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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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韫玉心头微微一紧,暗道果真如此。 许家世代为锦衣卫,向来是只忠君事不涉党争的直臣,如今却因她之故,被卷入了这权力漩涡,暴露在静乐面前。 一股沉甸甸的愧疚漫了上来,她轻声问:“那你如何回答的公主?” 许臬抿了抿唇:“我答应了。” 石韫玉怔住,随即那愧疚感更如潮水般涌上,堵得她心口发闷。 “对不住……”她垂下眼睫,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若不是为了帮我,你们许家也不必违背本心,蹚进这滩浑水里。” 不是因为你。”许臬摇了摇头,语气并无责怪之意。 他目光落在跃动的灯芯上,缓声道:“我与父亲母亲,还有几位叔伯都商议过了,如今朝局混沌,党派倾轧,即便没有你出现,许家迟早也会因别的由头被拖下水,想要独善其身……已不可能。” 他稍作停顿,视线缓缓移到她神情愧疚的面容上,认真道:“所以,你不必觉得愧疚,我做这个决定并不只是为了帮你。” 石韫玉抬起眼看向许臬。 他神情平静,冷峻的侧脸在光影中变得有些温和。 她心绪纷杂,终是再次低声道:“多谢。” “不必客气。”许臬低声回应。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暖融的室内弥漫,只听得见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响,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许臬沉默了一会,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犹豫片刻后,开口道:“你那日说……你不叫凝雪。”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紧张,“我能否冒昧问一句,你原本的姓名是什么?” 石韫玉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昏黄的光线下,她的神情有些恍惚,仿佛透过眼前的氤氲热气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俄而,她轻声开口:“我姓石,名韫玉。石韫玉。” 这名字脱口而出的时候,石韫玉觉得有些恍然。 十三年日月,她第一次在这个时代说出这三个字。 在现代时,她其实一开始不姓石也不叫韫玉,她有另外一个名字。 后来那个血缘上的父亲犯错,妈妈同他离婚,不久后她毫不犹豫跟妈妈说,“妈,我要改名,跟你姓,名字你来帮我取”。 妈妈愣住,旋即抱着她哭了很久。 再后来,妈妈翻了很多书籍,征求过她的意见后,改名为“石韫玉”。 “石韫玉……” 许臬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在他唇齿间流过,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许是想到了名字的含义,他唇角略微弯了一下,“很好的名字。” 许臬并未追问她为何不随杏花村的父家姓赵,想来其中或有难言之隐,又或是她决意与过往彻底割裂,才选择了这个名字。 石韫玉回过神来,看着他微弯的的唇角,也不由跟着浅浅笑了笑:“我也很喜欢我的名字。” 她顿了顿,轻快道:“许大人,日后你便叫我阿玉,或者玉娘也行。” 许臬愣了一下,握杯的手微微收紧,耳根在昏黄的光线下泛起一层薄红。 他喉结轻动,低低“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滞涩,随之看着石韫玉轻唤了一声:“玉娘。” 唤完,他似乎觉得该说些什么,又补充道:“那你日后也可唤我的小字。” “季陵。” 说着仿佛怕她误会,又立刻解释道:“你我如今已算是……共历生死的友人。我今年二十有五,你若不嫌,唤我一声‘季陵兄’便可。” 这番话他说得有些快,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渐低。 随着话语,那抹红晕从他耳根蔓延开来,渐渐染透了整个脸颊,在昏黄的灯火下无处遁形。 许臬最终缓缓垂下眼睫,抿唇避开了她的视线。 石韫玉看着他这副窘迫模样,方才心头的沉郁散去了不少,眼底漾开笑意。 她点点头,声线温和:“好,季陵兄。” 许臬垂着眼,握着已经微温的茶盏,指尖却莫名觉得发烫。 窗外冬夜沉沉,明月高悬,寒风叩打着窗棂。 两人又叙话片刻,许臬便告辞了。 转眼三日已过,顾澜亭的事却依旧没有结果。 但石韫玉意料的是,第五的时候这事突然有了结果。 在静乐和太子党博弈之下,判决达成妥协,顾澜亭以“奸党”罪处斩,但止于一身,不抄家,不流放眷属。 就此结果而言,公主除去了政敌,而顾澜亭因有提前布局,家族未被连累。 首辅则维持了朝局表面平衡。 拖延了将近两个月的奸党案,终于在冬日的肃杀中落下了帷幕。 得到消息的时候,石韫玉正坐在榻边喝茶。 她手中茶杯落下,“哐当”一声磕在案几上,温热的茶汤泼溅开来,沿着桌沿淌下,染湿了一片裙角。 许臬眼疾手快地扶稳那盏险些滚落的杯子,又马帕子去拭桌面的水渍,一抬头就见她神情怔怔。 他动作一顿,低声唤道:“玉娘,怎么了?” 石韫玉像是被这一声惊醒,倏然回神。 视线缓缓聚焦在他写满关切的脸上,唇瓣颤了颤,还未来得及开口,眼泪便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许臬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一时怔住。 他下意识去摸怀中帕子,方才那块已沾了茶渍,再无洁净的可用。 他眉峰微蹙,声音沉了几分:“谁欺负你了?告诉我。” 石韫玉摇摇头,抬起衣袖胡乱抹了把脸,又从自己袖中取出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随即朝他漾开明媚松快的笑:“不,我只是太高兴了。” 她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笑意却十分真切。 三年。 她被困在方寸之间,如一只被赏玩的雀鸟,在无尽的屈辱与恐惧中辗转。 而如今那道囚禁她的枷锁,那个将她拖入深渊的疯子,终于彻底从她的生命里被剜去了。 顾澜亭要死了,她怎么能不笑呢? 许臬望着她的笑脸,有片刻失神。 巧笑倩兮,鲜活明媚。 往常虽然她也常笑,可总是带着几分惆怅,如今这笑像是卸下了所有枷锁,乌云尽散。 他忽然觉得,当初义无反顾地助她,或许是他做过最对的一件事。 她合该如此,如挣脱牢笼的鸟振翅飞自由的天光。 他颔首道:“奸佞以除,日后再无人会欺你辱你,的确值得高兴。” 说罢,他起身走到一旁的梨木盆架边,取下一条洁净的布巾递到她手边,“擦擦吧,裙裳湿了易着凉。” 石韫玉接过布巾,指尖不经意擦过许臬的手背,他下意识缩了回去,垂在身侧。 她低声道了谢,垂眸擦拭裙摆上的茶渍。她看着水迹一点点淡去,留下一片深色的痕,仿佛终于可以慢慢愈合的旧伤。 日后天高海阔,任她自由。 所有伤痛终有痊愈的一日。 两人又坐着说了会儿话,商议了一下石韫玉办理新户籍以及路引得事宜,又闲谈了日后的打算。 说完这些,石韫玉沉默了一会,看着许臬道:“季陵兄,可否方便问问,尊师如今在何处?” 许臬略微一怔,随即答道:“师父行踪飘忽,并无定所。但依我对他的了解,此时多半还在京畿一带的某处山中清修。” 他看她眸光微凝,似在思量什么,不由问道:“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石韫玉踌躇片刻,迟疑道:“我记得你曾提过,尊师博古通今……那他可通晓观星之术?” 许臬颔首道:“是,师父于此道钻研颇深。” 她沉默了一瞬,似在斟酌如何开口。 许臬看在眼里,低声道:“玉娘,你有话直说便可。” 石韫玉这才抬起眼望向他,目光澄澈明净:“我想学观星术,尤其是预测天象的部分。” 许臬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我会留意京畿各城镇的动静,一旦有师父的踪迹,便立即写信告知,为你引见。只是……” 他顿了顿,“师父性情孤僻,不循常理,他是否愿意授艺,我并无把握。” 石韫玉没料到他答应得这般干脆,感激道:“多谢你,我会尽力说服尊师,若他愿教,我会奉上酬谢。” 许臬想到小时候和师父学艺的日子,唇角微弯,摇头道:“师父不重金银俗物,但他嗜酒。你若会酿酒,或许比钱财更能打动他。” 石韫玉一怔,随即笑道:“说来也巧,我会一点酿酒调酒的技艺。” 初中之前,父母在小镇上开了个私人的酿酒坊,生意不错,她时常帮忙,故而也会一点调酒酿酒,只不过后来父亲染上赌瘾,全部身家都赌光了。 现在时隔多年,手艺大概还剩点,只是古代和现代到底不同。 她得趁这段时日找个酒坊学学古代酿造工艺,想必也能行。 二人间气氛松快,直至府中小厮前来,在门外低声禀报有事需许臬定夺,他才起身告辞。 许臬有些讶异,却什么都没问,只是点头道:“那便好。你暂且安心住下,户籍路引想必明日便能办好,师父那我会尽快寻访。” 石韫玉再次道谢:“多谢你,季陵兄。” 二人又叙了会儿话,直至府中小厮前来,在门外低声禀报有事需许臬定夺,他才起身告辞。 离去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石韫玉坐在那片暖融融的光晕里,侧脸宁静,神情松快。 许臬收回视线,冷峻的面容柔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