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片面,酒是42度的,没那么容易蒸掉,”俞弃生说,“况且谁跟你说,酒是一开始倒进去的了?” “不是?” “不只是。” “……好。” 少年吃不进去,眼巴巴看着俞弃生,看一眼,吃一口,再看一眼。最后那白碗底,连一点鸡蛋碎都没剩下。 他红着脸,迷着脸,“嘿嘿”傻笑吐着酒气说道:“小俞哥,我晚上睡哪里呀?” “你怎么了?病了?”俞弃生的手上前摸去,摸索着上了少年的肩膀,覆上少年的额头。 程玦:“醉了。” 俞弃生:“醉了?就这么一点就醉了?” 程玦:“不少了。” 俞弃生:“我天天喝,怎么不见醉?什么身体素质……要不拖去医院看看?” 程玦回房了。 瞎子家只有张床,很窄、很破的木床,床头木板几个洞,像是虫蛀。 这床,一个人翻个身都能掉地上,程玦和他两个人挤已是极限,还得一人侧睡,背贴着墙,才能堪堪挤下。 “你朋友今天要睡这儿?”程玦问。 “嗯,”俞弃生背着少年,“说是碰上了点麻烦,来我这儿住两天,应该也住不久。” “我出去睡。” “出去?”俞弃生笑。 背上的少年迷迷瞪瞪地醒了,蹬着腿要站着,拉着俞弃生的胳膊道:“我要出去……睡……” 俞弃生笑着一弹他脑门儿。 俞弃生:“衣柜里还有床被子,我去客打个地铺,你俩睡床。” “不行。” “嗯?你又怎么了?” 程玦:“我去打地铺。” 俞弃生笑:“你走过来点。” 程玦照做。 俞弃生摸着他的肩,往他脑门上也是一弹:“你每次从工地回来,能不能洗个澡?熏死我了……还有他,一身酒味,我还是离你俩远点。” 他自顾自打开衣柜,抱了床被子下来。那被子真薄,粉白的条纹下,薄薄的一层棉,他说:“我在我家,我乐意睡地板不行?话多。” 最后,程玦还是和少年同床共枕的。 小孩儿沾了枕头,眼睛反而睁了,映着月光笑盈盈,亮晶晶。他侧身面向程玦,说道:“哥。” 程玦翻了个身,背朝他。 “哥,你念高中了吗?”小孩儿醉醺醺地问,“高中生活好不好玩,老师好不好?同学好不好?” 程玦不理。 “老师说,上了高中之后才能上大学,上了大学才能找到好工作,然后每年赚好多好多钱……” 程玦抽出枕头,往小孩脸上一闷。 那小孩一撇嘴,抱住了枕头:“真的能赚很多钱吗?” “你觉得能赚多少?” “嗯……”他捏着枕头,认真思索,“很多很多。” 程玦烦心地“嗯”了一声。 可这叽里呱啦的小喇叭,早被酒熏入味儿了,哪听能那一声儿里有什么不满。他继续说:“上完大学后,赚了钱,能每天都吃肉吗?” “嗯。” “那可以每天都喝可乐吗?一天一罐,就是那种垃圾桶里的小罐子。” “嗯。” 少年思索一番,指了指天上的月亮:“那如果看不见了,如果有很多钱的话,那能不能看见月亮?” 小醉孩说话,逻辑不通,用词错乱,表达模糊。程玦翻身看他,屋里没开灯,月亮倒是亮,少年的衣服满是泥,破破烂烂的像拖把布。 月光照下,清晰地看见这小孩的脖颈处,一道一道的刀痕,那种陈旧的、凸起的疤,与瞎子脸上的一样。 夜里真冷。 俞弃生正要睡,身上却像盖了块冰毯。他想起电视上播的广告,什么“冰丝毛毯”“清凉透气”,估计盖起来也和身上这块差不多了。 身后脚步响起。 身旁躺下一个人。 “大晚上睡得正好,旁边突然来个人,唉,吓都被你吓死了。” “……” “怎么?不喜欢和他睡?” “他吵。” “噗……喝醉了嘛,难免的,其实你多和他相处相处,他人还是不错的。” 程玦眸子很黑,望着俞弃生说道:“小叔。” “嗯……嗯?”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他啊……”俞弃生思索一番,“我不记得了……名字这东西,不就是一个供别的叫的东西嘛,有和没有都没差。” “嗯。”程玦应声,没继续问。 那小孩脖子上带疤,在后颈靠旁一些,斜着划到肩膀,再由肩膀往下。自己够不到,摔的又不太可能,只有可能是他人拿刀砍的。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 “怎么?觉得他是坏人,被仇家追杀了?”俞弃生膝盖向上一顶,“你戏怎么这么多呢?” “我没有。” 俞弃生笑笑。 他头靠着冷硬的地板,眼珠子飘上又飘下,似乎是想了会儿,说道:“我来泯江的时候小,大概……十岁出头吧。” 他顿了一会儿,说道:“你在听吗?” “在。” “那你得回个话。” “你没问我问题。” “我没问你你就不回了?”俞弃生一歪脑袋,“你不回,我又看不见,我怎么知道你是在认真听还是睡过去了?” “……好。” “嗯……说到哪了?我坐巴车到泯江,泯江车站偏,外出打工的、上学的、回家的,拿个毯子铺地上就睡,我当时绊了好几下。” “嗯。” “他们饿了,一桶一桶的泡面吃完了,泡面汤放地上,睡一会儿起来喝一口。我每次去,左脚踹个人,右脚踢桶面哈哈哈哈……” “嗯。” “后来有规定了,但车站外垃圾桶少,垃圾烂在边上,一堆一堆地。刚开始有人开车运走,慢慢就不管了。”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俞弃生笑:“有一次我去车站,垃圾堆里有响——那个垃圾堆太臭了,回来之后盲杖洗了好几遍——那小孩缩在垃圾推堆里,捧着个馒头。” “馒头?” 小孩坐在垃圾上,两手捧个灰馒头。他抬眼,谨慎地瞪着来人。他三两下把馒头塞进嘴,喊道:“你……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要骂你了!” 瞎子走了一步。 “喂!!!是我……我先来的,你……你不能……你要等我挑完之后再挑!你滚!!” 瞎子又走了一步。 小孩有些哭了:“不行!你不能抢的,你这个……”坏人?丑八怪?小偷?小孩想了一堆骂词,都太过分了,便没忍心说出口。 那红白盲杖浸了垃圾水,他一步一扫,那半截苹果核、半根火腿肠什么,便都被扫开了。 小孩盯着那棍子,爬到瞎子眼前,晃晃手,蹦两下,扇扇风,硬是没见他眼珠转动,便惊讶道:“你……你……” “我什么我?” 小孩掏出个馒头,擦了擦上面的垃圾水,往瞎子手里一塞:“我们一起吃,我给你找,你不要抢我的,噢——” 他抽了两下鼻子。 像只小刺猬,一受惊便把刺竖起来,可那刺软塌塌的,不扎人,还有些痒手,惹得人发笑。 俞弃生说到这里,笑止不住:“那馒头可臭了,唉……” “他没吃的?” “没钱买,兜里光装垃圾了,就算要,家里人也不给呀。”俞弃生耸耸肩。 “……回不了家?” “回不了,你说的那道疤,就是……家里人砍出来的。” 俞弃生眼含笑意说完,也有些困倦了,阖着眼侧身躺着。 程玦见状,往前一挪。 地上冷,身上冷,被子冷,哪都冷,要不是房里这“暖炉”过来了,这病秧子很被冻成冰秧子。 俞弃生后背暖了,便一笑,说道:“你现在信了吧?他真不是坏人,反而是个……挺可爱的小孩儿?” “……嗯。”程玦心里不认同,这少年给人感觉怪异,可他还是问:“你说,家里人砍的,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呗。” “……坐牢了吗?” 俞弃生突然不说话了。 顿了会儿,他又笑:“唉,我做的菜真的难吃吗?每次你吃得艰难,我都余心不忍。” “……” 原来是口味差别。 也是故意的。 俞弃生接着说:“要是我有小孩儿,他不喜欢吃,我就打,啧,多好……唉,可惜你不是我小孩儿。” “他不喜欢,可能是菜的问题。” “嗳,对错都是主观的嘛,谁定的,想怎么定就怎么定,”俞弃生笑道,“要不是他妈妈,他那个爸早就把他搞死了,可是他妈妈就是坐牢了……” 程玦点了点头。 俞弃生想了想:“死刑。” “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