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帝只想躺平 第158节
记忆里那个男人的侧面是俊美的,披着华丽的狐毛,王冠上的宝石与金子闪闪发光。 血缘上的兄长拥有一副好皮相,血缘上的亲人们全有着一副好皮相。 金发碧眼,白皙修长,杂糅着北方的冷傲与南方的阳光。 就和万年前某个自冰雪之国逃至此地的女孩一样,即使怀揣着不为人知的罪孽,兜帽下的容貌依旧闪闪发光。 或许是祖先到死依旧信奉着美神,克里斯托皇室一直是美丽的;或许,又因为他们头顶的王冠象征着远比容貌更吸引人的东西,从而成了全国最受瞩目的一批“高贵之人”…… 几乎克里斯托王室里的每个人都很受欢迎。 几乎每个未婚少女都梦想着参加大王子殿下的宴会,几乎每个未婚少年都渴慕着能吻到二公主殿下的裙边。 唯独那个被冷待的小公主不是。 每位王子、公主都会在十一岁时召开以自己为主的舞会,以此作为踏入贵族场的开门仪式…… 可十一岁的奥黛丽·克里斯托站在本属于自己的舞会上,面无表情地抱着双臂,头发乱蓬蓬披着,裙子上的补丁还留有线头。 许许多多的贵族从她身边经过,急切地带着礼物奔向其余在场的王室,但没人向她见礼。 因为她出现在这里的样子很不得体,因为一个打扮比女仆还难看的公主无足轻重,本身就不需要什么表示看重的礼仪。 即使这是一位公主第一次的舞会。 那晚,奥黛丽在角落里站了很久,唯一得到的问询来自那个看热闹的男人。 血缘上的大哥足够耀眼,也足够蠢。 他又一次喝多了酒,又一次拽着她找乐子,嘲笑她从不是那么好看的母亲那里继承了一双不是那么闪耀的眼睛……沉沉脏脏的赭色,无光的位置便深得像泥土,即使阳光也折射不入虹膜。 这不是什么稀有的颜色,更不应该属于王室。 铁矿、泥巴、生锈的铲子、任何被血染红后氧化的布料,她的眼睛就是这样过分普通又过分呆板的,还没有猪圈里的畜生眼睛黑亮有神,一看你就知道低贱如尘——兄长这样嘲笑过许多次。 【奥黛丽,安分点,注意你的身份。】 十一岁的奥黛丽·克里斯托抬起头,平静地看向喝多的兄长。 其实她不怎么想搭理他,但这是自己第一次的舞会,不回应第一个打招呼的人,好像是有点可怜了。 她不觉得与母亲相同的眼睛丑陋,也不觉得没人问询的舞会很可怜。 “我什么身份?我是你亲妹妹,我低贱如尘,那你是泥巴块咯?” ……十一岁毕竟还是年纪小,说话做事不够沉稳,气性还没养好。 受尽宠爱的骄横王子当然也不会将她这句还嘴当回事,喝醉的他哈哈大笑,然后直接给了她一巴掌。 ——没成功打到,公主很熟练地往后缩了两步,抓住了王子挥来的胳膊,直接爬了上去,然后啊呜一口——那场舞会终结于大王子殿下的尖叫,因为性情孤僻的小公主发了疯,她当着所有贵族的面咬掉了自己亲哥手背上一块肉。 于是十二岁理应举办的舞会禁止了,她被关在殿内,费劲捉着墙角下搬运食物残渣的蚂蚁,企图将其串成串放到灶里烤着吃,以此填肚子。 十三岁的舞会,碍于谏官没完没了的找茬,国王总算松口停止了这几乎能饿死一个成年人的漫长禁闭,小公主摸摸嘴上偷鸡时没揩干净的油,又掸了掸大前年礼裙上的那套灰,大大咧咧地晃去了舞会里。 她依旧不受待见,依旧没人见礼,搬个板凳往餐桌旁边一坐,就开始用手抓着蛋糕吃。 无所谓。 或许是神明提前剪断了那些关于情感的线头,或许是曾在深深的赤红色大坑里翻找的动作…… 眼神,评价,窃窃私语,她统统不在乎,眨眨眼便抛去脑后。 舞会又怎么样,反正没人会请她跳舞,而且她压根就没被教导过如何跳舞。 “不管不顾地吃成这样,你果然打算变成猪?” 又是熟悉的嘲讽。 拿鸡腿的手一顿,小奥黛丽看向再次晃到身边的男人,他的王冠比前年更加闪耀,他的狐裘礼服比前年更加华美。 大王子殿下一向是国王最疼爱的孩子,去年他就不止一次在大殿上宣布过——【克里斯托国未来的主人】。 看他这得意洋洋、大摇大摆的样子,仿佛最大的那顶王冠已经戴脑门上了呢。 小奥黛丽其实不太明白。 王位是那个懦弱父王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制定的?他连朝臣的闲言碎语都没胆子驳回,再讨厌她,不还是碍于“民间议论”将她放出来了。 而且克里斯托国的王位有什么好稀罕的?这小破国家还没北方那座冰雪神国的一个城池大,当上一块地的村长很值得骄傲么? 她觉得这帮人很蠢,大王子尤其蠢。 ——所以王子殿下最讨厌小奥黛丽,看到她在场总忍不住过来挑衅嘲讽、喝醉了动辄打骂——在他挤满鲜花、贺礼与无边无际的奉承赞美的人生中,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小女孩,是唯一一个会用“你怎么这样蠢”的眼神看他的人。 不谄媚,不讨好,不乖巧。 有时很奇怪,明明这个妹妹常年吃不饱,矮小又瘦削,只能仰着头看他…… 映在那双深深的赭色眼睛里,他,却像是跪趴在下方,被打量的那个。 仿佛坐拥全国的他,在她眼里,还不如泥巴地里的畜生。 手上被咬出来的疤已经痊愈,前年的疼痛与恐惧早就被酒精冲刷干净,大王子殿下忍不住又骂。 “你是什么公主,明明是头只知道吃的猪,你这样的,这辈子也不会有男人愿意邀请你跳舞。” 这句话对女孩尤其有攻击性,王子殿下之前用来骂过自己另一个妹妹,后者即使骄纵又蛮横、正跟他抢拍卖会上的宝石,依旧因为他这句话哭红了眼睛,捂着脸跑开了。 但小奥黛丽眼都没眨。 她端详了一下手里的鸡腿,又端详了一下他傲慢仰起的鼻孔,感觉自己应该可以一举把鸡腿捅进去,说不定能直接把他的鼻子捅破。 但十三岁的小公主又比十一岁的小公主成熟很多,她出手前衡量了一会儿:自己的肚子还没吃饱,自己现在捅破他的鼻子也不会有好果子吃,自己目前要明哲保身没必要跟蠢人计较,哪天能积攒到一出手就弄死他的力量……那到时候再说。 于是,小奥黛丽平静地接下了这句嘲讽。 她点头:“哦。” 大王子殿下:“……我说你这辈子都不会有男人邀请你跳舞!我说你压根不算什么公主——”“哦。” 大王子殿下:“……” 大王子殿下气急败坏,喝醉的他再次挥出一巴掌,但小公主灵敏地一缩脑袋,这次她爬进了宴会桌下干净的餐布里,手上还端着没吃完的食物。 她窝在餐布里吃完了食物,而醉醺醺的王子被仆从拉走了。 那又如何。 舔着手上的肉油,小公主依旧没什么所谓。 反正她不喜欢舞会,更不喜欢跳舞。 可是,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 小公主一天天长大,关心的东西也一点点扩大,从果腹的食物变成舒适的被子,又从舒适的被子变成可靠的下属…… 小公主成为了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又成为克里斯托国的君主,然后再成为帝国的皇帝。 参加不知第多少次以自己名义召开、以自己为中心的舞会时,她托腮看着舞池里翩翩转圈的臣子,突然想起。 这么多年过去,好像真的没有男人邀请过奥黛丽·克里斯托跳舞。 长成的公主没有联姻价值,自然无人邀请;王座上的君主虽然价值拉满了,但底下人醉懵了也没有那个胆子。 珍馐美食摆在左手边,醇厚美酒摆在右手边,她在舞会上唯二关心的东西们统统聚拢着,记忆里的小公主再也不用躲着王兄的拳头、辱骂,蹲在餐桌布底下吃剩饭了。 已经成为帝王的她也不应当感到遗憾,“和男人”“参加舞会”“邀请跳舞”,哪个关键词都不是她会感兴趣的东西。 但…… 【你这样的,这辈子也不会有男人愿意邀请你跳舞。】 帝王眉头微皱。 冥冥中竟然被那个蠢笨如猪的王兄预言对了一件事,令她很不爽。 但要为此去暗示其他男人邀请自己跳舞,做些徒劳无用企图证明什么的虚假努力……令她更不爽。 “陛下?” 她微皱的眉让守在座下阴影里的骑士动了动,漆黑的盔甲没有现身在会场内,但他低声的询问传了过来。 “您有烦恼么?” 大帝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时候会有男人邀请我跳舞?” 换了任何一个场景,任何一个其他人问出这句话,都像自怨自艾,消沉于自己没魅力。 但大帝问得理直气壮,比起疑问,更像陈述,又或者一个隐含的暗示——就像领导背着手站在学校食堂面前说,“什么时候把这老旧台阶修整一下吧?” 那意思是让你立刻马上拨款修缮食堂,将校内设施统统换成新的。 大帝很不愿意为了反驳那个王兄专门去做什么,但如果真的要找“反证明”,她第一想法是,骑士。 被提问的骑士一愣,给出的答复也理直气壮——“什么时候也不会有,谁胆敢请您跳舞?” 大帝:“……” 要不是知道自己这个下属实诚惯了,没有半分心眼,她真要以为他是在骂她。 大帝侧目,黑黢黢的影子里见不到那具黑黢黢的盔甲,骑士在舞会上做她护卫时永远不会守在明显的地方。 但她有点想抓起旁边盘里的葡萄,朝那里的黑影扔过去。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谁胆敢请您跳舞?” “……” 大帝眯了眯眼,抓起了盘里的葡萄。 “您这样的身份,谁也配不上向您提出邀请、忤逆您的意见,”龙却用自己的思维理解着人类充满困惑的舞会规矩,“‘邀请跳舞’是种打扰,更是猎手向猎物发起的进攻,可谁配得上觊觎您、向您进攻、占据您为猎物呢?” “……猎手,猎物?” “好比您正吃着葡萄喝着酒,突然有人来请您跳舞……” 大帝本能有些不爽,往深了想想,却发现有些道理。 的确是打扰,猎捕,“邀请”,也可以理解为“现在放下手上的所有动作,做我的舞伴”。 是邀请,也是要求,更是命令,强硬地将对方拽入自己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