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他再次握住了萧照临抵在榻沿边的手,并缓缓展开了萧照临紧攥的拳。 他看着萧照临指节上的红痕,又默了片刻,再轻声道:“既然你不肯说,那便由我来说。” “袁氏,自是有罪,且罪无可恕,殿下虽受袁皇后恩泽,却也应大义灭亲,该亲手接过此案,并亲自审理袁氏犯人......” “外祖——” 萧照临咬牙喊了一声袁璋。 他的面色已然涨红,眼中也渗出了几颗泪滚落在了锦被上。 而那处原本的淡红,便顿时艳如鲜血。 但袁璋却不为所动,仍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犯人袁璋、袁烨,忝居庙堂尊位,却不念百姓,以权谋私,按大魏律法,应去其官身,夺其家财,并斩首示众。其余袁氏子弟,虽或有不知情者,但仍不可姑息,成年男子皆判流刑,女眷婴孺则没入掖庭。” 萧照临猛然抽出了手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渐渐弯下脊背的袁璋,死死切着牙道:“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他又退后了一步,似有些摇摇欲坠,便已是满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雄狮,只能以怒吼来宣泄心中的绝望。 “孤,做不到!” 他再猛地拂袖,宽袖破风,却声如雷震,转身就要离开此处。 但袁璋却又高声怒喝道:“萧照临!” “你想要你母后的心愿再次不能实现吗!” 萧照临陡然停住了脚步,却没有转回身。 而谢不为也已站了起来,略一犹豫,走到了萧照临身侧,却没有去触碰萧照临。 室内陡然陷入了沉寂。 唯余萧照临与袁璋粗重的呼吸之声,是如窗外寒风般裹挟着深深的凛冽之意。 就在此僵持不下之时,萧照临的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是袁璋再撑不住,陡然摔落在榻上。 萧照临眉心一跳,立即回身扶住了袁璋。 而在此刻,他惊恐地发现,袁璋的嘴角竟缓缓地渗出了血。 谢不为也当即想要外出喊府医,可却也被袁璋叫住了。 袁璋有些气息奄奄,双目也渐渐失神,言语更是如最开始那般一字一息。 “不必了,老毛病了,大夫说治不好了。” 在袁璋说话时,谢不为注意到,从袁璋嘴角流出的血,竟非寻常鲜红之色,而是一种接近于暗红的颜色,隐隐透露出几分腐败的气息。 萧照临紧紧握住了袁璋的手,已是声不掩哀切,“是府中庸医医术不精,我这就去命整个太医署都过来,他们一定可以治好你。” 袁璋又笑了一声,并再次握住了萧照临的手。 而这次,他的目光比方才更要坚定,“景元,等袁氏之案结束后,陛下应当不会清扫袁氏的势力,他们会继续辅佐你......” 萧照临快速摇了摇头,声音之中似有哽咽,“外祖,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如果没有母后,没有您,没有袁氏,我又如何能做这个储君。” 袁璋的笑僵在了面上,片刻后,他陡然冷言道:“你想让你的母后,让我,让整个袁氏都死不瞑目吗?” 萧照临一震。 袁璋继续道:“你以为你不处置袁氏,袁氏便能安然渡过此难吗?” 他猛然推了萧照临一把,再侧首望向了榻内,而不再看萧照临,言语中又满是失望。 “妇人之仁!早知如此,我便不该同意月儿收养你。” “你走吧。” 萧照临浑身一颤,似是快要站不住。 谢不为便赶忙上前握住了萧照临的手臂,轻声劝道:“景元,袁司徒现下身体不适,我们改日再来吧。” 萧照临像是陡然回过了神,僵硬地点了点头,再对着袁璋的背影一拜,轻声道: “还望外祖好好休养,我也会命太医过来为外祖诊治,至于此事......改日再议。” 袁璋没有应声,也没有任何动作。 仿若一片已经彻底枯败的落叶,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榻上,无声无息。 在又望了袁璋良久之后,萧照临才与谢不为一道步履沉重地出了房门。 而也不出他二人所料,袁烨就正站在门外,仿佛从未离开。 萧照临在看到袁烨之时略有晃神,须臾,才轻轻喊了一声,“舅舅。” 袁烨没有任何的反应,甚至也没有急着去请府医,而是就站在原地凝视了萧照临许久,再忽然开了口。 他声音沉沉,似是掩盖了什么不可为人所知的情绪,却也能听出几分其中的沉重,“还望殿下听从司徒之劝。” 萧照临的呼吸又猛然急促了起来,是想要继续反驳什么。 但袁烨却再没给他这个机会,语落之后,又当即对着萧照临一拜,“臣便不送殿下了。” 萧照临勉强蓄出的力又陡然尽泄。 他苦笑了一声,再回首望了望袁璋的方向,便再无任何停留地与谢不为离开了袁府。 只是,当他二人迈出大门之时,一阵哀戚的哭声如乍落的惊雷般从袁府中传了出来—— “主君,薨了——” - 第163章 灵堂受辱(修) 满目皆白。 是漫天的大雪, 也是张天的白幡,如层层叠叠的白色巨浪汹涌而来,即将吞噬一切。 司徒袁璋的丧礼举办在其薨逝后的第三日。 因袁璋声望高隆,且袁氏之案也还未开始审理, 故其哀荣未减分毫。 是由朝廷追赠其国公之爵, 并定谥号为“忠”, 皇帝本人亦辍朝一日,以表缅怀。 而在其丧礼当日,群臣、众贤也皆赴袁府悼亡。 哀戚的哭声传遍整个袁府。 但当谢不为陪着萧照临步入灵堂之时, 这其中最为凄厉的哭声却陡然停歇了。 是袁大家在看见萧照临的身影后, 竟不顾众人阻拦, 猛然起身, 直从灵柩边冲到了萧照临面前,并即扬手向萧照临的脸上批去。 而萧照临只迅速将谢不为护在了身后, 便再未躲闪, 生生受了这一耳光。 ——“啪”的一声,响彻灵堂。 众人皆怔愣住了, 四周即刻安静了下来。 袁大家看着萧照临面上的红掌印, 似亦有微怔, 但很快, 她便回神过来, 抬手直指萧照临的面门,目眦欲裂,狠狠切牙道: “是你害死了阿姊, 是你害死了父亲,也是你,将要害死整个汝南袁氏!” 她此刻双目通红, 满面是泪,而越说,面容也越狰狞,宛若已经彻底失去了神智,成了一个街边疯妇。 “我只后悔,没有在入宫那日就掐死你,才使我们袁氏落得今日的下场。” 这话实在惊骇,惹得众人皆面色凝重,却不知该如何上前劝解。 而原本一直跪在灵柩边低低啜泣的永嘉公主萧神爱,在听到此句之后,则立即借由身边陆云程的搀扶,起身趋至袁大家身侧,轻声哭道: “姨母,不要这样好不好,哥哥也很伤心,况且母后与外祖的离开与哥哥没有半分干系......” “呵。” 袁大家突然冷笑,打断了萧神爱的哭劝,“明珠,你太过善良天真,你以为,这一切当真与他没有半分干系吗?” 她忽然转首看向了萧神爱,再幽幽一笑,却满是恻然,“只要你还视他为兄长,那么迟早有一日,他也会害死你。” 萧神爱从未见过袁大家面露这样的神情,像是被吓了一跳般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不会!” 在面对袁大家的种种指责、咒骂之时,萧照临始终没有吭声,是如默默受下那一耳光般,无声地承受了袁大家所有的情绪宣泄。 但在听到袁大家话及萧神爱之时,他才终于开了口。 他一错不错地凝着袁大家,双眼中的红血丝便愈发明显,亦有水光漫在其中,然却不减他面上郑重,一字一顿道:“我不会害死明珠,我会尽我所能护她一世安乐。” 袁大家先是一愣,旋即再一冷笑,却也不再说什么,只转过身去吩咐袁府奴仆,“把他给我赶出去!” 奴仆们自然有些迟疑,便没有立即动作。 袁大家便又扬声呵斥,“袁氏还未败落,我便支使不动你们了吗?” 奴仆们这下再不敢犹豫,忙围上前来,对着萧照临躬身恳求道: “还请殿下速速离开。” 萧照临扫了这些奴仆一眼,再看向了袁大家的背影,声音沙哑无比,是已有哽咽在其中,“起码......起码让我在外祖灵前磕一个头。” 谁也没料到,这本在情理之中的请求,竟会再惹得袁大家的激烈反应。 只听得袁大家冷嗤一声,不及左右阻拦,袁大家已是转身再次冲到了萧照临面前。 ——而这次,她竟是抬手直接扯下了萧照临头上的缌麻白巾。 一瞬之间,白巾落地,沾满了纸灰泥泞,而萧照临的头发也尽数披散下来,显得狼狈异常。 众人皆有大骇,是因国朝男子及冠之后,若使之公然披发便是为莫大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