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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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柳瓷好奇:“是什么?” 沈傲神秘一笑:“以后和你说。” 一个假扮衙役的公子,一个可能获罪的富家小姐。 少年少女手拉着手,并排躺在小床上,谁的心里都没有旖旎心思,星月江色清,屋内只有浅浅呼吸声。 这是值得珍惜,需得铭记的时光。 船靠岸那天,沈傲没和甄柳瓷一起走,他换上衣服,回了沈府。 还没人知道他要回来,门房下人见了他欣喜地去给沈母姜茹报信了。 姜茹和沈傲隔着院子刚见一面就开始流眼泪。 她拉着沈傲的手:“腿养好了?可落下什么病根吗?” 沈傲摇头,问她:“沈相大人呢?” “最近朝中事情多,你父亲回来的晚,你哥哥许是过一阵就回来了。” 沈傲的哥哥现如今就户部任职,正七品的金部员外郎。 姜茹又道:“你这次回来可是想明白了?千万别在和你爹对着干了,休息休息,娘从侯府给你请个好先生回来,你准备准备参加明年的春闱。” 沈傲抿了抿嘴,想了想:“娘,我有喜欢的人了。” 姜茹一愣,而后道:“这是好事,是哪家的千金?父亲是何官职?母亲出身谁家,我可认识?” 沈傲低头轻笑一声:“是杭州富商之女。” 姜茹不知作何反应,只说:“这出身不高,你父亲不会同意的,他原是给你相看好了一位贵女,若你没惹出这些事来,也是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 沈傲沉默片刻:“娘,你是知道我的。” 姜茹有了些怒气:“你知你父亲是那样的性格,又偏要和他对着来!也不知你找个这样的女子,是不是为了故意气你父亲!” 说话的功夫,沈羡回来了,见到沈傲也是很惊喜,兄弟二人寒暄几句之后沈傲便问了户部尚书吕兆和杨总管之事。 沈羡说道:“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事,吕大人行事不正,可杨总管也是个不禁查的,里里外外牵扯出不少事,难翻身了。” 沈傲急道:“可提供贡缎的甄家是无辜的啊。”京中已有消息,甄柳瓷五天后受审。 沈羡又说:“无不无辜……现在陛下都觉得杨总管有罪,你说这甄家如何脱身?” 沈傲想了想,果然,这件事最终也只能去找沈相。 天色全黑的时候,沈相回府了。 京城的冬天比杭州冷太多,滴水成冰。 沈傲守在沈相回宅的必经之路上来回踱步,心里盘算着说辞。 他双手冻得发红,只好来回搓着。 过了许久,远处亮起灯笼光,下人提着灯笼为沈相照路,沈相穿着一件黑色皮毛大氅,身形高大,不怒自威。 这父子俩身量相当,更几乎长了同一张脸,只不过一个年轻莽撞,另一个经过岁月洗礼更显沉静威严。 沈傲咬着牙上前:“大人……” 这俩字刚出口,沈相便带着一阵寒风从他身侧走过,一眼都没看他。 下人们低着头,瞥来视线,也很快收回。 沈傲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却又无奈松开。 沈相回了屋子,姜茹上前替他更衣,小心道:“可见到傲儿了?” 沈相看了她一眼,不语。 姜茹更试探道:“孩子知错了,所以才回来了。” “呵,”沈相轻蔑:“他可不是知错的样子。” “我写信给他叫他回来参加明年春闱,没多久他就回来了,许是已经想明白了,只是拉不下面子和咱们说软话。” 沈相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他哪有什么面子!” 姜茹安抚:“你从前不也说他比羡儿聪明,又说过他像你,现如今他愿意科举,这不是好事吗?” 沈相沉吟片刻,招呼下人道:“让二公子明日一早来我这回话。” 下人恭敬:“二公子还在院子里呢,好像是有事和您说。” 沈相看了姜茹一眼,姜茹心中一紧,然后看着沈相走了出去。 夜里更冷了,好像灯笼中倾泻下来的光都是凝固的。 沈相披着大氅,站在门口,问沈傲:“你有事?” 沈傲垂首站在院里,不说废话:“吕杨党争,上交贡缎的甄家商号被构陷实属无辜,请父亲拨乱反正,还甄家清白。” 沈相静思片刻,目光沉沉,问他:“你为何替甄家说话?” 沈傲恭敬:“甄家小姐甄柳瓷,是我心爱之人。” “哦……”沈相轻蔑一笑: “原来是为了女人。”他缓步走下台阶,拍了拍沈傲的肩膀,在他耳边道:“你比我想的更没出息。” 沈傲咬着牙:“儿子是没出息的人,只是甄家无辜,还请父亲……” “住口吧。”沈相声音冰冷:“再说下去,你就是逼我以权谋私干涉朝堂。沈傲,你有几斤几两的能耐?你有什么手段逼我听你的?就凭你是我儿子?帮你我又有什么好处?” 几句话,将沈傲贬如泥土。 沈傲低着头:“我,我会……”他需得拿出什么来交换,可他有什么? 他孑然一身,两手空空,难道要学哪吒割肉还母、剔骨还父?可这就能说动沈相了? 沈傲曾说,自己永不会屈服于沈相,沈相打了他十几年,早就亲手打碎了父子亲情,打碎了沈傲对他的恭敬和爱意,可现如今爱人有难,他只能来求这个自己厌恶至极的人。 他需得拿出有价值的交换物来说动沈相。 他有什么,沈傲想,他最珍贵的是什么? 沈傲喉头动了动,他说:“我会听父亲的话……” 沈相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转身走进屋内,半个时辰后,屋内的灯熄了,又过了半个时辰,院里的灯也熄了大半。 沈傲独自站在阴影中,神色晦暗,心中牵挂他尚在狱中的小小爱人。 月华如冰,星夜湛湛,这是个痛苦的夜。 他从前是想过去死的,在沈相发了疯似的打他的时候,在很多时候……他甚至没想过自己会在去往杭州的船上醒过来。 这样被打着长大的孩子,不可能没想过去死。 他只是不想死在自己手里,他想着,父亲该亲手杀死他,然后背上杀子的罪名,他的魂魄会一辈子跟着他,诅咒他,看他痛苦。 他曾经是想做那个削肉剔骨的哪吒,可现如今他想带着自己的爱人回那个温暖的杭州。 他甚至想过,他一定要一个比沈相好的父亲。 这夜里,沈傲打定主意,他要拿他最重要的东西做交换,说动沈相。 - 晨起时下人来回话,沈傲在院里站了一宿。 姜茹心疼,却不敢在沈相面前表现什么,只沉默地替他更衣。 沈相闭目不语,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道:“遣人去朝中,替我告假一日。” 沈相穿着深紫朝服,推开门的一瞬间,寒意铺面而来。 沈傲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知道沈相正看着他。 父子俩确实很像,也都是聪明人,只一个眼神,一个呼吸,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腿脚,缓缓下跪,双手恭敬,额头触地,“咚”一声。 “儿,请父亲相助。”他声音沙哑。 沈相敛眸看他,神色平静。 “咚”,又是一声。 “儿,恳请父亲出手相助。” 依旧一片安静,下人们不敢动,不敢出声,只垂首安静站在原地,感受着这场名为剥夺的酷刑。 “咚”! “不孝子沈傲,恳请父亲出手相助。” “咚”!!稀薄鲜血染上青石。 “不孝子沈傲,卑躬屈膝,俯首帖耳,恳请父亲出手相助!” “咚”!! “不孝子沈傲,违逆长辈,目无尊长,藐视族亲,今日诚心认错,求父亲宽恕。只是甄家无辜被冤,请父亲出手相助!” 鲜血从他的额头流过鼻缝,最后汇集在下巴。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他愿意舍弃一切,什么尊严,什么骄傲,他什么都不要了,他只要甄柳瓷平安回杭州。 沈相看着他不断地、重重地磕头,只冷冷开口:“你只对不起我?沈傲,这京城中,你招惹了多少家的人?多少次,你让我颜面扫地?” 沈傲抬头看他,抹了一把流进眼中的血:“儿子明白,儿子这就挨家挨户去道歉。” 长生扶着他起身,他推开长生,一步步踉跄着朝着外面走去。 他的自尊自傲,他十几年来对父亲的反抗,在此刻化为齑粉。 他被抽了顽筋,拔了傲骨,他想,他或许再不配叫沈傲这个名字。 但若是能救甄柳瓷,那就值得。 姜茹看着沈傲的背影,流着泪道:“你何必这样折磨他……” 沈相回头看他:“我知道我打不服他,但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他会求我。”沈相神色高傲:“他这一身傲气无用,早该磨一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