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它们开得细碎,花朵小小的,是一种不起眼的淡粉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真切。 夏听月在花园中央的石凳上坐下,夜风拂过,带来蔷薇若有若无的香气。 夏听月拿出那个笔记本,那个他从废弃仓库里翻出来的,关于“夏乔”的笔记本。 在千钧一发的逃命时刻,他竟还鬼使神差地将它一起带上了。 月光不够亮,夏听月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跳跃起来,将周围一小圈黑暗驱散。 橙黄的光晕落在纸页上,那些蓝色的钢笔字迹在晃动中仿佛活了过来。 他翻到之前匆匆看过的那一页。 【s-01于今日凌晨04:23确认死亡。】 字迹在这里停顿了很久,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像是笔尖在这里停留了太久。 写下这些字的人,那一刻是不是也会有一点点犹豫呢。 夏听月的手指抚过那个墨点,继续顺着之前看过的内容继续往后翻。 【8月15日】 第19号实验体存活超过三周。这是目前最长的记录。 她开始出现间歇性意识恢复的迹象。昨天下午,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问她感觉如何,她没有回答,只是流泪。 她的眼泪是透明的,源源不断,和人类一样。 ……不,她本来就是人类。 【9月】 第19号实验体于今晨死亡,死于多器官功能衰竭。 她的肝脏、肾脏、心脏表面都出现了异常的晶体沉积,这些都是基因过度表达的副作用,身体在尝试代谢那些不属于她的遗传信息时出现了差错。 我将这个发现写进了报告,上面的人很不满意。 他们说,我们要的是成果,不是问题。 可问题就是成果的一部分,不是吗? 【10月】 新一批受体运抵。这次全都是年轻女性,来自偏远地区,背景干净,没有亲人会来找她们。 我不知道她们怎么来的,她们看起来并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 我看着名单上那些名字:王春梅、李秀英、张小花…… 不久之后,她们会被赋予同一个名字。 【12月24日,平安夜】 实验室里没有节日。只有仪器的嗡鸣和生命监测器的滴答声。 第37号实验体今天有了一些反应。她的手指动了动,我问她是否记得自己的名字,她嘴唇翕动,发出了两个音节。 妈妈。 【?】 这一批实验体全部失败了。 【2月】 听说他们抓来了一个新的拟态动物,是一只雄性狐狸。 我提出了暂停实验的申请。我说,伦理审查必须重新进行,现有的方法对受体造成的伤害是不可逆的,我们不能继续下去了。 他们驳回了我的申请。负责人拍着我的肩膀说,小程啊,你太年轻,太理想主义了。科学进步总是伴随着牺牲,这是必要的代价。 代价?谁的代价? 那些女孩的代价?还是我的? 【3月】 实验继续。我看着名单上又一个陌生的名字被划去,替换成那个我亲手写下的代号。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今天,我提交了新的申请,我申请将自己列为下一批受体。 他们很惊讶。负责人找我谈话,说我有大好前途,是团队的核心,不必如此。 我说,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个项目,了解风险与可能的失败模式。我的身体数据完整,可以作为最理想的对照样本。更重要的是——如果连研究者自己都不敢亲身尝试,我们凭什么将这样的风险施加给那些一无所知的人们? 我说了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在这里我才可以说一句真话。我快被自己的愧疚淹死了。 【4月】懢娍 批准了。 流程快得超乎想象。或许他们也想看看,一个知情且自愿的实验对象会发生什么。 也好。 字迹从这里开始变得不稳定,笔画时轻时重,有时挤压在一起。 11月? 还是12月? 疼。冷。热。骨头里有东西在爬。好多声音。 镜子……镜子里是谁?尾巴……耳朵……那是谁? 这一页剩下的,反反复复重复的,只有三个字。 我是谁? 下面又写了一遍,字迹歪斜——我是谁? 一整张纸几乎被这三个字填满,一遍又一遍,力透纸背,像绝望的叩问,像疯癫的呓语。 最后几个“谁”字已经变形,像狰狞的挣扎的人影。 夏听月皱着眉头,指尖有些发凉。他快速翻过这些混乱痛苦得近乎实质化的篇章,纸张哗哗作响,仿佛能听到书写者当时粗重混乱的喘息。 他索性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与前面的狂乱截然不同,这里的字迹再次变得平稳,甚至称得上工整,只是笔划略显僵硬。 只有短短几行字。 实验成功了,我挺了过来。 意识最终找到了那个脆弱的平衡点,原来我在实验过程中这么痛苦吗,竟然失去了自我认知。 我是—— 夜风骤然变冷,穿透他单薄的衣衫,激起一层颤栗。 夏听月手一抖,指间燃到尽头的打火机滚落在地,火焰熄灭了。 那本笔记本也从他的膝头滑落,掉在花园冰冷的石板地上,摊开着。 风不识趣地吹来,将单薄的纸页吹得哗哗作响。月光比先前似乎亮了一些,它铺洒下来,恰好照亮了最后一行。 夏听月没有立刻去捡。 他就那样呆呆地坐着,目光凝固在最后一页,凝固在几个字上。 风停了,纸页不再翻动。 这四个字在月光下森然显露,像一双突然睁开的眼睛,直勾勾地回望着他。 ——我是程俞。 第91章 没有问题的答案 深夜,雾霭酒吧的霓虹招牌依旧亮着,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寥落。 门口不再有排队等候的喧嚣身影,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匆匆进出,很快又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夏听月步行过来,他穿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夜风卷起街角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推开酒吧厚重的木门,里面放的不再是往日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而是一首慵懒又带着几分哀伤的蓝调爵士。 灯光也暗了许多,原本总是坐得满满当当的卡座和吧台此刻空了大半。 程俞果然在。 他独自一人坐在吧台最里面的高脚凳上,面前放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杯壁。 他抬眼,见到夏听月,似乎并不太意外。 夏听月径直走了过去,在高脚凳上坐了下来。 程俞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堆起笑容,只是静静地看着夏听月。 “稀客。”程俞轻轻笑了一声,开口不如往日清亮,“我以为,你不会再想见到我。” “我需要答案。”夏听月没有寒暄,却也没有质问,直截了当地,“关于我,关于夏乔,关于你做的这一切。” 程俞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将里面剩余的液体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让他轻轻蹙了下眉。 “答案……”他重复着这个词,目光落在空杯上,又缓缓抬起,有些空茫,“听月,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什么是答案呢。” 慵懒的萨克斯风还在吹奏,吧台另一端传来客人低低的笑语,成了他沉默的背景音。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姐姐,是我参与的第一个长期观察项目。”他开了口,叙述许多年前的那一天,“她很强,在还没有成为拟态之前就很强,她能独自杀掉比她强很多倍的对手,甚至是你们同类。” “后来,我们发现她具有拟态能力,她可以变成一个女孩子——实话讲,她是我们追踪记录过的最漂亮的拟态个体。但捕捉过程非常不顺利,代价很大,关进初期观察站后,她拒绝配合一切,绝食,撞击围栏,试图逃跑。我们试过温和诱导,试过药物镇定,但她……她的意志力顽强得超乎想象。最后,是强制性的束缚和营养注射。” 他的声音淡淡的,握着酒杯的指节却泛起了白。 “……死亡确认那天,我在值班。凌晨四点二十三分,生命监测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很安静。我看着她躺在那里,银灰色的皮毛依然漂亮,就像是……”程俞停顿了一下,垂下眼,“就像是睡着了。” “我一开始只是观察员,负责记录数据,分析行为模式。我看着那些女孩——那些有着各种各样名字、来自天南海北的普通人类女孩——被送进来,看着她们在手术台上被注入不属于她们的基因,看着她们在排异反应中痛苦挣扎,看着她们一个个因为器官衰竭、神经崩溃或者其他稀奇古怪的原因死去,或者……变成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