺鼻,但很浓,浓到让人牙齿发软,我站在冰箱前,忽然觉得,就是这个。”

    法于婴看着她。

    “青蛇太直白了。”曾锁说,“妖就是妖,媚就是媚,没有留白,但青梅不一样。青梅是酸的,涩的,咬一口皱眉,咽下去之后舌尖发紧,但过一会儿,你会想再咬一口,那种酸是让人想再试一次的酸。”

    她看着法于婴。

    “这个概念,虽然是偏离主题的选择,反而更放得开。”

    法于婴没说话,她把目光移回窗外。

    “我上一次吃青梅,”她开口,声音很平,“是爸爸还在的时候。”

    曾锁没接话。

    “他出差带回来的,装在玻璃罐里,泡了糖水。”法于婴说,“我吃了一颗,酸,没有回甘。他说要泡久一点才甜,后来那罐青梅没人再打开过。”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曾锁看了她一眼,法于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淡淡的。

    “小姑娘。”

    法于婴没应。

    “秋季的青梅,才是最适合的季节,现在的青梅,只适合观赏,当地人给我青梅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这袋青梅不是给你吃的,是给你看的。”

    法于婴转过头。

    曾锁继续说:“你在诏安那一带走一圈,每家每户门口都种梅子树,春末的时候,枝头挂满青果,没人摘。我问他们为什么不摘,他们说还没到时候,现在摘了,酸,涩,嚼不烂。等到秋天,梅子变黄,变软,摘下来,泡酒,做酱,或者就那么吃,那个味道才是对的。”

    红灯,车停下来。

    曾锁偏头看法于婴,车厢里只有仪表盘的光,蓝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脸上,冷调子。

    “你现在就像那颗春季的青梅。”她说,“挂在枝头,好看,所有人路过都看一眼,有人想摘,有人想尝,又有人伸手又缩回去,但你自己知道,还没到时候。”

    法于婴看着她。

    绿灯亮了,车子启动,继续往前开。

    法于婴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问:

    “秋季,是多久?”

    曾锁回答她:“不知道,但你会知道的,到了那天,你自己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