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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冬序[破镜重圆] 第12节

    黑色毛衣单薄,被风一吹裹出漂亮的肩颈线条,黎冬迅速绕过他坐上驾驶位,对上他诧异的目光时下巴一偏,“上车。”

    电话那端汇报工作的方淮一顿,叫了一声“霍总”,霍予珩“嗯”一声让他继续,意味不明的视线穿过车窗一丝不落地尽数落在黎冬脸上。

    黎冬视而不见般垂下眼将座椅前调,扣上安全带,在导航上输入“普安医院”,又给阿姨发消息让她带黎右吃饭。

    普安医院是姜商辰的产业,陈颂年在那里任职。

    几秒钟后副驾的门被拉开,霍予珩裹着一身寒意上车,将手中的电话挂断,平淡的语气问她:“为什么?”

    车门关闭,车窗升起,密闭的车厢内与他身上相同的冷香味道密密匝匝包裹向黎冬,她轻咽喉咙,声音清晰平静:“感谢你送手机过来。”

    他帮她一次,她还他一次。

    幽深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男人轻扯唇,靠向椅背,自己戴上口罩,又放了一只没拆包的在扶手上。

    霓虹在他眼眸中淋漓闪过,电话响了几轮,他摁掉,最后不胜其烦地在上面点了几下,语气不经意地缓慢开口:“以后不走了吗?”

    黎冬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眼睫轻颤,目光望向远方:“不走了。”

    或许是他生了病,或许是她劳累一天,或许是春节的气氛太过和睦,回国后他们第一次没有剑拔弩张,没有针锋相对,能够心平气和地说上一句话。

    可这之后再能说什么,他们都不知道。

    车载广播切换了歌曲,柔和的男声悲伤地唱着。

    秋天该多好你若在场

    秋风即使带凉亦漂亮

    深秋中的你填密我梦想

    就像落叶飞轻敲我窗

    冬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

    黎冬轻吸了下鼻子,余光中霍予珩目光偏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春节期间的医院并不冷清,有陈颂年事先安排,护士带霍予珩检查拍ct后又带他到诊室。

    从急诊出来,霍予珩拎着白色药袋走在前面,他套了一件黑色大衣,清瘦的背影高大挺拔,画面渐渐和八年前重合,只是那个男孩已经长大,也再不会停下来蹲在她面前,哄她上来。

    手机震动,黎冬放慢脚步落后几米,接通家里的电话,黎右犯困的声音传过来,问她什么时候回家,他已经洗好澡躺在他的小枕头上等她,她安抚黎右几句,交代阿姨照顾他先睡。

    再抬头,霍予珩正站在迈巴赫旁等她。

    仍旧是副驾的位置,俨然是要她送他回去。

    黎冬没推脱。

    明天春节后第一个工作日,大批人员掐点返城,街上的车辆比下午时还多,星星点点连成一条游河,霍予珩接通频繁震动的手机,交谈声高高低低地传入黎冬耳中。

    这情形让她不合时宜地忆起某次她去麻省做野生动物多样性调查,结束后去mit看他,那之前经常是他来纽约,她过去的少,她出现时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做梦吧。”

    那时他临近毕业,事业也初现成果,正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他放下手上的事来陪她,像所有情侣一样吃饭约会,在他的公寓里将她吃了个透底。

    晚上九点她接到导师消息,导师希望一份盖好章的重要文件明早能出现在办公桌上,文件在她手里,她的导师在时间观念上格外严苛,也对她轮转之余还有精力起早贪黑地跑去做野保志愿者的行为不解,且颇有微词,她只好连夜返回纽约,免得得罪导师不好毕业。

    霍予珩开车送她去车站。

    她为能来看他熬了几天夜,困顿得窝在副驾上,抓紧从他公寓到车站的几分钟时间闭眼小憩。

    那天在落蒙蒙细雨,风清凉,她开了半扇车窗,轮胎碾过路面激起水花,唰唰的摩擦声不断,他上车时接起一通电话,塞上耳机压低嗓音和团队交流。

    他的声线优雅耐听,语调随情绪游走,时而悠扬时而低沉,她闭着眼睛,耳边淅沥的雨声中似乎响起了巴赫的g大调第一提琴组曲前奏,而他的音调具象化地成为大提琴上震颤波动的弦,高高低低的有了形状。

    三遍前奏曲结束,车也停下,她以为车站到了,睁开眼却发现车站刚被甩在车后。

    “开过了吗?”她用口型问。

    他挂断通话说没有,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不看她:“今天刚好不忙,开车送你回去。”

    话才说完,他的手机又开始震动,他指节一僵,她噗嗤一声笑出来。

    一只大手揉了过来,她的头发马上乱了,他解了气,稍偏额,扬着眉梢睨她,终于承认:“行吧,是想你。”

    还没分开已经开始想你。

    剑桥市距离纽约市大概五小时车程,他们因此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相处。

    那时他们是情侣,可以坦诚地说想你,做下决定时也不必找借口。

    那时他们还相爱,相爱到等红绿灯时对视上这一眼便能情不自禁地吻到一起,忘了时间,忘了场合,忘了热闹震动的手机,忘了敞开的半扇车窗,忘了窗外的雨,忘了街边的行人,直到后车愤怒地鸣笛才分开,之后相视一笑,驶向黎明。

    驶过最后一个街口,黎冬将车开进地下车库,稳稳停好。

    腕表上的时针指向九。

    和他们那天晚上出发的时间一样。

    可他们已经到达终点,没有下一段旅程,也没有再呆在一起的借口。

    “我——”

    “陈颂年有事耽搁,暂时过不来。”霍予珩与她同时开口。

    他握拳掩口闷咳,似乎是难受极了,拳头握得紧,手背上青筋虬起。

    黎冬抿唇没再吭声。

    医院的白色药袋被霍予珩放在后排,沉甸甸的一袋,他肩膀微塌,眉目间倦色明显。

    “走吧。”她推门下车。

    时隔八个小时,黎冬重新站在霍予珩家玄关。

    他的房子过分简洁,像极简主义风格的样板展示房,房间被他收拾过,如果不是桌上搁着的那只水杯,完全看不出居住痕迹。

    正悄悄打量着客厅,一双拖鞋递至脚下。

    霍予珩直起身,“抱歉,平时家里不接待客人,没有准备拖鞋。”

    “大衣挂起来,还是?”他问。

    “我放沙发上吧。”

    “好。”霍予珩没再说,脱下自己的大衣挽在臂弯,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后向里去,宽肩窄腰,天生的衣服架子,黑色袜子踩过地板,墙角的边缘灯带点燃魔法一般一盏盏亮起来。

    目送到他拐进房间,黎冬收回视线。

    脚边的灰色男式拖鞋比她的脚大出几个尺码,干净,却也有穿过的细微痕迹。

    黎冬没动那双鞋子,放好大衣后赤脚走到放置药袋的茶几旁。

    霍予珩家里安装了地暖,地板并不凉。

    有脚步声停在身后,黎冬翻看其他药品没回头:“你吃过晚饭吗?”

    医生开了多西环素,这药副作用大,输液前不能空腹,霍予珩忙碌起来时三餐总是不定时的。

    久久没听到回应,黎冬回过头,霍予珩站在她身后两米处,端着一杯清水,正垂着头,视线落点是——她的脚。

    趾节下意识蜷缩,贴合地板的趾腹在顷刻间泛白,血液压迫至甲盖处,一片浅淡粉色,黎冬耳垂窜上同样颜色,扭回头,收腿坐在茶几旁,将脚藏了起来。

    嗒的一声,一杯水落在茶几上,水面晃动出柔波,“没,稍等我点餐。”

    霍予珩走到不远处的沙发上坐下,两条长腿自然地搭叠,清贵的气质顷刻间流露出来。

    他靠着沙发背,指尖一下下点在手机屏幕上,清瘦手背上隐约可见虬起的青筋。

    “喝粥吗?”他倏然抬头,捕捉住她的视线。

    这人生了病,眼眸反而更加漆黑清亮,即使坐得隔着一段距离,仍有淡淡的压迫感。

    黎冬眼波微晃稳住视线。

    她确实饿了,霍予珩过来得急,她又以为只是拿一趟手机的事,出门时连鞋子都没换,肚子已经叫过几回。

    “帮我点一份,”稍微停顿,又礼貌地补了一句,“谢谢。”

    原本低下头的男人再度抬眼,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喉结慢慢滑滚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地垂下视线。

    黎冬不知道别人与前男友共处一室是什么感觉,那一眼过后,她只觉得身体里那些密麻而细小的燥意集结在一起,一声令下就能钻出毛孔。

    如坐针毡地等他点完餐,她忙问:“在哪里输液?”

    霍予珩带她去了卧室。

    床头上方的墙壁上贴着一个不起眼的挂钩,他手臂一伸将输液袋挂上去,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这样操作。

    黎冬站在浸满他气息的房间内,目光游弋。

    灰白色调的窗帘,灰白色调的床品,灰白色调的装饰,满目单一的灰白色调,就连床边柜上的药瓶都是白色的。

    放在床头的药瓶一般是常服用的,黎冬眯起眼细看时,霍予珩回过身。

    他往旁边偏了半个身位,不偏不倚地将她的视线遮挡得严实,抬腕看时间:“出去吃饭吧。”

    门铃声在黎冬走出卧室时响起。

    吃过饭再重新回到卧室时,白色药瓶已经不在,黎冬目光落在抽屉把手上片刻又慢慢挪走,拆开手中的输液器连接好输液袋。

    脚步声临近,霍予珩换了一身轻便衣服过来,黑色布料衬得他皮肤更冷,左边衣袖向上挽起几折,露出半截线条流畅的手臂。

    “经常生病吗?”

    黎冬语气自然地询问,她俯身,将止血带系到霍予珩小臂上,垂落的长发发尾扫过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男人小臂微不可查地一颤,极快地掩饰过去,可黎冬还是注意到了,动作跟着顿在原地。

    她心跳轻了一拍,慢慢收回手指,止血带在霍予珩小臂上勒出一道浅痕。

    黎冬直起身抬起眼睫。

    霍予珩低着头,灯光在他头顶晕染出模糊的光晕,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他的喉结极缓慢地滑滚,像是没听清她的话:“什么?”

    “我是说,”黎冬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将头发挽至耳后,露出白玉似的耳朵,“陈颂年还有多久到?要不要等他给你——”

    “他没说,”霍予珩瞬时冷下脸色,语气也冷了下来,他坐到床边,手掌克制地握成拳头,“扎完针你就回去吧,今天这一趟麻烦了,谢谢。”

    黎冬心里蓦地一涩,眼中闪过许多画面。

    他拉着她的手放在他的脸上,颈上,唇上,他闭着眼睛满足地拥紧她,说想让她长在他的身体里。

    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握着,呼吸都不是自己的,黎冬站了许久才有下一步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