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却又突然停下脚步。 他想,那日怎么能是雨天呢。 他想,阿北那样好的人,怎么生前最后一眼都没有看见阳光呢。 耳边骤然响起巨大的轰鸣,与此同时,却有一道无比清晰的声音出现在脑海: ——他恨的从来不是逼死阿北的徐盛、也不是阻拦他的慕清。 而是,他自己。 恨他自己为什么明知荆州危险重重,却还是带上了阿北;恨他自己那日明明已经心生不安,却没有坚持让慕清连意留下;恨他自己当时徐盛就在他眼前,却不能立即为阿北报仇…… 偏斜的阳光在这一刻,化成了有重量的实体,笼在谢不为身上,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身如火般燃烧的红衣,也在这一刻,仿佛燃到了尽头,变得越来越暗淡。 喉咙里再次涌上一阵呕意,他只能歪斜着靠在赌坊门前的木柱上,渐渐垂下了头。 忽然,那阵温暖又轻柔的微风悄然而至,轻轻吹起谢不为的衣袍,发出簌簌的响。 谢不为抬起头,试图追寻微风来的方向。 视线却无意越过慕清连意、越过马车,看到对面高楼连廊上一道深黑色的身影。 一只鹰隼飞过谢不为的视线,落到那道身影的肩上,拍翅声微微。 一如今早落在谢不为窗前时那样。 他还记得鹰爪中竹筒里纸条上的内容—— 徐氏衰,柳林盛。 谢不为在慕清连意的搀扶下,缓缓站直了身,与那道深黑色的身影沉默地对视着。 过了许久,他慢慢地,以袖擦去脸上的血痕,然后脱下这件红衣——里面是一身雪一样的素白哀服。 最后,收回了视线,登上马车,往江边而去。 第216章 江边招魂 谢不为抱着阿北的衣服下了车, 停住,望向不远处的江面。 盛夏午后,江边潮湿闷热,偏斜的日光落下, 水面上竟腾出一层淡淡的烟, 飘渺而奇异。 身后的嘈杂忽地沉寂下来, 谢不为走近,走入江边亭中,那层淡烟倏地浓了起来, 从中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沙沙声, 仿似有人在窃窃私语。 一瞬间, 无数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记忆画面又再次向他涌来——这些天来, 时常如此。 谢不为在这些日子里,忍着莫大的痛苦, 花费许多的时间, 才勉强从中梳理出一段连续的记忆—— 会稽庄子的布局很是精巧独特,亭台楼榭散落在各处景致中, 傍山滨江, 围湖曲溪, 以求达到复返自然的境界, 为诸多名士所向往。 但对只有五六岁的谢不为和阿北来说, 领悟其中的精妙显然太难。 他们只知道,这些建在山中林中的漂亮房子是天然可供玩乐的地方,常常要玩到阿北的母亲或是谢皋亲自来找, 才晓得该回去吃饭、睡觉了。 庄子里的大人各有事务要忙,自然有看顾不到他们的时候。 而谢不为主意多,阿北又胆子大, 两人玩在一起,虽谢皋多有叮嘱,可他们偶尔还是会闯出一些祸来。 在不知道第几次钓鱼空手而归之后,六岁的谢不为难过了许久,心里实在放不下山腰那片湖水里几条巴掌大的小鱼,便萌生了要拿网下水去捉的念头。 他和阿北一拍即合,分工明晰,他负责瞒过大人拿网,阿北负责下水捉鱼。 两人又一次来到湖边,谢不为站在岸上,指挥阿北如何围追堵截那几条小鱼。 但阿北实在空有一身蛮力,几次尝试,都完全不得章法,到最后,连那几条小鱼都像意识到阿北对它们造不成任何威胁一样,主动了靠近阿北,围着他游来游去。 ——挑衅! 这简直是挑衅! 小小的谢不为哪堪忍受这种挑衅,一气之下,只脱了鞋就跳入了水里,接过阿北手中的网,追着其中一条离岸最近的小鱼跑。 可没在水里跑几步,谢不为就脚下一滑,直直跌入水中。 湖岸边的水位其实并不深,只到了阿北的腰部,但谢不为的身子素来孱弱,个子也比阿北矮上一头,这么一跌,整个人一下子就全部被水淹没了。 纵使阿北及时把谢不为从湖水里捞了上来,谢不为也被水呛得不轻,趴在岸上咳到停不下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阿北被吓到了,愣在原地发呆,直到谢不为断断续续开口,教他去喊大人过来,阿北才回过神。 等谢皋匆忙赶来时,谢不为已经咳到进气多、出气少,小小的身体不断颤抖。 庄子里闹了好一阵人仰马翻,甚至惊动了谢翊。 所幸,谢翊带来的大夫医术高超,谢不为最后并无大碍,只是难免连续高烧了好几日。 等谢不为身子好转之后,阿北的母亲便拎着阿北来找谢翊与谢皋请罚。 谢不为却率先认错,将一切问题归结到自己身上,并保证再也不会和阿北做危险的事了,谢翊与谢皋便也不再追究。 自那之后,谢不为和阿北彻底安分下来了。 只偶尔,谢不为还是会偷偷溜到那片湖边,静静地看那几条小鱼。 看了一年又一年,湖里的小鱼逐渐长大,岸上的谢不为也逐渐长高,一直到他十八岁那年,离开了会稽庄子,前往临阳谢府,便再也没见过那几条鱼了。 …… 这段记忆太过生动、完整,谢不为根本不可能怀疑这并非他亲身所经历的事。 可是。 他怎么会在这个世界有这样一段记忆呢。 谢不为微微动了一下,视线从江面移至远处的桥上,但思维却仍困在混乱、繁杂的记忆碎片之中。 忽然,脑海中的所有画面开始褪色、淡化、消失。 谢不为由此坠入了无尽的混沌与无声的虚空。 他的脑中不再有郁郁葱葱的山林、不再有活泼可爱的鱼儿、不再有任何熟悉的人或物,他越要追寻,虚无便越将他围困…… “六郎。”连意的声音突然响起,谢不为猛地一惊,将他从虚无拉回了现实,“该……喊名字了。” 潮湿的风吹动他怀中阿北的衣袍,簌簌的,像是一声声轻叹。 风又拂过他的脸,泪痕发凉——疼。 像是一柄锋利的匕首,在他的脸上剌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他怎么差点忘了,今日,是阿北的头七,他该在江边,喊阿北的名字,好让阿北的魂魄可以回来看他一眼。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这才惊觉,疼痛早已蔓延至全身,占据了他的五感。 又是一阵眩晕袭来,谢不为紧紧攥住了阿北的衣服,试图抵抗,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忽然,远处桥头一道人影浮现—— “阿北——”谢不为听到了自己沙哑的声音。 他眨了眨眼,泪水滚落,拼命地想要看清那道身影。 “阿北!阿北——” 尾音飘荡,散入江烟,落入哗哗水流之声中,恰如那年,他站在岸上,一声一声唤着“阿北、阿北”。 记忆里的声音由稚嫩变得清朗再变得……沙哑。 “啪”,最后一滴泪落下,眼前终于清晰——可是,桥头上那道人影却不见了。 渐落的日光透过谢不为素白的哀服,给他单薄的身影笼了一层朦胧的清光,看上去十分不真实,像一团云,风一吹,便要散了。 桓策踏入江口亭中,沉默片刻,道:“谢公子,节哀。” 谢不为没有立即应答,眼见江面那层淡烟渐渐散去了,才回过身。 他面庞冷白,两眼通红,披散的乌发在风中微微飘扬着,清冷、脆弱,却平静又坚定地看向桓策,开口道:“有劳使君了。” 连意随着这声,接过谢不为怀中阿北的衣服,然后与慕清一道退了下去。 亭中顿时只剩谢不为与桓策二人。 “谢公子应当再休息几日。”桓策道,“有些事,其实并不急于此一时。” 谢不为走近桓策,在他面前坐到亭中席上,而后抬首,声音依旧平静:“使君有话要问我,而我也有一些问题想要得到答案。” 桓策没再多说什么,敛袍落座,看着谢不为的眼睛,问:“谢公子是如何知晓,我……谯国桓氏亦有北伐之志的。” 他又轻笑,“毕竟,自先考篡而败之后,全天下都认为,桓氏所为,不过狼子野心罢了。” 谢不为没有犹豫:“若是桓氏所为,只为一族兴盛,当年,桓将军便不必大动干戈,土断九州,令临阳之外的百姓,在这十几年中,能够多几分安稳度日了。”* 桓策先是一愣,随后竟不可自抑地大笑起来:“家父若还在世,恐怕定要与谢公子促膝长谈啊。”玩笑完又道,“那谢公子想问我什么?” 谢不为侧过身,亭外几只鹰隼徘徊江面不止,其姿态并非嬉戏,而是在观察四周。 自至江陵的第一日起,谢不为就见识过一直跟随在桓策身边的几只鹰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