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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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他关系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 “但是陈郁真与我,完全不是如此。”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又红了一些。 太后胆战心惊地听着,连忙安抚道:“儿啊,不要说太多话,你现在不能说太多。” “母后!”皇帝嗓音陡然尖利,太后被他吓了一跳。 皇帝表情阴郁,他冷冷道:“请您耐心听我说。” “好好好,你说。” 皇帝表情空洞:“朕这一生,什么都拥有了,也什么都没有拥有。母后,朕曾经很依赖你,后来发现你最喜欢的是丰王。太妃,朕曾经也很依赖她,后来发现,她一直放不下的是她的亲生子。” “父皇很喜欢朕,但他的喜欢,掺杂了太多东西。如果朕蠢笨一点,如果朕木讷一点,他可能就不喜欢了。” 皇帝忽然惨笑:“其实,陈郁真,也不喜欢朕。” 皇帝抬起眼,一字一句道:“朕从来都知道,陈郁真,不喜欢朕。” “朕也知道,朕的喜欢,对他来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但他是和旁人不一样的。” “朕感受到了他人的漠视,朕会自己离开。但是陈郁真,哪怕他再厌恶朕,朕也只想和他说说话,只想亲亲他,抱抱他。” “太后,你知道那种,有了一个人,就相当于有了全天下的感觉么。虽然听起来很虚伪,但朕的确是这么想的。” 太后欲言又止。 “母后,朕的心真的好痛。” 皇帝面无表情的说着,一颗颗大个儿的泪珠却从那通红的眼眶中争先夺后的涌出来,滚到脸上。 “你知道么,朕真的很难受。” “在朕的构想里,先死的,一定是朕。” 正因为预设了那么多,陈郁真的死亡才让皇帝如此崩溃,久久不能面对现实。 皇帝喃喃道:“我真的不想让他下葬。我想让他多陪陪我。” 太后呆着了。 她惊愕地,手停在半空中。而在她对面的皇帝,那个自小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儿子,竟然仓皇的掉眼泪。 皇帝的痛苦已经到了掩饰不住的地步,他肩膀在细微的颤抖,而那原本合身中衣变得空荡荡,随着主人而晃动。 男人眉眼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涌出,皇帝崩溃道:“为什么死的是陈郁真!为什么要朕体会心爱之人先一步离世的痛苦!” “他才二十三岁。” “随便谁死都没关系,为什么偏偏是他!” 太后何曾见皇帝情绪这么外放过,到底是亲生母子,忍不住将已成年的儿子搂在怀里。 皇帝比她高大太多,她只能虚虚揽着他的头颅,抚摸他的头发。 太后没有说话,静静陪伴着皇帝宣泄。 “母后。” 皇帝怔怔地,嗓音沙哑。 他空洞茫然地目光飘逸不定,望向了窗外那支开的娇艳的海棠花。如今正是人间好时节,可他的爱人却与世长辞。 “齐哥儿,母亲在。”太后这样说。 皇帝喃喃道:“如今天愈发热了。你说的对,我要赶紧给他下葬。不然,等我百年之后,他会怨我的。还有那封给白姨娘的信,我……应该也要还给白姨娘。” 痛苦密密麻麻地缠绕在皇帝心间,他闭上眼睛。 “还有给瑞哥儿批改功课的那封信……瑞哥儿知道,一定会欣喜的。那幅小鱼画是他自己画着玩的,按理说,我应该把它放进墓里,当做陪葬品。可是……我拥有的东西真的太少了,我想小气一次,给自己留个念想吧。” 太后也闭上眼睛:“好好好,都依你的。” “他喜欢读书。他端仪殿的那些书,都要放进墓里。他日常喜欢穿那身鸦青色的袍子,也要准备上几十件。相关的金具、银具,漆木。还有他日常寝卧的用具……” 皇帝低声说了很多,沙哑的声音渐渐微小。太后等声音彻底消失不见,才低下头。 “齐哥儿?” 刘喜小声道:“太后,圣上……应该是太累了睡过去了。” 太后叹息。 将皇帝平稳放好,太后手肘都酸的不得了。太后娘娘往外走,刘喜去送她。 太后道:“这段时间,还要麻烦刘公公时常看顾,哀家也会经常来的。” 刘喜道:“太后客气了,伺候主子,本来就是奴才的本分。” 太后停了一下,斜睨了他一眼。 “行啦,你也是老一辈的人了,别天天主子奴才的。若不是这次闹得太大,哀家也不想走端仪殿这一趟。” 太后指的,自然是皇帝迟迟不下葬这回事儿。 “……”刘喜斟酌了一番,谨慎开口:“其实,圣上是有些执拗了。” 太后摇了摇头:“他啊,年轻着呢。就算陈郁真是个好孩子,皇帝也不至于折腾来折腾去,反倒把自己折腾了一身病。” 刘喜讪讪道:“您知道的,圣上那个性子,外冷内热。陈郁真是唯一走进了他心里的人,如今人突然没了,圣上闹出什么来都不奇怪。” “那个巡视堤坝的官员怎么处置的?” “为首者斩。其余罚没私产,赶回老家种地了。” 太后微微点头:“这个做的还算有分寸。” 刘喜也跟着笑起来。 如今已出了端仪殿正门,抬眼望去,满宫的红墙绿瓦,大片大片的白玉台阶。 整个宫城仿佛都踩在脚下,一股无可匹敌,权力在手的无畏感。 太后静静地看着,盛夏的风吹拂她头上的流苏,大红色的宝石在光下熠熠生辉。 “齐哥儿是个好孩子。” “哀家只希望他能快点走出来,毕竟,大明还需要他。” 第230章 壶黑色 陈郁真的葬礼举办的很盛大。 一手由皇帝亲手操办。 皇帝面庞平静,看着地宫被人打开,身穿素衣的宫人们扶着金黄小棺入了地宫。 这是皇帝百年之后的墓园,自当今即位后就开始修建。 地宫通道幽暗,明丽的阳光照不进地宫深处。宫人们手持火把,将墙壁处预留的灯芯点燃。 顿时,幽暗的地宫深处,也被灯火照亮。 金黄的小棺蜿蜒而入,最终停在了那方大棺身侧。 ——那里,应该是皇帝百年后沉睡的位置。 刘喜眯着眼睛,看着宫人们将棺材放好。如今这天晃得人眼睛疼,哪怕已经下午了。 “圣上,这边已经收拾好了,您……”您是不是要起驾了? 刘喜将后半个句子吞到喉咙里。 皇帝眼眸幽深,他伸出手臂,摩挲那小棺上蜿蜒的纹路。 小棺上被盯死了九九八十一根蜡烛,小棺里,是他沉睡多时的爱人。 四周寂静无声,素白衣袍的宫人们袖手站立,无悲无喜,像一排排前来索命的白无常。被悬挂在墙壁上的火把轻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东西都放进去了?” 刘喜小声道:“都放进去了。陈大人棺内有他日常的书画、金银,还有内造的一些小玩意。圣上,您不是临行前检查过么?” 皇帝失笑。 那些东西,是皇帝自己选好后,一样一样放进去的。 每一样,都是陈郁真的心爱之物。 就像临行前父母总会担心孩子落了什么东西,皇帝哪怕自己检查再三,也总会担忧。 “是朕忘了。”皇帝道。 刘喜连忙说:“奴才也检查过了,无一遗漏。若是真有什么遗漏的也不怕,您还给陈大人准备了如此丰厚的陪葬。有那么丰厚的陪葬品,陈大人就算缺什么,也能自己在地底下买。” 皇帝却默然不语。 男人悠长留恋的眸光久久凝视眼前的金黄小棺,过了很长时间,才转过身去。 “走吧。” 回宫后的日子,很无聊,也很无趣。 就那么不咸不淡的过着。 周围没有人再提起陈郁真,好像他整个人就从来没有出现过。 就连太后,在沉寂几个月后,也热心地向皇帝推荐什么选秀之类的。 皇帝自然是甩手就走。 白姨娘一会儿病了,一会儿又好了,一会儿又病了,一会儿又好了。皇帝懒得打听她的消息。 他只是,经常性地,前往长乐园祭奠。 经常性的、站在那方金黄色的小棺面前,默默站立。 有一次,甚至还碰见了赵显。 那时候已经快初秋了,皇帝换上了有些厚的秋衫。因要见陈郁真,皇帝罕见地打扮了一下。 在地宫里待了两个多时辰后,刚出了长乐园,便看到在草地上驻足凝望的墨绿色青年。 皇帝打马下身,走上前去。语气说不上好,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质问:“你怎么在这里。” 奴才们都离得远远的,就连刘喜都老老实实地站在马旁边。 赵显没有行礼,就这么直直看向对面的皇帝。乌黑眉宇挑起:“是您啊,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