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节
他一把老骨头,宁愿自己死。 没问过白怀珠本人的意见,三位首领都对怀珠去换解药持消极态度。 其实怀珠自己也想不通,陆令姜究竟会不会高抬贵手,饶她爹一命。 应该是不饶的,他确实从没对叛军手软的先例。但也有饶的希望,因为当时爹爹身陷重围,太子却只令傅青射中肩胛骨,而非直接朝着心窝戳去。 若非留有余地,他为何不直接取爹爹的性命,明明那样对他的平叛大业更有利。 穆南病重,郭寻跃跃欲试想要首领的宝座,一直在病榻前伺候汤药。 妙尘怕穆南动怒,也没将郭寻纠集众将意欲欺负怀珠的事情说出来。 有好几次,郭寻就差点让穆南交代遗言了,被旁边的怀珠及时打岔过去。 郭寻瞪向怀珠的眼神,十分怨毒。 虽然穆南已是强弩之末,没几天好活头了,但军中许多将士都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仍有不少的威慑力。 只要穆南不点头,郭寻就不可能名正言顺地当上首领。要知道,万一将来打下天下来,首领的位置也就意味着龙袍加身。 午后用过汤药后,穆南趁着片刻的清醒,屏退了妙尘和郭寻二人,单单和怀珠道:“阿珠,你不要为了爹做傻事。爹爹已经想好了,招安,给大伙换一条生路,也给你换一条生路。” 怀珠下意识倒吸口凉气。 “爹爹要投降……” 穆南虚弱地摇头:“不是投降,投降只能成为无用的俘虏,招安却可以成为朝廷的利剑。我虽没几天活头了,可这两千多名弟兄们却个个正值壮年,可以为朝廷效力的。” 怀珠哀伤道:“爹爹,真的有十足的把握,他会容下咱们吗?” 穆南疲惫地说:“没有把握。但其他路是完全的死路,这是唯一还有一缕希望的死路。” “我爱你。珠珠,我爱你。” 床榻间陆令姜没有别的话,只反复将这一句在她耳边呢喃。他的声音很柔,腻似三月里的春水,令人不禁沉沦其中。 怀珠微微粗了蹙眉,却说,“你从未爱过我。” “我从未停止爱你。” 他纠正,呼吸之间微有酒气,力道比平时更不知节制了些。匆匆抹的避子膏,都没来得及让皮肤完全吸收。 “……不行。” “明日我给你补抹。” 陆令姜排山倒海的爱意不容许她再有丝毫的推诿和犹豫,说罢,所有话语都被淹没,似春潮决堤滚滚而来。怀珠的意识渐渐沉沦,终于完全消失不见了。 第90章 论嫁 这场云雨后半夜才停,窗外下起了润如酥的春雨,浇在芭蕉叶上响起富有韵律的沙沙声,按摩人的耳蜗。 浓墨般的夜色正在慢慢淡去,一片云彩遮住了月亮,遥远的冬天泻下几穗青澄澄的天光,清晨马上就要来到了。 叫过六次水之后,怀珠出奇地没有昏睡,眼皮懒洋洋地睁着一条小缝儿,有气无力伏在陆令姜的膝上,打着哈欠。 陆令姜在她嫩滑的脸颊上一摸,一边将避子膏揉涂在她后肌深处,手法温柔,和方才的浪潮汹涌截然相反。 原来石修当日误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石弘,正好被太子撞见,为了保住性命,石修只得答应替太子做事。 石修精通剑术、书法,才高八斗,开设私塾,教导的许多孩子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孙。太子捏着石修的把柄,石修不敢不将这些孩子送至东宫,这才让太子有了逆风翻盘的筹码。 晏老爷气得七窍生烟,拔剑登时要杀了石修,辛辛苦苦的策划就这样被毁了。 如今太子握有那些大臣的孩子,人都有舐犊之情,那些大臣焉能不临阵倒戈,屈服于太子? ……白怀珠死不死没关系,那些臣子的骨头却实打实地命悬一线。 果然,隔日便有人率先绷不住,在朝堂上为白家说话。白家只是受叛党蒙骗,实际并无反叛之心,实不至于满门抄斩的重刑。 口子一旦撕开,越扯越大,陆陆续续又有数名官员倒戈支持赦免白怀珠。 太子第三道诏令下来,若有悔改者非但既往不咎,还加官进爵。 这下子,原本坚固的联盟被打得溃不成军,凡是有孩子的人家都归顺了太子,开始死心塌地为太子做事,少数几个顽固派也被诛杀殆尽。 风向逆转,眼看着白家的危机即将解除了,太子终于腾出手来,一方面洗刷白怀珠的冤屈,一边派兵去平定真正的叛军。 晏家走投无路之下去求助太后,太后反而把罪责推到了晏家的头上。石家失了当家人石弘,一盘散沙,见忠臣纷纷归顺太子,知大势已去,再无翻身之力了。 该死,如此周密的计划,竟也能输在太子手上,实在令人不甘心。 晏老爷困兽之斗,垂死挣扎。 不怕,不怕,幸好他还留有后手。 既然明着不能打败太子,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内讧,软刀子比硬刀子更扎心。 …… 许信翎这些日一直在为怀珠奔走,目睹了太子连下三道政令,帮助怀珠,悬着一颗心方才放下来。 他想去梧园探望探望怀珠,身边只有怀珠的丫鬟曦芽作陪。 晏苏荷走投无路,连给皇后娘娘递了三道信儿,入宫恳求皇后:“姑母,太子哥哥被美色所迷,定要与我退婚,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皇后几日来亦处境困顿,叹道:“本宫也不帮你,叫你别去找那白怀珠的麻烦,你不听,这次闯下祸事。太子珍爱那几株花儿,你为何一定处心积虑地毁掉?” 晏苏荷怔怔睁大眼睛,泪珠大颗大颗地坠落——是皇后,利用小孩子毁坏红一枝囍都是皇后的主意,如今翻脸不认人,将所有罪责全都推在了自己身上? 她惨然笑笑,疯疯癫癫指着皇后道:“姑母!你把我当枪使,上了你的当了!你如今想明哲保身,没门,你若不可能帮我,我便将你做的那些肮脏事都告诉太子哥哥,看你这皇后还怎么做下去!” 皇后大怒,剧烈拍了下桌子:“住口,你神志不清了。快把她拉下去!” 晏苏荷的哭声不绝于耳,大祸临头,飞鸟各投林,口中对皇后阴毒地咒骂。 皇后左思右想,心下也有点慌张,宣太子入宫,不提白怀珠,单提晏家之事。 “皇儿,母后不知你和晏家有什么大仇,但请你放过晏家。就像你昨日说的,撕破了脸对谁都没好处。” 陆令姜随意听着。 皇后见他无动于衷,又道:“这也是你皇祖母的意思,你不听母后的,总要顾忌你皇祖母。你和自家人趾高气扬,到了外面给人跪着丢人现眼?” 陆令姜的轻笑声渐低,脸色微微阴翳,但还是答应了。 他起身告辞。 几日后,晏苏荷注定要被送到襄阳老家去,路上,遭到几个山贼侵犯。 山野之间蟊贼跑得快,晏苏荷哭告无门,加之自身本就害着风寒,没过多久就病情加重,像怀珠前世那般在无边孤寂和痛苦中溘然长逝。 她一个被太子退婚的女人,于家族而言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因而她的死除了亲生父母哭一哭外,悄无声息。 几把荒骨,寂静地埋在郊外。 太子妃,终究是个遥不可及的美梦。 · 梧园。 新雪过后,云翳沉沉,白雾弥漫。 怀珠推开门,见大门口一片湿漉漉的雪渍,是太子殿下昨夜跪过的痕迹。 她缓缓走上前去,低头凝视了片刻。 “太子哥哥很执著,是不是?” 黄鸢在身后道,“若非你今早答应与他到太清楼见一面,他还不肯走。” 怀珠沉声道:“他这样明明是逼我,把事情闹大,昭告全天下我是他的女人,再无人敢上门娶我,逼我不得不嫁给他。” 黄鸢欲言又止:“阿珠,你真的不感动吗?就凭他给你下跪,之前又费尽心思地种花,只为治好你的双目……虽然花现在被毁了。” 怀珠嗤道:“哪敢不感动。” 黄鸢道:“咱们女儿家嫁谁不是嫁,我看没有比太子哥哥更好的了。况且阿珠你之前喜欢太子哥哥,对吧?即便你现在不想跟他和好,好歹也做个朋友,将来遇见个大灾小痛的有求着太子哥哥的时候。” 怀珠撇了撇嘴,挺无语的。 登上马车,前往太清楼。 前世,她就是因为伤了他心爱的晏姑娘,落得个悬梁断气的下场。 终究是和上辈子一样的结局吗? 耳边隐隐幻听前世的那句——“是谁下的令?” “太子殿下。” “我不信。” “你有何不信。太子殿下若爱你,能给你那么多年的避子汤?” 此刻想来,甚有道理,无可反驳。 怀珠暗暗握紧了手中的剑,即便打不过他们,也要跟他们拼个同归于尽。 可她的手还被太子紧扣着,好巧不巧,刚好捏在了穴道上。 他只要轻轻一捏,她便会全身瘫软。 且她左眼刚才被那么一砸,甚是模糊不清,像盲人一样。 集中了所有的劣势…… 她还能活着出东宫的门吗? 晏家人虎视眈眈,定逼着太子杀人。 生死关头,却听陆令姜道:“早前闻晏大人有退婚之意,我便不敢纠结。今日趁众人俱在便正式说清楚了,我皇室与你晏家的婚事就此作罢,再不算数了。” 他当断则断,怀珠折断的那两截剑丢在地上,预示着一刀两断的两姓婚姻。 这话落在众人耳中犹如惊雷,掷地有声,轰隆隆作响。 晏老爷和晏夫人完全惊得木讷了,说不出半个字来。为了个外室,太子竟真敢退婚,他的前程、皇位都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