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此声极弱,却将谢不为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下意识松开了手,再猛地抬起头来对着四周大声呼喊道:“我真的要离开了。” 话音未落,又一阵风起,这些天来一直不见踪影的雪豹终于再次出现在了树下。 谢不为赶忙奔至了雪豹面前,语气急切,却又隐有几分委屈之意,“为何不见我,又不让我离开。” 雪豹先是焦急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再半立起身,小心翼翼地舔了舔谢不为的面颊,并在谢不为的耳边不断地小声“喵呜”着,像是在极力安抚谢不为。 可谢不为却故意偏过了头,眼眶之中也漫出了一层水雾,“我想离开。” 语出,心中的委屈便如乍起的潮水般一下子涌上了心头,他不禁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泪,“就算是仙人,也不能没有理由地将我困在这里吧。” 雪豹像是完全感知到了谢不为的心情,竟讪讪地落回了地上,似有些垂头丧气。 但不过片刻之后,雪豹便又慢吞吞地蹭到了谢不为脚下,一双深蓝色的兽瞳圆睁,就这么巴巴地望着谢不为,毛茸茸的大尾巴还在身后不停地摇摆着,其中的撒娇讨好之意不言而喻。 可谢不为只垂眸看了一眼,便背过了身去。 也正是在这一刻,周遭的一切像是融化了一般,逐渐模糊起来。 而又不等他细看,再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眼前的一切便完全变换了模样—— 满目昏暗。 但在下一瞬,四周却骤然升起了星星点点的光亮,便恍若身处瑶池之中。 而再一眨眼,这些光亮便如漂浮的气泡般,缓缓飘向了天空,铺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 他心跳一顿,却隐有所感,连忙转回身去。 ——那道这些天他一直想见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道身影如记忆中的相差无二,是依旧如冰雪细细雕刻而成。 银白色的长发如雪,浅灰色的淡眉如枝,而冰蓝色的眼眸则像是世上最为剔透的蓝宝石,落在了一簇晶莹的冰雪之上,共同组成了一张完美到宛若神祇的面容。 他当即怔住了,又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随即,有些愣愣地开口轻唤了一声,“国师。” 身前那人略一颔首,再一挥袖,便有精美的席茵出现在了银杏树下。 谢不为终于缓过了神,也自然注意到了树下席茵。 他清眸略动,但脑中却仍有些混沌,便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国师是在邀我赏星吗?” 可话才出,便觉后悔—— 怎么不问国师何时送他离开,反倒是说了这么奇奇怪怪的一句话! 但却不及他找补,国师竟当真应了下来,“是。” 而这轻轻一字,便似落雪拂过了他的心头,奇迹般地安抚住了他焦躁的内心。 下一刻,又像是被操纵了一般,老老实实跟在了国师身后,再随之一同缓缓落座于席茵之上。 直到一丝微冷的气息擦过了他的耳畔,他才猛然回神。 而一转头,却又与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对了个正着,刹那间,他的呼吸陡然停滞,半晌后,才勉强喘出了这口气,“国师......” 相较于谢不为的紧张慌乱,国师则淡然许多。 他如冰雪般洁白的长睫一瞬,倒是对着谢不为笑了笑,“别看吾,看天上的星。” 谢不为便立即仰首观星。 银杏树高大,但枝丫却并不遮挡视线,曲曲折折地延伸开来,反倒恰好露出了一块空白,并如画框般框住了一片璀璨的星河,便似一副专门为他而作的画卷。 可此恍若仙境的美景,却丝毫不能占据他的心神。 他不自觉屏息许久,等到神智终于完全回拢,他便也鼓足了勇气,双唇微动,轻声开口,却是直述心中最大的疑问: “国师为何不许我离开?” 他没有垂首去看国师,却能感到国师稍有一动,那“画框”中的星星便也随之一闪。 片刻后,他听到身侧传来清冷一声,“愿意与吾说说闲话吗?” 但谢不为只疑自己听错,下意识反问道:“闲话?” 国师似在轻笑,“是,闲话,好久没有人与吾话闲了。” 谢不为虽感讶异,可自己却又立即为国师这一荒唐的行径找补了许多—— 难道说,国师也像是传说中的精怪一样,需要凡人满足了自己的愿望,才会允许贸然闯到自己领地的凡人离开? 既如此想着,谢不为便将这“话闲”当成了离开凌霄宫的任务,开始认真地对待了起来。 可他蹙眉想了许久,都想不出到底能与国师说些什么。 但就在此时,树梢一动,银杏叶纷纷而落,他由此福至心灵,忽然道:“为何这里会有一株银杏树?” 国师的语调未有任何变化,清冷之中隐有淡淡笑意,“吾不知。” 不知? 这里是凌霄宫,而国师又是凌霄宫的主人,怎会不知这株银杏树的由来? 但就算这般腹诽着,他却也没有追问出口,而是下意识换了一个最为简单的问题: “那国师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次,国师果然给出了确凿的答复: “傅星晚。” 可这般,倒使得谢不为一愣,他从未听说过国师的姓名,也以为国师这样近似仙人的神秘人物不会有凡尘名号。 而退一万步来说,即使有,也应当不会随意告知凡人。 但现下,他这个“凡人”,竟当真探听到了仙人的姓名。 他心头忽然划过了一丝异样的感觉,然而,这种感觉却未能阻止他本能的好奇,“星、晚,为何叫这个名字?” 眼中的星星一闪,他竟有了玩笑的念头,“是因为天上的星星吗?” “不是。” 又是一声简短的答复,随后,谢不为支起耳朵等了许久,却都没能等到按常理来说,后面应有的解释。 不过这次,他倒是忍住了好奇,没有再追问。 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累,如此一问一答,又没有后话,要到猴年马月才能让国师满意。 想到此,他心一横,干脆将话题抛给了国师,“那国师想知道什么关于我的事情吗?” 话音未落,他又觉有些不妥,如此神仙人物,又怎么会关心凡人俗世,便立即补道:“您不用问,我来说......” “有。” 他的话陡然被一声意想不到的回答打断,他当即愣住了。 “从前,你从前过得好吗?” 从前? 他的脑中猝然闪过了几幅模糊的画面,可他却辨认不出任何,甚至,都看不清其中的颜色。 但还好,一眨眼,他倒是想起了他的妈妈——谢媛谢女士。 可也由此,一阵剧烈的疼痛突然袭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谢女士了,久到,他有些分辨不清,是他在这一天一天的异世生活中慢慢忘却了谢女士,还是他害怕自己会像孩子一样软弱,而主动将关于谢女士的一切压在了心底。 是后者! 他的脑中忽然传来了坚定的答案。 只因他察觉到了这阵疼痛的由来。 在面对这个世界中一个又一个磨难之时,他逐渐学会在寂静无声的黑夜里将关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封存于心。 而最重要的,便是让自己不要时常想起谢女士,想起在现代时,无忧无虑的生活。 可一个简单的“从前”二字,便轻易地将他费尽心力构筑起来的堤坝啃噬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丝丝缕缕的甜蜜漫了出来,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足以盖过所有甜蜜的痛苦与落寞。 ——他还能回到从前吗? 回到......现代,再见谢女士一面。 “从前......”他哑着声开了口,又再轻轻一笑,“国师应当知道,我并非当世之人吧。” “嗯。” 谢不为彻底没了顾虑,而放心地完全沉浸于自己的回忆之中。 “在另一个世界中,我有一个最爱我的妈妈,也就是娘亲,但其实,我并不习惯称呼她为妈妈,反而是故意学着旁人,客客气气地喊她——谢女士。” 他眉眼一弯,眸中的星辰也一闪,“很小的时候,谢女士并不能陪在我身边,甚至,都不能让旁人知晓我的存在,一直到了我七八岁的时候,她有了足够强大的能力,才可以公布我与她的关系。” “而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叫她‘谢女士’。” “我必须承认,起初,这么称呼她,确实是因为我在怪她、怨她。 怪她为何到现在才能成为我的妈妈,怨她害我必须保守这个不该成为秘密的秘密,而成为别人口中的......‘野种’。” “她自然感觉到了其中的疏离,她很伤心,那一天,我第一次看到了她的泪水。 而也是那一天,我的心突然很疼很疼,而这种疼痛,也让我立刻明白了,后悔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