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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共犯(TheAcplice)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将走廊那昏黄的灯光隔绝在外。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江棉扶着那个沉重得像座山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迦勒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他太重了,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铁锈味熏得江棉有些反胃,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松手。

    “去……沙发。”

    迦勒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破碎的风箱般的嘶哑。

    江棉把他扶到那张黑色的真皮沙发上。

    刚一坐下,迦勒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靠背上。他那只受伤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江棉慌乱地打开急救箱,拿出剪刀、纱布和碘伏。

    她跪在他腿边的地毯上,双手颤抖着去解他袖口缠绕的那些脏兮兮的绷带。

    “别碰。”

    迦勒突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凶狠得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

    他猛地抽回手,那沾满血污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江棉。

    力气大得惊人。

    “你看清楚我是什么人了吗?”

    迦勒把她拉近,让她那张干净、苍白的脸不得不面对自己满身的污秽。

    他把自己那只还在滴血的手,狠狠地按在她的胸口,在那洁白的睡裙上印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

    “嫌我脏?嗯?”他的语气恶劣至极,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疯狂,“那就滚远点。别用你那副圣母的样子看着我。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江棉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胸口被血染红的地方传来一阵温热的黏腻感。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

    他想吓走她。他想让她看到他野兽的一面,然后尖叫着逃跑。

    可是江棉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挣扎。

    她只是伸出手,覆盖在他那只按在自己胸口的大手上。

    她的手很小,很软,干干净净。覆盖在那只布满老茧、伤疤和鲜血的大手上,形成了一种极致的反差。

    “我不嫌你脏。”

    江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松手。我要给你包扎。”

    迦勒愣住了。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执着。

    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手上的力道松了下来。

    江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那股因为靠近他而产生的战栗。她单膝跪在沙发前的羊毛地毯上,打开了那个白色的家庭急救箱。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重。

    她微微颤抖着手,拿出一把医用剪刀。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挑开他右手袖口处那层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甚至有些发硬粘连的白色绷带。

    随着旧绷带被一层层剪开、剥离。

    暴露在江棉眼前的,并不是她想象中那种胡乱包扎的草率场面,而是一道长达十几公分、横亘在男人结实小臂和手背上的狰狞刀伤。

    伤口显然已经经过了最高级别的清创与缝合,一排密集且工整的黑色手术缝合线,如同蜈蚣一般,盘踞在那深古铜色的紧实肌肤上,视觉效果着实有些恐怖。

    然而,由于这个男人根本没有遵从医嘱静养,强行坐车颠簸,甚至刚才在走廊里还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防盗门。原本缝合好的伤口边缘承受了巨大的张力,皮肉再次被生生撕扯开。暗红色的黏稠血珠,正顺着那些黑色的缝合针眼,毫无顾忌地往外渗出,将周围的皮肤浸染得红肿不堪。

    “嘶……”

    江棉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力太强了。缝合线与不断渗出的鲜血交织在一起,比单纯的皮肉外翻更让人感到一种头皮发麻的钝痛。

    她那双总是像蒙着一层水雾的杏眼里,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怎么伤得这么重……”

    江棉的声音瞬间哽咽了。在这句脱口而出的询问里,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竟然带上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无法掩饰的心疼与颤音。

    她一边无声地掉着眼泪,一边用医用镊子夹起蘸满碘伏的脱脂棉球。

    她不敢用力,只能一点一点、分外轻柔地清理着缝合线周边那些已经半干涸的污血。她的动作谨慎到了极点,生怕自己哪怕多用了一分力气,都会弄疼眼前这个仿佛连痛觉神经都被切除了的危险男人。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瘦削的下颌线滑落。

    “啪嗒、啪嗒。”

    眼泪毫无阻挡地砸在迦勒那条布满青筋与伤痕的手臂上,将那些还没来得及擦拭干净的暗红色血迹,一点点晕染开来。

    迦勒将后背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微微垂下那双灰绿色的眼眸。

    他静静地看着这个跪在自己腿间、低着头为自己上药的女人。看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耸动的单薄肩膀,感受着手臂上那些滚烫泪水的温度。

    那种感觉,真的太奇怪了。

    从小到大,他受过无数次伤。甚至比这更重的伤。从来没有人为他哭过。那些人只会问他:“任务完成了吗?”或者“还能拿刀吗?”

    一股莫名的暴戾和委屈在他胸口翻涌。

    他不想看她哭。不想看她为自己这种烂人流泪。

    “你知道我身上这股血腥味,是怎么来的吗?”

    迦勒突然开口。那低沉、沙哑的嗓音在这片静谧中轰然响起,透着一股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阴冷与危险,却又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

    江棉正在整理急救箱的手顿了一下,心脏漏跳了半拍。她没有抬头,声音发颤:“不……不知道。”

    迦勒没有立刻接话。

    他缓慢地俯下身,那张轮廓深邃、带着几分异国邪气的脸庞,一点点逼近她。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江棉能清晰地闻到他领口处散发出来的、浓烈刺鼻的血腥气与雪松香。

    “我刚去了一趟Soho区。”

    迦勒那双灰绿色的眼眸,犹如在暗夜里锁定猎物的孤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他的嘴角缓慢地向上牵扯,勾起一抹残忍却又迷人的弧度。

    “在一个废弃的破仓库里,我见到了一个你很熟悉的人。”

    赵立成。

    这叁个字虽然没有从迦勒嘴里吐出来,但女人的直觉让江棉的身体在瞬间僵硬如铁。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蒙着水雾的杏眼里闪过一丝失措,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你的丈夫。”

    迦勒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西西里男人特有的、犹如叹息般的腔调,“你想知道,他今晚经历了什么吗?”

    江棉的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迦勒没有放过她。他开始用平淡的语调,向她描述那个地狱般血肉横飞的场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无情地切割着江棉那原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神经。

    “他死得很惨。”

    迦勒看着她骤然放大的瞳孔,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那个平时总在你面前装模作样的男人……他的脑袋,被人用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直接打烂了。脑浆混合着鲜血,喷了一地。就像……一摊掉在肮脏烂泥里的豆腐。”

    江棉的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脸色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但在被爆头之前,他做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

    迦勒的眼神暗了下来。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挑起江棉小巧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眼底那片翻涌的暴戾。

    “他跪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为了活命,哭得像一条狗。他对着那群拿枪指着他的人,大声喊着你的名字。”

    迦勒的声音里透出了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残忍与嘲弄。他甚至故意放慢了语速,将赵立成临死前的无耻与卑劣,一字一落地刻进江棉的灵魂里:

    “他说,只要放过他,他愿意把你送给他们玩。他说你是个尤物。他说你身材很好,奶子很大,身子很软……很好操。他甚至哀求他们,只要能留他一条狗命,随便他们怎么玩,把你玩死在床上都行。”

    空气,在这一秒钟,陷入了坟墓般死寂的停滞。

    迦勒专注地凝视着江棉的脸。

    他在等待。

    等待着这个从小接受传统教育、优柔寡断的东方女人彻底崩溃;等待着她捂住耳朵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等待着她的眼泪决堤,然后指着他的鼻子,绝望地痛骂他是个见死不救的魔鬼和杀人犯。

    这是他的残忍,也是他独有的柔情——他要亲手把她过去所有的信仰和自欺欺人砸个稀巴烂,让她在废墟中,只能看得到他一个人。

    “而我。”

    迦勒收回挑着她下巴的手,将那只刚刚被她包扎好的右臂,极其缓慢地举到她的眼前。

    “我就站在二楼的阴暗角落里,看着他像个垃圾一样被人打死。”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她那双已经完全失去焦距的眼睛,残忍地宣告着自己的身份:

    “我身上的这些血,是在他死后,为了清理那些弄脏了场地的杂碎、为了夺下这把伤了我的刀,而溅上的。”

    “江棉。我不是什么路见不平的绅士,我是个满手血腥的屠夫。这就是我的世界。”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

    江棉双膝跪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瓷娃娃,苍白、易碎,没有一丝生气。

    她那只还拿着沾了碘伏棉球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中,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迦勒看着她这副毫无反应的呆滞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他以为她被这血淋淋的真相彻底吓傻了。

    他自嘲地冷笑了一声,那股因为失血而产生的狂热逐渐冷却。他准备站起身,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语调,让她现在就滚回那个属于她的、可悲的402室。

    然而。

    就在迦勒准备抽回手臂的那一瞬间。

    江棉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崩溃大哭,也没有落荒而逃。

    她像是一具重新找回了知觉的木偶,极其缓慢地、将手里那颗已经被捏变形的棉球,扔进了旁边的医疗废弃袋里。

    然后,她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含着泪水、看似软弱可欺的杏眼里,此刻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她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眼前这个宛如修罗般的男人。

    “是你干的吗?”

    她轻声问道。

    声音很轻,很平稳。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指责,没有道德制高点上的审判,没有对死亡的恐惧,甚至……带着一丝如同小兽靠近火堆般、小心翼翼的求证。

    迦勒愣住了。

    他那双总是能洞悉一切的灰绿色眼眸里,破天荒地闪过一丝错愕。

    他设想过一万种她可能会有的激烈反应,唯独没有想到,她会用这种语气,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那个原本卡在喉咙里、带着几分高高在上意味的辩解,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是他杀的赵立成吗?

    严格来说,不是。开枪打碎赵立成脑袋的子弹,是福建帮的人射出的。

    但这一切,又是谁在幕后操盘?是谁冻结了账户逼赵立成走投无路?是谁把消息放给老林?又是谁站在二楼,冷眼旁观着这场行刑?

    是他。

    所有的因果,都系在他迦勒·维斯康蒂的手中。

    看着江棉那双在黑暗中异常清醒的眼睛。

    迦勒咬了咬后槽牙,下颌线绷紧。他突然不想在这个女人面前,玩弄任何撇清关系的文字游戏了。

    “是。”

    迦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与狠戾,直接认下了这个血淋淋的罪名。

    “是我设的局。是我,让他死的。”

    就在这一瞬间。

    江棉突然丢掉了手里的镊子。

    她直起上半身,双手捧住了迦勒那张沾着血污和硝烟的脸。

    迦勒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两片柔软、温热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喉结。

    那是人体最脆弱、最致命的地方。

    只要她想,她甚至可以咬断他的喉管。

    但她没有。

    她只是轻轻地吻了那里一下。

    那个吻带着她的眼泪,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也带着迦勒皮肤上那股浓烈的铁锈味。

    “谢谢你。”

    江棉贴着他的喉咙,声音哽咽,却透着一种如同大赦般的解脱。

    “谢谢你……杀了他。”

    轰——

    迦勒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她会报警,会崩溃,会晕倒。

    唯独没想过,她会说谢谢。

    那个困扰了她两年的噩梦,那个让她窒息的牢笼,那个把她当做生育工具和抵债物品的男人。

    死了。

    “江棉……”

    迦勒的声音哑了。

    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在这一声“谢谢”中彻底断裂。

    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来,刚才强撑的那一口气终于散了。

    他的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

    “咚。”

    这个一米九的、像铁塔一样的男人,重重地向前倒去。

    他倒在了江棉的怀里。

    那颗高傲的、总是充满了暴戾和算计的头颅,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埋进了她柔软温暖的双乳之间。

    那是他曾渴望过的、充满情欲的地方。

    但在此刻,那里没有情欲。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如海洋般的包容与安宁。

    迦勒的意识开始模糊。

    那种柔软的触感,那种温热的体温,还有那熟悉的心跳声。

    咚、咚、咚。

    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了二十年。

    那间充满了血腥味的破屋子消失了。

    他又变回了那个七岁的小男孩。

    躲在母亲的怀里,闻着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皂味。

    “别怕……迦勒,别怕……”

    他听到头顶传来女人温柔的低语。

    那是江棉的声音。

    她的手轻轻抚摸着他满是汗水和血污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迦勒闭上了眼睛。

    在那片黑暗中,那头时刻准备撕咬世界的野兽,终于在这个女人的怀里,收起了所有的獠牙。

    “妈妈……”

    他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秒,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呢喃。

    他早就不干净了,是双手染血的杀人犯。

    而她,在这个血腥的夜晚,心甘情愿,成为了他的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