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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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若有尸身,便葬于杏花村,与玉娘同穴,若无尸身……便立衣冠冢。” 顾雨骇然变色:“爷,何出此不吉之言?您正当盛年……” 顾澜亭神色平静:“不过留条后路。” 回来的路上,他反复思量,过去和石韫玉相处的场景越来越清晰,其中一些忽略的怪异之处也随之浮现。 为何她一直痴迷星象之学,为何有时会说出一些奇怪的话,为何前段时间日夜望天。 玄虚子所言,恐怕非虚。 玉娘她……当真不是此世之人。 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心慌意乱。 如果她真的离开,那么他该怎么办? 继而想,即便她离开,他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一定要找到她,这辈子找不到,那就下辈子。 可若玄虚子所说的异世,是他永生永世都无法触及的所在呢?会不会如何都寻不到她。 他不敢深想下去。 顾澜亭只敢想,倘若他有机会去往那所谓的异世呢? 他要抛却辛苦谋来的权势地位吗?要抛却顾家百年基业和家族荣辱吗? 这问题困扰了他一路,直至方才,他忽然有了答案。 若给他这机会,他愿意。 权势而已,他能于此世谋得,别处亦可,不过重头再来罢了。 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他早已尝遍,不过如此。 家族责任、光耀门楣,他为顾家殚精竭虑数载,也该够了。 横竖于此世间,除她之外,他已无甚留恋。 总归,他不欠父母,不欠顾家,不欠这天下。 他只亏欠过她,他现在只想要她。 如若他真死了或追随她而去,那些信便用来安排后事。家产分割,辞官奏疏,还有关于顾家后路的安排规划。 马车又走出去一截,顾澜亭心悸愈发严重,那股不祥的预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坐立难安。 他索性让马车停下。 马车未停稳,顾澜亭已推门跃下,踉跄一步,随即解下一匹骏马,翻身而上。 “爷,您还病着,不能骑马!”顾雨急追出来。 顾澜亭充耳不闻,一夹马腹,骏马长嘶,如离弦之箭冲入夜色。 顾雨根本阻拦不住,眼睁睁看着背影没入漫天飞雪。 夜风寒冽,万物悄寂。 河面结了薄薄一层冰,上面覆着洁白的积雪,于月光下泛着冷光。枯黄的芦苇在风中瑟瑟摇曳,其上积雪簌簌落下,坠入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石韫玉仰头看着天。 漆黑的夜空中,星星闪烁,没有异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指尖冻得发麻,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难道推算有误? 她该不会回不去了,要永远困在这窒息的时代? 石韫玉越来越焦急,脸色越来越苍白。 就当她逐渐绝望之时,夜空中七颗明星开始汇聚,渐渐连成一线。 七星连珠! 石韫玉冻僵的血液仿佛瞬间沸腾,拢着狐裘的手指都在发抖。 陈愧亦看到了这异象,面露惊愕,随之下意识慌乱看向身侧的女子。 只见她仰着脸,星光落进她眼中,映出璀璨灼热的光彩,衣袂在风中飘动,仿佛来历劫的仙人,即将踏风而去。 紧接着,一道皎洁如练的白虹凭空而现,横贯月身,将清冷月轮从中劈开,光华大盛。 白虹贯月! 石韫玉呼吸急促起来,飞快望向河水与四周。 河面平静,唯有风雪。 一刻过去了。 两刻过去了。 毫无动静。 石韫玉脸色慢慢变得惨白。 难不成,从头至尾都是她一厢情愿的猜测吗。 或许只是天象罢了。 或许从来都没有回家的路。 石韫玉心下戚惶,眼眶发热涌出泪水,温热流淌过脸颊,风一吹变得冰冷刺骨,直冷到心尖肺腑。 若回不去,若回不去…… 她不敢想她会如何。 陈愧见她魂不守舍,满面绝望,心中也跟着难受不已,想伸手帮她拭去眼泪,低唤道:“阿姐……” 话音未落,天上突然投下一道刺目的白芒,直射河水一处。 光柱接天连地,直径约莫丈余,其内流光明灭,如有生命般缓缓旋转。 被照到的冰面瞬间消融,露出底下幽深漆黑的河水,蒸腾起袅袅白气。 如此神迹般的景象,令陈愧彻底骇住,呆立当场。 石韫玉亦愣了一瞬。 随即,她猛地回神,胡乱抹了一把眼泪,迅速解下身上狐裘,一把塞进陈愧怀中,又重重抱了他一下。 “阿愧,我走了。”她语速极快,声音平稳,“日后珍重,屋中留了信予你。” “还有,记住我的话,无论发生什么,别靠近,别阻拦。” “谢谢你。” 言罢,她毅然转身,踏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阿姐!” 陈愧抱着狐裘,往前追了一步,面色惊慌。 石韫玉回头看他一眼,温声道:“阿愧,听话。” 陈愧缓停下脚步,面色隐隐发白,一眨不眨看着她。 石韫玉淌水迈步,薄冰被轻易破开,冷水浸透衣衫,她不由打了个哆嗦,身体仿佛被冻住。 她却似乎不怕冷,咬牙淌水,毅然决然朝着白光走去。 冬天水位不高,薄冰寸寸碎裂,陈愧听着水声和碎冰的声响,看着她衣衫尽湿,沾着河水的脸惨白虚弱,仿若中邪般往白光中走。 他忍不住又往前一步,随后立刻停住,攥紧了拳头。 水将及颈时,石韫玉忽然听见一阵模糊的马蹄声踏碎寂静,由远及近。 她下意识回头看去。 只见漆黑天幕下,漫山遍野皑皑雪色,有一人一马划破夜色,飞驰而来。 临近河岸,那人从马背上滚落,嘶哑高喊了一声。 “玉娘!” 他踉跄着踏入水中,陈愧刚想去拽,就见他已硬生生止住脚步。 她听出是许臬的声音,顿时五味杂陈。 河水太冷了,她唇瓣哆嗦着,颤声朝他喊了一句:“许季陵,谢谢你!” 也不知许臬听没听到。 光芒越盛,她像是被牵引,立时回神,转回头目光坚定地向光柱中心涉去。 水逐渐没过口鼻。 窒息感汹涌袭来,冰冷河水灌入耳鼻,她闭气奋力划水,向那团温暖光明游去。 就在此时,她又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之是道惊怒交加的呼喊。 “石韫玉——!” “回来!” 是顾澜亭的声音。 草了,他怎么回来这么快! 石韫玉来不及细想,赶忙全然扎入水中,拼命向光柱中心游去。 顾澜亭眼睁睁看着石韫玉的身影没入那诡异光柱,脑中“轰”的一声,先是茫然了一瞬,脚步微顿。 待反应过来石韫玉或许是在自尽,或许要离开了,登时目眦尽裂,唇角溢出血丝。 他飞快往河边奔去,被石头绊倒,立刻爬起来,跌跌撞撞奔至河岸,想要下水,却被许臬与陈愧一左一右死死拉住。 “放开!” 顾澜亭怒喝一声,挣扎的力道极大,许臬和陈愧险些没拽住。 许臬紧扣他臂膀,声音嘶哑坚定:“我绝不会让你阻止她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