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王蠡见众人大多已反应过来,唇际冷笑更盛,慢慢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翊。 “但孟相与谢六郎也实在相配,我也不忍见其分离,就是不知,是该谢太傅还政于陛下,还是该孟相驾离凤池台了?” 以往只藏在言语暗处的政治博弈,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曝露众人眼下——王蠡是在逼谢翊和孟聿秋当众给出个交代。 但谢翊神色未改,也暂时并未应答。 王蠡便看向席下孟聿秋,再一扬声:“那孟相觉得呢?” 孟聿秋垂眸一视谢不为,眸中情意坚定,再露浅笑,便要抬头回应王蠡。 可在此时,一直一言不发的谢翊竟突然沉声出言道:“陛下已知小辈六郎与孟相之情,也尚在考量之中,此事到时自有定夺,王中书何必如此着急......” 谢翊也同样露出了冷笑,望向了王蠡,他虽是坐着,但言语中的气势却压过了王蠡,“莫不是王中书还以为王丞相尚在,诸臣皆要给你们琅琊王氏一个交代?” 这话实在不客气,王丞相在时,是为“王与萧,共天下”,但历三朝之后,琅琊王氏早不及当初,现如今更是比不上陈郡谢氏之势。 谢翊这是在敲打王蠡,该清楚如今朝局,即使谢不为和孟聿秋相好之事需按例处置,但皇帝还未说话,便轮不到你们琅琊王氏主持。 王蠡面色陡然一沉,回首怒目以视谢翊,嘴唇连连抽动,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宴席到此,众人或心有不悦,或各怀心思。 崔浩看看谢翊,又看看王蠡,再看向了席下荀原与孟聿秋,暗自一叹,对着众人道:“天色已晚,寒舍鄙陋,有不尽兴之处,乃崔某之过,改日必将再宴诸君。” 便是想散了宴席,躲个清净。 众人也都明白崔浩之意,更觉如今场面实在尴尬。 王谢相争并非常人可预,再加上还有孟聿秋和荀原掺杂其中,他们自也该早些离开,以免惹了祸端。 是故,众人在礼辞过后,皆起身准备离席。 但就在孟聿秋牵着谢不为的手正要离开之时,王昆竟突然迈步拦在了他们身前。 王昆侧光而站,脸上光影相对,面容明暗不定,显得有些阴鸷。 他先是切着牙看了谢不为片刻,再仰首凝目孟聿秋,声厉却隐有哀伤之意:“孟相是为天下人心中的君子典范,何苦与这等放荡小人纠缠不清,毁了自己的名声。” 谢不为一愣,倒不是因为王昆又在贬低他,而是觉出了王昆这句话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而孟聿秋却是看也不看王昆一眼,紧了紧谢不为的手,便想绕过王昆往外走。 但王昆竟紧追不舍,再一次挡在了谢不为和孟聿秋面前,这下情绪已经激动到声泪俱下,抬臂直指谢不为,怒喝道: “就算孟相是好男风,也不该与他相好,他不过是空有一副好皮囊罢了,品行、才学样样都不如......常人,他根本配不上你!” 这下不光是谢不为察觉出了,就连还未来得及离席的众人也都明白了王昆未宣之于口的心意——王昆竟是喜欢孟聿秋! 如此,众人也都立即明白了,为何王昆要处处针对谢不为、贬低谢不为,在知晓谢不为和孟聿秋的情事之后,更是不顾场合、不顾世家颜面也要揭发。 谢不为倒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孟聿秋从来洁身自好,无论何时,又无论何地,身边几乎只有竹修一人近身伺候,对待旁人也从来客气又疏离,未曾有过半分亲近旁人的举动。 便是知晓朝堂上下定有人对孟聿秋心怀爱慕,也知道他们绝不会有接近孟聿秋的机会,更不会让他因此困扰。 一时之间,便不知自己该不该开口。 孟聿秋只像是没听见王昆之语一般,搂住了谢不为的腰,就要再一次绕过王昆。 可这一举止却更是刺激情绪已在崩溃边缘的王昆。 他不顾一切地大声喊道:“既然他谢不为可以,那我为何不可以,我究竟哪里不如谢不为了!” 在见孟聿秋脚步未有任何滞缓之时,王昆又再一次追了上去,试图抓住孟聿秋的衣袖,却被孟聿秋及时避开。 王昆愣愣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苦笑出来:“那从前呢,孟相为何要关照我......” “王主书。”孟聿秋半抱着谢不为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孟某从前从未关照过谁,不过是对晚辈、对下官的礼节。” 王昆双目圆睁,浑身颤抖,正欲再言,却听到孟聿秋后句,“孟某也从未将除六郎以外的人放在心上过,孟某所怜,从始至终唯有六郎一人,还请王主书自重,莫要再言妄语。” 可即使孟聿秋将话已说到毫不留情面的地步,王昆却还想再开口。 “混账!男风之事有逆人伦,是为歪门邪风,竟不知你是着了什么魔,非要当众给旁人笑话看。”王蠡奔至席下,重重给了王昆一巴掌。 这话虽是在怒斥王昆,却也是在指桑骂槐。 王昆捂住了自己的侧脸,不可置信地低声喃喃:“父亲......” 王蠡再是冷斥道:“若你还要执迷不悟,就不要再喊我父亲!” 孟聿秋之所以停下来,就只是为了解释王昆自作多情的妄语。 如今话已尽,便也不在意王昆父子之间的“大戏”,半抱着谢不为径直出了崔宅,登上犊车。 犊车才动,谢不为便立马回身搂住孟聿秋,下颌搭在了孟聿秋的肩头,却什么话也没说。 这一晚风波甚多,让他心绪紊乱,即使已经出了崔宅,却还是觉得心有战战。 孟聿秋也不比往常淡然,直接将谢不为换了个姿势,让谢不为跨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衢道两侧有街灯明暗,断续地映在了谢不为的眼中,像极了星子闪烁。 孟聿秋忍不住低头吻了吻谢不为的双眼,再以指腹揉了揉谢不为的耳垂,话语缠绵: “鹮郎,如今所有人都知晓你我关系了,我们也再不必分离,今夜就跟我回孟府,好吗?” 以往此时,谢不为定会乐得与孟聿秋亲昵,更何况,孟聿秋话中是有求欢之意。 可现下,谢不为竟是一言不发,又倏地将头埋入孟聿秋的颈侧,一滴泪无声地滑落,落入了孟聿秋的衣沿中。 孟聿秋轻轻抚着谢不为的背脊,温声轻言:“鹮郎,怎么了,为何要哭?” 但谢不为却只是拼命摇头,滚烫的泪珠便完全沾湿了孟聿秋颈侧的肌肤。 孟聿秋将谢不为扶直,低头去看谢不为泪眼,更是轻声哄着:“鹮郎,还是委屈吗?是我不对,拿错了衣带......” “不是!”谢不为眼帘半掀,长睫盈泪,扫过了孟聿秋的鼻尖。 两人视线终于再次交缠。 谢不为眼中的泪珠簌簌滚落,却又不让孟聿秋为他拭泪,如此哭了许久,才抽噎道:“怀君舅舅,是我连累了你。” 他微微仰首,忍住了眼眶中欲落不落的泪珠,但这泪珠却完全模糊了他的视线,像是隔在他与孟聿秋之间的琉璃。 “今日如果不是我缠着你,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鹮郎——”孟聿秋想要打断谢不为,却被谢不为轻柔地按住了唇。 “怀君舅舅,你听我说,在鸣雁园也是,如果不是我非要你与我在一起,我们的关系也不会被庾氏发现,他们也就不能逼迫你离开尚书。” 谢不为又再一次紧紧掐住了掌心,“包括最开始,在清林苑,如果不是我求着你带我走,你便永远不会有落入这样的困境的机会。” 从知晓孟聿秋要因他而不能再掌尚书的那日起,谢不为的心中就埋下了一颗愧疚的种子。 只是从前因有孟聿秋及时的安抚与呵护,这颗种子才暂时地深埋于心,没有生根发芽的机会。 但在今日晚宴之上,谢不为是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孟聿秋如今要面对所有的困境,都是与他有关。 甚至,就是他直接造成的。 这颗种子便在瞬息之间钻破了他的血肉,迅速成长起来。 他是从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和看法,但他却无法不在意他所爱之人会因为他遭受各种非议,乃至被迫放弃手中的权力。 谢不为眼眶中的那颗泪珠已完全坠在了下睫上,再有一动,便会彻底落下、碎裂。 可也就是在此时,孟聿秋的指腹稳稳接住了那颗泪珠,再是低头一吻,吻去了谢不为眼下的泪痕。 他轻声叹道:“鹮郎,我很抱歉。” 谢不为瞬即愣住了,他不明白孟聿秋为何要向他道歉。 孟聿秋慢慢直身,目光专注地看着谢不为的眼,眸底满是柔情:“很抱歉,让你丝毫感觉不到我的心动。” “明明是我,先爱上了你。” 孟聿秋唇角略弯,缓缓回忆道:“早在凤池台竹林时,你那一双藏笑的眼睛,就已让我心旌摇晃;而宫中长廊那一面,更是让我无法回避我对你的心动,在你向我奔来,躲在我身后之时,我便在想,如果这一刻可以久一些,久到你永远不会离开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