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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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姜琳,一言不发。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池水。 姜琳装模作样的抱怨声越来越小。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 他在这无声的对视中败下阵来,“我去找张彦那老狐狸要,不过可不保证要多久能拿到。” 陈襄满意了。 他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抬手拍了拍姜琳的肩膀。 “加油!” 而后,便毫不迟疑地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微风,干脆利落地离开了这间被公文淹没的屋子。 看着陈襄那毫不留恋的背影,姜琳磨了磨后槽牙,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长长叹了口气,重新捞起算筹。 …… 姜琳虽然嘴上抱怨得厉害,但不出三日,陈襄便得到了对方已经将事情办成消息。 当他再次踏入姜琳那间公廨时,只觉脚下都快没了落脚的地方。 屋子里不仅堆放着一堆的公文,还有着几只半人高的巨大木箱。 姜琳伏在桌案前,抬起眼皮,懒懒地瞥了陈襄一眼,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只朝那几口箱子扬了扬下巴。 “喏,你要的东西。” 陈襄走到箱子前,随手掀开一箱。 满满一箱的卷宗,堆叠得严严实实,几乎要溢出来。 这些户部的卷宗,终究是不能像吏部文书那般,让姜琳“监守自盗”地搬回府里去。 他虽是借来了,却也只能是在吏部衙署内查阅,看完便要立刻完璧归赵。 好在陈襄本就是吏部官员。接下来的日子,他每日上值便直接拐进了姜琳这间公廨,一头扎进这些卷宗堆里。 饶是他经验丰富,又有系统辅助,可面对这些如山似海的卷宗,依旧是耗了极大的心神。 吏部衙署的灯火彻夜通明。 陈襄与姜琳,还有那些一起加值的吏部官员们,几乎是吃住都在这衙署之内,夙兴夜寐。 陈襄将乔真送来的那些罪证,与户部这七年来的数据一一对应。 烛火之下,那些冰冷的数字,与一桩桩案例交织在一起,渐渐在他眼前勾勒出了一副清晰的图景。 豫州、兖州、司隶……这些靠近京畿,位于天子脚下的地方,那些士族尚有几分收敛,行事不敢太过猖狂。 可那些山高皇帝远的偏远州郡,他们的行径,便只剩下“放肆”二字可以形容。 尤其是益州。 陈襄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卷关于益州的数据之上。 卷宗上清楚地记录着,益州在过去七年里,根据新生儿统计的朝廷在册户籍,年年攀升,一派人丁兴旺、欣欣向荣之景。 可与之相对的,却是官府在册的耕地总面积,不仅没有丝毫增加,反而在逐年减少。 而本该随着人口增长而增加的税收,更是年年亏绌,一年比一年少。 人丁兴旺了,地却变少了,上交朝廷的赋税也少了。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襄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一行行墨迹,动作很轻,眼底的温度却寸寸结冰。 凭空消失的土地与赋税去了哪里,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他在脑海中飞速地检索着,很快,一个名字便被他拎了出来。 巴郡董氏。 此乃益州第一大士族,族中虽在朝廷当中并无成员担任高位,但在地方上,却是根深蒂固,权势滔天。 ——不,也不能说他们在朝中全无势力。 当今太后有一位姊妹,正是嫁入了董氏,做了如今董氏的当家主母。 巴郡董氏,与弘农杨氏有着姻亲关系。 弘农杨氏乃是当朝外戚,家主正是如今在朝中权势最盛、风头最劲的侍中杨洪。 陈襄缓缓合上了手中的卷宗。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铺满了地面、昭告着累累罪证的卷宗,转身便向外走去。 第二日,陈襄并未去衙署,而是在城中一处极为清净的茶楼里定了间雅室。 随后他派了人,出门往城中的一处驿站行去。 商署之事一出,全国各地的商贾巨富嗅到了其中蕴藏的无尽机遇,纷纷蜂拥至长安。 在陈襄闭门不出、埋首于公文的这些日子里,长安城中早已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各大驿馆人满为患,住满了来自天南地北、口音各异的商人旅客。 陈襄着人去请的,便是一位熟人。 第65章 长安城南,清净雅致的茶楼二层,一扇雕花木窗将街市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雅室内,燃着清苦的沉水香,香气混着新茶的雾气,氤氲浮动。 陈襄静静地坐着,眼眸垂落,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瓷杯杯壁。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一个身形中等、面容普通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青色的粗麻短衣,风尘仆仆。 “——草民严浩,拜见钦使大人!” 男人一看见陈襄,神情便是一凛,三两步上前,当即屈膝跪倒。 陈襄从座位上起身,欲将人扶起。 “严领队,何必如此拘谨。”他微笑道,“你我早就熟识,不必行此大礼。” “况且,我现在已非钦使,直呼我名姓便可。” 原来此人,正是陈襄先前往徐州时,所结识的商队领队。 在徐州,他便是得了这位严领队的帮助,混入商队,才得以顺利摸清当地商人的关系网,为他后续的行动提供了帮助。 对方直到陈襄亮出钦使的身份,才惊觉自己一路上同行的这名少年是何等人物。 陈襄提点对方,让他卖完货后不必急着返回益州,在徐州多留一阵。 严浩听从了。 果不其然,为应对盐价暴动,朝廷很快便下发盐引,整顿盐务。 因着他人就在徐州,近水楼台,他的商队抢占先机,不仅帮着朝廷运了一批盐,更是因此获得了第一批入驻商署的资格。 这对于他这种商人而言,不啻于一步登天。 严浩对陈襄有着深刻的敬畏与感激,此刻听对方让他不必多礼,他哪里敢真的应下。 他坚持着行完了大礼,这才在陈襄的示意下,坐在了下位。 “大人今日召草民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严浩言辞恳切道,“若非大人提点,草民不会有今日。但凡草民能做到的,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陈襄轻笑一声,抬手虚按,示意对方放轻松。 “哪至于此!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许久未见,寻你来喝杯茶,顺便了解一些益州的情况。” 他亲自为严浩斟了一杯茶,推到对方面前。 严浩受宠若惊地接过。 陈襄缓缓开口:“严领队是益州人,是在哪个郡县?” “草民家在巴郡。” “家中还有何人?” “尚有老母与拙荆,膝下一子一女。” 陈襄点了点头,“严领队姓严……与巴郡严氏可有关系?” 听到此话,严浩的神情明显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混杂着尴尬与自嘲的苦笑,“让大人见笑了。草民祖上,确是出自巴郡严氏,但到草民这一辈,已是旁支的旁支,出了五服。” “我为了生活,不出来奔波行商,从事贱业,丢了祖宗脸面。” 他们这些走南闯北的,在外或许还能凭着钱财得几分脸面,可一旦回了宗族,便永远是抬不起头的。 严浩有些窘迫地垂下头,不敢去看陈襄的眼睛。 “贱业?” 陈襄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挑。 严浩抬起头,便看见陈襄那双乌黑的眼眸正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任何轻视或鄙夷。 “靠自己的手脚吃饭,自食其力,养活一家老小,何来‘贱’之一说?” 陈襄道,“总好过一些生来便锦衣玉食,靠着祖荫与族人供养,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于国于民无半点益处的士族子弟。” “不事生产的人,哪里来的资格鄙夷那些真正为世道运转而出力的农人、工匠、商贩?” 严浩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青年,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见陈襄继续道:“况且加入商署之后,便是为朝廷办事,再无‘贱’字这一说!” 严浩眼眶通红,胸口激荡,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自古以来,商人便是士农工商里最末等的“贱流”。 他从小听到的,便是商贾逐利,品性卑劣;他所看到的,便是族中子弟对他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疏远。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轻视,甚至自己也打从心底里觉得,自己所操持的营生,是上不得台面的。 可现在,眼前的大人却告诉他,他所做的,并非贱业。