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重逢
阿月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 自从那次摔伤之后,萧玄度便不许她独自外出。他说外面乱,说她身子还没好利索,说想去什么地方告诉他,他陪她去。 阿月知道他是为她好。 可这些日子,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喊她,很轻,很远,听不清是什么。可每次一静下来,那声音就会冒出来,挠得她心口发慌。 她想,也许是该去庙里拜拜了。 镇上有一座云隐寺,据说很灵验。阿月跟萧玄度提过一次,他立刻说要陪她去。可这几日他正好有事脱不开身,她便说自己去就行。 “一个人?”萧玄度皱眉。 “没事的。”阿月笑笑,“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 萧玄度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说:“让春杏跟着你。” 春杏是萧玄度拨来伺候她的丫鬟,十七八岁,活泼伶俐,阿月很喜欢她。 可这一次,阿月不想让她跟着。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觉得……今天想一个人。 于是她支走了春杏。 “我就去拜拜佛,半个时辰就回来。”她笑着说,“你去帮我买些针线吧,上次那种颜色的没有了。” 春杏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走了。 阿月独自踏上了去云隐寺的路。 云隐寺建在半山腰,要走一段不算短的石阶。 阿月走得很慢。 不是累。 是不想太快。 这些日子,她总是这样——明明没什么事,却总觉得心里有事;明明什么也不想,却总觉得忘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一级一级数着。 十七,十八,十九—— “阿月。”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很轻。 很远。 像从梦里传来的。 阿月脚步一顿,抬起头。 石阶尽头,站着一个人。 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道清瘦的轮廓,和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阿月愣住了。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喊她的名字。 可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快得不像她。 然后那个人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阳光从他身后移开,露出他的脸—— 阿月呆住了。 那是一张……她不知该如何形容的脸。 俊美,清隽,眉眼如画。 可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燃烧的火焰,又像化不开的冰。 像狂喜,又像绝望。 像——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那个人已经走到她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很紧。 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阿月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想推开他,可她的手抬到一半,却忽然不听使唤了。 因为她在发抖。 不知道是他的身体在抖,还是她的。 也许都在抖。 她听见他的呼吸在她耳边,又急又乱,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在收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然后她听见—— 他在哭。 没有声音。 只有肩膀在轻轻颤抖。 和一滴落在她颈侧的、滚烫的液体。 阿月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很疼。 疼得她眼眶发酸。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抱着她哭。 可她就是……心疼。 “公子……”她开口,声音很轻,“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抱着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松开她,退后一步,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红得像要滴血。 可他顾不上擦。 他只是盯着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阿月,你…不认得我了?” 阿月愣住了。 她认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张脸,明明是陌生的。 可那双眼,她却觉得在哪里见过。 在梦里。 在那些她抓不住的、一闪而过的画面里。 “我……”她摇摇头,有些茫然,“我不记得了。” 那个人愣住了。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他忽然不认识的人。 那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暗得让人心疼。 可他没有放手。 他上前一步,又握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有些疼。 “阿月,”他的声音发颤,“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阿月摇摇头:“我没有怪您,我——” “是我错了。”他打断她,语无伦次,“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留在客栈,我不该让你独自出门,我不该……我不该……” 他的声音哽住了。 阿月看着他,心里那股疼,越来越厉害。 她想安慰他。 可她不认识他。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难过。 她只能站在那里,被他握着,听他说那些她听不懂的话。 “阿月,”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红得像火,“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再也不会了。” 他说得很轻。 却像誓言。 阿月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还没说出来,他就俯下身,吻住了她。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 轻得像试探。 像怕吓到她。 可只是一瞬,那试探就变成了索取。 他吻得很深,很用力,像要把这些日子的思念、愧疚、痛苦,都揉进这一个吻里。 阿月整个人都懵了。 她应该推开他的。 她是一个有夫君的人——虽然那个夫君没有碰过她,可名义上,她是萧玄度的妾。 她怎么能…… 可她的手,就是抬不起来。 因为那个吻—— 她不反感。 不仅不反感。 她甚至觉得……很熟悉。 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被这样吻过。 像她等这个吻,等了很久很久。 她闭上眼睛。 任由他吻。 任由他的眼泪落在她脸上。 任由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肩。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她。 阿月睁开眼,对上他那双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 那眼里有泪,有痛,有欢喜,有绝望。 还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可她没有时间看了。 因为她清醒了。 她是萧玄度的妾。 她不能这样。 阿月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后退几步。 “公子,”她的声音发抖,“我……我不能……” 她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阿月!”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跑不掉了。 阿月一口气跑下山,跑回别院,跑进自己的屋子,砰地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喘气。 心还在跳。 跳得快要撞出胸腔。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唇。 那里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温度。 滚烫的。 像烙铁一样,烙在她心上。 她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他的脸。 那双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那滴落在她颈侧的泪,那句“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他是谁? 为什么她看见他哭,心会疼? 为什么她明明不认识他,却觉得自己等了他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人的样子,已经刻进她心里。 再也抹不掉。 而石阶上,裴钰独自站在那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风吹过,吹乱了他的发,也吹干了他脸上的泪。 他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 他没有哭。 他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困兽。 她不记得他了。 她真的不记得他了。 她看他的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 一刀一刀,剜他的心。 可他没有放弃。 他抬起头,望向山下那座小小的别院。 那是她住的地方。 她就在那里。 活着。 好好地活着。 这就够了。 其他的,他可以等。 等她想起来。 等她回来。 等她……再叫他一声“公子”。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慢慢走下山。 脸上没有表情。 可那双眼,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找到她了。 无论她记不记得他。 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样。 无论要花多少时间。 他都会等她。 等她回家。 或者……绑她回家。 他们约定好的。 再也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