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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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下一任影煞,怕是要无人问津,只能留在这儿,和我这老婆子过一辈子咯!” 惊刃:“……” 总觉得母亲在骂我。 青傩母转身,抬手朝惊刃一招,示意她上前,跟着自己。 惊刃刚踏出一步,手腕忽而被猛地攥住,力道并不重。 惊狐扣着她的腕骨,那双一贯精明狡黠的狐狸眼,整夜未曾合过,眼底的血丝还未褪尽。 “十九,”她声音发紧,几乎是挤出来的,“别做傻事。” 惊刃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惊狐沉默了一会,指尖慢慢地松开,手垂下去时,还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惊刃没有再回头。 她跟着青傩母往里走,拾级而上,高阁的门在她们身后合上。 高阁之中,悬着一颗惨白的头骨,用一根细链吊在梁下,空荡荡地晃。 【前任影煞,玉折。】 死在叛主的罪名下,被亲手斩下头颅,以儆效尤。 惊刃的目光在那空洞的眼窝上停了一瞬,没有多看。 她随青傩母往里走,密室里没有窗,墙上嵌着几盏小小的油灯,火光被铜罩扣着,跳得细碎。 还未坐定,青傩母便已冷冷开口:“影煞,我只问一件事:你可有叛主?” 惊刃斩钉截铁:“绝无可能。” 青傩母微微颔首,在案边坐下,乌木杖横放膝上,倒了杯茶:“那说吧。见我是为了何事?” 惊刃依旧站着。 玉无垢杀落霞宫主,屠无辜之人,目的是将罪责推到主子身上,借正道之名,合围而杀。 二十余家门派,天罗地网,无处可逃。她躲得了一时,终究是躲不过一世。 只是…… 既然世人皆传“影煞杀心过重,终会弑主”,那她便顺了这流言又何妨? 惊刃平静道:“我想请您以叛主之罪,在追兵面前,杀了我。” 青傩母端盏的动作一顿。 惊刃继续道:“影煞弑主叛逃,滥杀无辜,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而柳染堤,不过是又一个被影煞蒙骗、被背叛的可怜人罢了。她既是受害者,也是被牵连之人。” “就像当年的玉无垢女君一样,她信错了人,险些命丧于自己的暗卫之手。” 蛊林焚英,二十八条人命,七年沉冤。主子为了那些枉死之人,为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真相,至今仍在不断奔走。 所以,她会用自己的命,压住所有的流言与血债,将玉无垢设下的局洗得干干净净。 而对于主子,世人会同情她、怜悯她、信任她,为她所用。 如此,她才能更顺利地将蛊林的旧账一笔笔翻出来,她才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刺向真正的仇人。 惊刃说着,心中一片寂然,耳畔极宁,极静,甚至能听见自己血的流动。 【抱歉,惊狐。】 【我骗了你。】 “在我死后,还得劳烦您将我的佩剑与包裹,”惊刃道,“一并交还给柳染堤姑娘。” 青傩母看着她,傩面遮住了容颜,只余半笑半哭的轮廓。 火光跳动,明暗交错,那张脸像被切成两半,一半怜悯,一半讥讽。 不知过了多久。 青傩母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也好,前任影煞也罢。” “你们这都是何苦呢。” - 玄霄阁的讯鸽在一片昏暗的天色之中抵达,守讯的人拆开蜡封,快速告之每一个人。 “南麓,寒林。” “有人见着影煞出没。” 队伍拔营,马蹄踏霜,旗帜在风里猎猎翻卷,白衣、青衫、锦袖,一位位掠过林道,向南麓而去。 而这一次,队伍里多了一人。 青傩母。 她来的时候无声无息,青铜覆脸,向着玉无垢微微躬身:“听闻影煞叛主,老身特来助女君一臂之力。” 影煞叛主的消息第一日便传开了,可她却隔了三日才现身,着实有些古怪。 只是眼下局势紧逼,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众人虽心中各有疑虑,却都还是按下不表。 队伍进林时,天色已暗。 风自叶冠间穿行,树木高得遮天,枝叶叠叠,不见一点残阳。 潮气翻涌,地面湿滑,苔痕密布,稍一失足便能滑出半丈。 领路的门徒举着火把,火光抖得厉害,照出前方一截截黑影,忽远忽近。 忽然,最前头的人抬手示意止步,队伍分作两队,自边侧悄然合拢。 林深处,立着一个人。 溪水极浅,乱石横陈。黑衣倚着一棵枯死的老杉,正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中的长剑。 布条从剑脊一点点拭过,火光映过她的脸,淌过手背,旧伤起伏,骨节上布满了薄茧。 惊刃抬眼,望向包围而来的众人,目光平静,既无惊,也无怒。 “……这么快就来了?”惊刃转了转手中的剑,“追得真紧。” 剑光一线横斩过去,惊刃侧身躲过,身影落下时,长青挑起,直刺那人咽喉。 “镪——!” 声响在密林里荡开,惊得鸟群哗然飞起,羽影翻乱,遮了半片天。 阵形一收,兵刃齐举,层层压来。密林被剑气割裂,树干上劈出新痕,翻卷飞扬。 惊刃丝毫不惧,在刀刃之中穿行,第一剑挑开来人刀口,第二剑反手削断一截枪杆,第三剑切过腕骨,兵器当啷坠地。 剑影交错,剑身震颤,发出一声声清越的回鸣。 有人不过是迟疑了片刻,剑锋便贴着她的喉侧滑过,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线。 那人捂着喉咙,连连跌退,眼里全是惊惧,被一双手,自后稳稳地扶住肩膀。 玉无垢一步踏前。 清霄剑出鞘,银光如霜,玉无垢的剑法极正,极稳,招招占理,占势,占尽天下道义。 长青与清霄相撞,一招接着一式,火星从剑刃间迸出。 两人交手不过数招,周遭便无人敢近,只听得剑鸣在林间回荡。 “女君真是有心了,”惊刃挡开一剑,淡淡道,“右臂的伤还未好全吧,这般拼命,不怕旧疾复发?” 玉无垢面色不变,反手便是一记横斩,凌厉至极,“既如此,便用你这条命来偿罢!” 清霄如霜,长青如夜,一正一偏,一理一杀。 玉无垢步步逼近,剑势一沉,正面压来,不留半点虚处。 惊刃则以快制稳,长青贴着剑锋游走,挑隙而入,避实就虚,不与其硬撼。 剑光交叠,声声相击。 两人错步、换位、再分,林中只余一声声剑鸣,将落叶斩得四处纷飞。 旁人只觉寒意逼人,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哪一剑为攻,哪一剑为守。 相击声不绝于耳,短短片刻,地上已多了数道深深的剑痕,胜负仍未分。 就在两人缠斗的缝隙里,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掠近。 惊刃避开清霄,抬剑格挡,“当”地一声,火星迸溅,长青被震得偏开了一小截。 仅一小截。 却足够致命。 乌木杖一挑,长锥从袖中滑出,黝黑细长,尖端泛着一点寒星似的光。 它直取惊刃心口。 太快了。 惊刃已来不及回剑。纵然侧身,也无路可退。 锥影逼近的刹那,惊刃望着那一副熟悉的傩面,忽而松了口气。 暗卫不该有心,可一念既生,便如火落枯草,烧不尽,也藏不回。 或许这便是暗卫的归处,不甘也好,淡然也罢,终要在某一刻,回到影里。 她没有再动,安静地等待着。 等着那一点寒星破皮开肉、洞穿胸膛、钉住那一颗仍旧在跳动的心。 - …… - 好安静啊。 - 簌簌,簌簌。 - 那是什么声音? 轻轻地,柔柔地,自林影深处漫开来,细小的叶片悄然拨动,潮湿的枝蔓彼此摩挲。 窸窣、缠绵,带着一点黏稠的潮气,缓缓缠过她的脖颈。 下一瞬,一只细巧瓷白的手扣住青傩母的腕,硬生生地,将那长锥的去势按停。 尖端离惊刃胸口只差一线,寒光在两人之间僵住,竟再也进不得半分。 与此同时,一条手臂绕过惊刃的颈侧,熟悉的气息贴近过来,亲了亲她的脸。 那人将她半揽进怀里,面颊贴过来,蹭了蹭她,小猫似的黏人,带着一点餍足的依恋。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